为什么骨灰盒,从殡仪馆取走后,要在取走的位置放一个红萝卜?
我叫霍守灵,今年四十八,在皖北一家殡仪馆做了二十六年礼仪师。我们这行,天天跟人生最后一站打交道,见惯了各种各样的老规矩。这些老规矩里,有一个问题,二十六年里,被家属问了不下一千次:
“师傅,为啥骨灰盒取走以后,要在原来的位置上,放一个红萝卜?”
今天,我把这个问题的答案,连着三个家庭的故事,一起写出来。因为这个问题,问的是萝卜,答的却是中国人对生死最深的那点心思。
先把规矩摆正:骨灰盒从殡仪馆的寄存格位里请走之后,要在原格位里放一个红萝卜,个头挑大的,最好带缨子,红色越红越好。有的地方放的是红布包着的萝卜,有的地方是萝卜压一张红纸。这个习俗,在南北各地的殡葬老规矩里都有,叫法不同,道理是同一个。我入行第一年问我师父,我师父是干了四十年的老司仪,他给我讲了三层理,我后来又用二十六年,一层一层地验证过。今天把三层理,一层一层讲给你听。
第一层理:占位,也叫“填空”。
中国人办事,讲究一个“有始有终”,一个“格”不能空着。骨灰盒在格位里“住”了一段时间,那是逝者的“位”。人走了,位空了,空位在我们老辈人的讲究里,叫“空亡”,家里办白事最忌讳的就是这个:逝者的位置空了,逝者的魂没有“落处”,家里人心里也空落落的。放一个东西把位填上,就是告诉那头:“位子我给你填了,你安心跟儿女走,不用惦记回来。”为什么是萝卜?因为萝卜便宜、寻常、家家买得起,老规矩讲究白事用物“取其平常”,太金贵的东西,反而失了本意。一个几毛钱的萝卜,替逝者把位子“坐”住,庄重,又不铺张。这是我师父讲的第一层,也是最表面的一层,是“术”。
第二层理:留根。
这一层,才是萝卜被选中的真正原因。你们想,萝卜是什么?萝卜是长在土里的,带缨子的萝卜,缨子是绿的,活的;萝卜本身埋在地下,是“根”。我们中国人讲白事,最怕的一个字,是“绝”。讲究的,是一个字:“续”。骨灰盒取走,这个家庭在形式上,跟殡仪馆、跟逝者,做了最后的告别,从此阴阳两隔,各走各路。可是在民俗的心里,这段缘分不能“断”,要“留根”。萝卜带缨,缨子向上,是“生”的形状;萝卜向下,是“根”的形状。一个红萝卜放在逝者原来的位置上,意思就是:人走了,根留下了;这一头断了,那一头接上了。老话讲“萝卜白菜,保平安”,萝卜又叫“菜头”,谐音“彩头”,好彩头。逝者的位子留给一个“彩头”,留给一根活根,是盼着这个家,往后发新芽,日子往活路上长。
这是第二层,是“意”。
第三层理,红。为什么不是白萝卜?白事上偏偏要用一个红萝卜,这是规矩里最见心思的地方。白事的场合,处处是白:白花、白幡、白事衣。可是老规矩在最白的场合,偏偏要留一样红的东西,红萝卜、红纸、红布,这是民俗里“以红破白”的做法。意思是:悲伤要有个头,日子要换个色。逝者的位置,用一个红萝卜收尾,等于给这一场白事,画了一个“红色的句号”,意思是告诉活着的人:这一页翻过去了,往后的日子,要往红里过。红是火,是日头,是血脉。一个红萝卜,是白事与日子之间的那道门槛,跨过这道槛,白事收场,红事,也就是日子,开场。
这是第三层,是“情”。
规矩讲完了。规矩是死的,我在这行干了二十六年,真正让我今天动笔写这个故事的,是萝卜背后的三个人。三个家庭,三根萝卜,让我把这个老规矩,从“术”“意”“情”三个字,活成了一本书。我讲给你们听。
第一个家庭,姓段。段老爷子在我馆里寄存骨灰三年,家里人一直没定下坟地,儿子段建军在外地做生意,说等挣够了钱,给老爷子买个风水好的墓地。第三年清明前,段建军来取骨灰,要在原格位放红萝卜,他跟我掰扯:“师傅,我爸活着的时候,最看不惯这些老讲究,他是个老党员,说这是迷信。我放个萝卜,是不是对不住他的信仰?”我问他:“你父亲生前,你最记得他哪句话?”段建军想了半天,说:“我爸总说一句话——‘日子要过在土里,不能飘在天上。’”我说:“那你就懂了。红萝卜,长在土里。你放的不是迷信,是替他把他自己的话,留在他的位置上。日子要过在土里——这就是根。你信的这个东西,不是规矩,是你爸的话。”段建军最后挑了个最大的红萝卜,带缨子的,端端正正放在格位里,还敬了一个礼。他后来跟我说,他生意上再难,每年清明去坟上,都会带一个红萝卜,摆在墓前。他说:“我爸的位子,我年年给它‘种’一个根。”
第二个家庭,是一对老姐妹,这个是让我哭过的一回。她们的母亲,九十四岁走的,兄弟姊妹六个,最后定的骨灰安葬回老家祖坟。取骨灰那天,六姊妹全到了,最小的妹妹,六十岁了,捧着一个红萝卜,手一直在抖。她跟我说:“师傅,我妈生前,最爱吃我种的萝卜。我在城郊有个小菜园,年年种一畦,我妈冬天就吃我这一口的萝卜。她走之前跟我说:‘妞,妈走以后,别的不要,你要想妈了,就在妈原来的位子放一根你种的萝卜,妈闻得见。’”那天,她放的那个红萝卜,是她提前一个月,从自己菜园里,带缨子拔的,洗干净了,用她妈生前的手帕包着。她说:“这个不是规矩,妈说的规矩,是我想妈的规矩。”我干这行二十六年,见过成千上万种告别,那一根萝卜,是我见过最轻的告别,也是最重的。原来这个老规矩最深的用处,是它给了想念一个“可以摆的地方”。碑太远,坟太远,格位上的一个萝卜,是伸手就够得着的想念。
第三个家庭,故事最短,理最深。一个年轻女人,一个人来取她父亲的骨灰盒。她父亲走得早,家里已经没人了,就她一个。取完了,按规矩,要放个萝卜。她手里没有,站在格子前发愣。我去楼下小卖部给她买了一个。她拿着那个萝卜,忽然问我:“师傅,我连个家都没有了,我放这个萝卜,是放给谁看的?”
我一时语塞。我在这行这么些年,头一回被一个家属问住了。我后来想起我师父的话,我跟她说:“姑娘,这个萝卜,不是放给谁看的。老规矩说,逝者的位子不能空。我倒觉得,它更是放给你自己看的——你看见它,就等于看见,你爸的位子,有人惦记着。从今往后,你的家里人没了,可是惦记,还在。惦记在,家就没散。”
她捧着那个红萝卜,站了很久,忽然就哭了。哭完了,她说:“师傅,谢谢你。这个萝卜,我带回去,不留在格子了——我把他种在阳台上,萝卜缨子能活。我让我爸,跟着我回家。”
我听了这句话,二十六年的老礼仪师,在我自己的馆里,被一个家属上了一课。她说得对啊。规矩是给活着的人一个台阶,可台阶的尽头是什么?是她说的那样——逝者不在格子里,不在坟里,在带缨子的萝卜缨上,在活人往后的日子里。
故事讲完了。我把二十六年对这个红萝卜的理解,浓缩成最后几句话,送给将来要办这件事的人:
为什么骨灰盒取走后,要放一个红萝卜?
因为中国人办白事,办的不是“结束”,是“交代”。红萝卜占位,是替逝者交代:位子有主,魂魄勿念;萝卜留根,是替生者交代:根还在,人会接着长;那一点红,是给悲伤交代:哭到此为止,日子往红里过。
一个几毛钱的萝卜,装得下这么三样交代。
这就是我们这个民族的规矩:它不跟你讲大道理,它让你在伸手可得的地方——一根萝卜、一张红纸、一撮土——把最难说出口的话,跟生死,好好说完。
我们殡仪馆的格位上,如今还多了一个不成文的新传统:家属忘了带萝卜的,我们值班室常备着几个,红缨子,洗得干干净净,随取随用,不收钱。
有同事问我图什么。
我说:“图老人临终前那句老话——‘事情,要交代周全。’”
“我们这行,干的就是交代周全四个字。”
“活人交代周全了,才有力气,接着过日子。”
这,就是那个红萝卜的答案。
也是我在这扇天天进进出出生死的门口,站了二十六年,最想告诉你们的一句话:
根,不要断。
日子,要往红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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