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接触哲学，是因为很多人生困惑是专业课无法回答的。”一位学生在访谈中跟我说。为了解05后工科生接触哲学、理解哲学的相关情况，我对26位本科生进行了访谈，他们属于喜欢阅读或讨论的学生，有的上过我开设的“写作与沟通”（必修课），有的上过我开设的“道家人生智慧”（选修课）。
我问了他们4个问题：就宽泛意义上的“哲学”来说，你平时看哲学类书籍或视频吗？你是出于什么原因或机缘看的？有什么触动或收获？你会跟同学聊你看的书或视频吗？除了一位学生说不看哲学书也不看相关视频外，共有25位学生回答了问题，我还对相关问题进行了追问。
根据25位学生的回答，我对这类学生接触哲学、理解哲学的方式、表现、心态进行了梳理，在这个过程中，可以归纳出他们的哲学观：人生参照与思想棱镜——棱镜是为了多维度认识世界，参照是为了安顿心灵、规划人生。参照和棱镜都含“镜”喻，但他们接触哲学、理解哲学的主要目的不是为了映现，而是为了发现。
从“刷到”到“读到”
受访学生表示，看视频是他们接触哲学的主要方式。根据视频的内容、长短、刷或看的不同方式以及被动或主动的心态，他们接触哲学主要有以下四种方式：
其一，在短视频上刷人生问题类短视频。这类视频一般不具体介绍某个哲学家或某个哲学观点，而是UP主结合自身感悟，“从一个小想法开始，以对话的形式逐步探讨幸福、认识自我、人如何生活等话题，一般就几分钟”，有时还会采取动画形式呈现。有学生说：“这种视频很适合我这样不主动学习哲学的人去看。”也有学生会付费观看一些20分钟以上的长视频。
其二，在刷视频的过程中，零散地看一些介绍哲学家或哲学观点的短视频。一位学生说：“我不太看哲学相关的书，但经常在网上看一些介绍哲学家或者哲学问题的视频。刷到了我就看，但不会专门找，看多了也会自动推给我。”
其三，对某个哲学观点感兴趣，主动搜索观看，以求简要了解。
其四，主动看哲学概论、哲学史方面的系列视频课程。例如，北京大学公开课、王德峰系列视频等。
整体说来，学生们感兴趣的并非哲学家或哲学观点本身，而是希望启发人生；看的方式也以刷短视频为主，主动搜索或者观看长视频少。有学生跟我说：“这些短视频经常断章取义。哲学不是心灵鸡汤，想要真正理解哲学，还是要去看原著。”像这类对哲学特别感兴趣的学生除了看视频，还通过读书了解哲学，他们读的书主要有三类：哲学入门书、哲学史、哲学原著。此外，学生们还会阅读“知乎”上讨论哲学的帖子。
就西方哲学来说，学生们提得最多的入门书是《苏菲的世界》，有学生说：“这本书以讲故事的方式设置悬念，增加了我的阅读乐趣。”少数学生会阅读西方哲学史，例如赵敦华的《西方哲学简史》《打开：周濂的100堂西方哲学课》等。学生阅读较多的原著有柏拉图《理想国》、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加缪《西西弗神话》等。个别学生还会阅读柏拉图《会饮篇》、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萨特《存在与虚无》、维特根斯坦《逻辑哲学论》、爱因斯坦《狭义相对论》等。
学生们对中国哲学书的阅读有两个重点：其一，《老子》《庄子》《论语》等先秦经典；其二，王阳明《传习录》或有关概论阳明心学的书。对中国哲学史感兴趣的学生会读冯友兰的《中国哲学简史》。其他阅读书目则因人而异。一位对历史感兴趣的学生读了钱穆的《国史大纲》之后，接着读他的《晚学盲言》；一位喜欢文学的学生喜欢读《幽梦影》。
概括说来，受访工科生接触哲学有五个特点：其一，接触范围中西兼顾，接触方式看视频、看书并存，根据个人的兴趣、习惯各有偏重；其二，接触哲学主要是为了解决人生困惑、解脱人生烦恼，只有少数学生是为了求知；其三，基于接触目的，大部分学生喜欢看人生问题类短视频，通过刷视频的方式随机接触，受大数据影响；其四，喜欢通俗易懂、有情节的哲学书；其五，在哲学经典中，《老子》《庄子》《理想国》《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等阅读频率最高。
中国哲学更容易“聊起来”
部分学生看完哲学类书籍或视频后，会与同学分享、讨论，还有学生会在电子书平台写书评表达自己的看法。
最能引起学生分享和讨论的是人生问题。有学生说：“步入大三，我开始作个人发展规划。有些问题我会在和同学一起吃饭时谈论，我也想听听他们的看法。”一位关心个人修养的学生说：“我会跟同学分享刷到的思想和语句。”但也有学生说：“这种扎根在个人经历里的困惑未必适合所有人，大多数时候还是自己慢慢消化。刷到合适的视频，就安安静静看完，然后对着屏幕发呆很久。”
有些学生不愿分享，可能与读原著的学生较少有关。一位学生说：“我很少会跟人聊这些，感觉每个人关注的问题、喜欢的领域各不相同，很难聊得来。”还有学生评论刷视频的学生说：“很多人只是片面了解，达到心理共振后草草了事，不会去深加理解。”也有学生对刷视频了解哲学的做法表示理解。因为学生们在中学阶段通过语文教材选读过中国哲学经典，加之儒、道思想与当代生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相对说来，读中国哲学书的学生比读西方哲学书的学生更容易找到交流对象。
部分学生还会用哲学印证生活、解释社会现象。例如，有学生参加完社会实践后，感到实践给自己带来了新认识的同时也带来了新的疑惑，就会联想到毛泽东《实践论》中的相关论述。一位学生给我看她读《西西弗神话》时写的评论，她说：“我们自以为与世界建立起来的联系，其实是脆弱不堪的。”
“英雄时代”的自我省思
学生们接触哲学、理解哲学的方式与心态，与他们自觉或不自觉的哲学观有关。他们对为什么看哲学类书籍或视频的回答，反映了他们对哲学作用的理解，主要包括以下四类：
其一，安顿心灵的人生参照或指南针。有学生说：“我不是抱着要弄懂理论的心态去看的，更像是在找一种参照。”还有学生说，读了钱穆的书以后，“心里仿佛有了指南针（文化自信）和航海图（永怀温情与敬意），即使身处海洋也不会迷茫”。
其二，益智。有学生说：“看逻辑学方面的视频觉得开动脑筋，比较益智。”还有学生说：“看了介绍‘白马非马’的视频后，偷换概念这个辩论技巧让我眼前一亮。”
其三，重新认识社会。有学生说：“《理想国》里的一些故事让我重新认识了公平。”还有学生说：“不读书，像是在迷雾里挨打，不知道是谁打我；读书，是在阳光下挨打，知道是谁打我。都很痛，但是痛得不一样。”
其四，多角度看世界。有学生说：“涉猎哲学视频让我知道了很多道理，明白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的。”还有学生说：“了解哲学，让我多了很多看待世界的新视角，这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我的压力和焦虑，让我不再钻牛角尖，也更容易共情他人。”
学生们在解释自己读了哪些书、为什么读这些书的过程中，不自觉地分享了自己对什么是哲学的看法，可以归纳为三种：
其一，好奇的容器。有学生说：“好奇是人的本能，我认为哲学就是人们好奇心的容器，我觉得它很美好。”
其二，文史哲融合。有学生说：“中国哲学常常与宗教、文化、文学融合在一起，从某种意义上讲，它们都是哲学。”还有学生说：“哲学的范围非常广阔，我会把很多引起思考和特定感受的书籍都放进来。”
其三，智慧的磨刀石。有学生说：“哲学不提供精神支柱，哲学是一块‘智慧的磨刀石’。我读哲学是为了去寻找思考的棱镜，就像一束光通过色散能展现出七种有色光一样，通过阅读不同哲学家对同一问题的思考可以促进我自己对这些问题的思考。”还有学生说：“哲学不给标准答案，不直接告诉我人生该怎么走，而是教会我自己提问和理性思辨。”
从以上引述可以了解到，工科生更感兴趣的是“脱离旧我，帮助我们成为新人”的“无镜的哲学”，而非追求客观真理的“系统哲学”（理查德·罗蒂《哲学和自然之镜》）。他们更希望获得看待世界的新视角，以此重新认识社会、安顿心灵。
青年正处在理想生活向实际生活过渡的精神阶段，自感自由又自觉迷惘，热血沸腾又纠结矛盾。如禅宗所说，烦恼即菩提。从获得智慧的角度来说，真切、独特的迷惘矛盾是接触哲学经典、思考哲学问题的宝贵契机和重要思想资源。正如美国哲学家托马斯·内格尔所说：“哲学的素材直接来自我们生活于其中的世界以及我们与它之间的关系”“开始学习哲学的最好方式就是直接思考这些问题。”（《你的第一本哲学书》）。青年是一个人的英雄时代，静得下心来阅读哲学经典，反思自我、自立道理，拿自己的烦恼有办法，正是青年人英雄气概的表现。
中国哲学的功用“在于提高心灵的境界”（冯友兰《中国哲学简史》）。读儒家经典，学做加法，以礼修身，自立于社会；读道家经典，学做减法，“为道日损”（《老子·四十八章》），顺物而为。儒道思想在不同程度上支配着我们的日常生活，通过学习儒道经典，可以追本溯源，了解在自己身上起着支配作用的观念从何而来，在当代社会又发生了什么变化，从根源上认识社会、认识自我，为安顿心灵、为人处世提供借鉴。中国哲学主张把“道”贯彻到日常生活中，在讲道理的同时融入个人情感体验，语言极富文学性，学习中国哲学让我们在感受汉语之美的同时，还可以培养我们的审美，了解作为生活方式的传统人生智慧。
(作者系北京交通大学文化素质教育中心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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