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韩,在山东临沂下面一个区的派出所干了快十年治安民警。临沂这地方,物流发达,批发市场多,外来打工的人常年不断。有人的地方就有生意,有生意的地方就有人钻空子。我抓过的卖淫嫖娼案子,一年下来怎么也有几十起,大多是在小旅馆、出租屋、足疗店里逮的。这种事听起来不新鲜,可我经手的案子里头,有一件的细节,我到现在想起来还觉得不是滋味。
那是去年十一月份的事。晚上十一点多,我们接到举报,说兰山区一个城中村的出租屋里有人干那个。我跟两个同事过去,敲门进去,屋里一男一女,男的四十来岁,女的三十出头,穿戴都整整齐齐的,桌上搁着四百零三块钱,有整有零。男的见我们进来,脸一下子白了,蹲在地上抱着头不说话。女的倒是挺平静,坐在床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
我们把两个人带回所里分开问。男的姓刘,跑物流的,河南人,在临沂开了几年货车,那天晚上喝了点酒,路过那条巷子,被女的招呼进去了。他承认了,说给了四百块,那三块钱是女的找给他的零钱。事情清楚,程序走得也快,拘留、罚款,按规定来。
问到那个女的,她姓王,三十二岁,山东菏泽人,来临沂三年了。她交代得挺痛快,问什么说什么。可问到那四百零三块钱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话,让我愣了一下。她说:“警官,那三块钱,是我找他零的。我身上就剩那三块钱了,他给了四百零五,我找了他两块,他不要,说那两块是给我的小费。我没要,硬塞回给他了。”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问她:“你跟我讲这个干啥?三块两块的有啥好说的?”
她说:“我不是想赖账。我就是想跟你说,那三块钱是我找的零,不是他给我的。我身上真没钱了,就那三块钱,明天吃饭都成问题。”
我后来翻了她的手机。微信、支付宝,余额都是零。银行卡查了一下,三张卡,一张余额八毛,一张两块三,一张四毛。加起来不到四块钱。我干了这么多年警察,抓过的卖淫女不少,有的人手头还有几个钱,有的人确实紧巴。可紧巴到身上只有三块钱的,她是我碰见的头一个。
按规定,我们要查她过往的交易记录。这一查,查出来多笔。她的微信账单拉出来,从去年开春到被抓那天,前前后后收了十几笔钱,有三百的、四百的、五百的,最多的一笔八百。加起来大概六千多块钱。可她那些钱都花哪儿去了?账单上看不出来大额消费,没有买衣服、买化妆品的记录,也没有转账给家里人的记录。就是日常买饭、交房租、充话费,一笔一笔,三五十块,一两百块,零零碎碎地就没了。
我问她:“你挣的那些钱呢?”
她说:“花了。”
我说:“花哪儿了?”
她想了想,说:“吃饭、交房租。房租一个月四百,吃饭一天二三十。有时候给我妈转两百,她身体不好,在老家吃药。”
我翻了一下,她每个月确实有给一个备注“妈”的微信号转账,少的时候一百,多的时候三百。我数了数,前前后后转了大概两千多。
我把这些跟她对了一遍,她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问我:“警官,我这个要关多久?”
我说按规定,拘留加罚款。
她问:“罚款多少?”
我说了一个数。
她低着头算了一会儿,说:“我卡里没钱,交不上。”
我看着她坐在那把铁椅子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袖口磨毛了,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没化妆,干巴巴的。我这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后来我跟同事聊起这个案子,同事说你别想那么多,干这行的有几个是逼不得已的,你同情她,她下次还干。我说我没同情她,她违法了该罚罚,该关关,这个没得说。我就是觉得吧,一个人身上只剩三块钱了,还在为明天的早饭发愁,你把她关进去,罚她一笔她交不上的款,出来之后她还是啥也没有。她能去哪儿?她回去还得交房租,还得吃饭,还得给她妈转药钱。她要是找不到别的来钱的路子,过一阵子她还得站那条巷子口。
同事听完不吭声了。
那个案子结得很快。王某被拘留了十天,罚款按规定走。她交不上罚款,后来是她一个老乡帮她垫了。出来那天我在派出所门口碰见她,她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换洗衣裳,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个头。
我喊住她,说了句话:“你往后打算咋办?”
她站住了,想了想,说:“不知道。先回菏泽看看我妈。”
我说:“你回去之后,找个正经活儿干,哪怕在饭店洗碗、在超市理货,一个月挣两千多,也够吃饭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拎着袋子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了句话,声音不大:“警官,那三块钱的事,谢谢你没当个笑话听。”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那天下午临沂的天灰蒙蒙的,风刮得路边的法桐叶子满地跑。我抽了根烟,转身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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