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那盏落地灯还亮着,罩子边缘积了一层薄灰。儿子上大学之后,家里安静得不像话,以前那孩子弹吉他,弦音能震得窗玻璃嗡嗡响。

现在没人弹了。

黄格选有时候半夜起来倒水,会经过那架靠在墙角的吉他,他看一眼,不碰。白天偶尔会坐过去调调音,六根弦一根一根拨过去,客厅里嗡嗡一阵,又停了。他嗓子这几年不如从前,高音的地方上不去,他试过两次,放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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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有人在练钢琴,断断续续的,弹的是《致爱丽丝》,每回都卡在同一个地方。

武汉的秋天来得晚,藕汤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的时候,他正蹲在阳台上给那盆绿萝换土。老婆在里面喊他别把那点土弄到裤子上。

土里钻出一条白胖胖的小虫子,在阳光下翻了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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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他在深圳酒吧驻唱那阵子,唱完一晚上嗓子是哑的,回到出租屋倒头就睡。第二天醒了,继续去。那会儿没想过以后,没想到《伤心是一种说不出的痛》突然就火了,歌迷来信堆满公司传达室的桌子,他拆都拆不完。

孙楠、毛宁,那批同期出来的歌手都还在唱。他选了一条不一样的路。

你别看他唱歌时候忧郁,舞台上安安静静把话筒架调低,灯光打下来,一张脸半明半暗,台下欢呼声震天。但他本人没什么架子,在武汉家里,穿着旧T恤,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咯吱咯吱响。隔壁大叔在楼道里碰见他,问他车牌现在限行到几号,他说不太清楚,回头看看老婆手机上的通知。

日子过成白开水,他自己挺满意。

经人介绍认识老婆那年,他刚从北京赶回武汉,没倒过时差,头发乱糟糟的。站楼道口等电梯,看见一个姑娘抱着纸箱走过来,纸箱里装着几本书,最上面那本是菜谱。他帮她按了电梯键,她说了声谢谢,声音不响。后来才知道她住楼上,武汉本地人,在外贸公司上班。

从那以后,楼上楼下碰见,打个招呼,慢慢熟起来。相恋一年,领证那天他没叫任何人,两个人吃了顿牛肉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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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邻居在楼下花坛剪月季,见到他就问:你们家儿子是不是学了音乐?黄格选摆摆手,说不清楚。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孩子小时候弹吉他,后来迷上编程,现在大学里搞竞赛去了。当年那位邻居提着鸡毛掸子,曲起指节敲他脑门说,你就是懒,嗓子这东西,一天不练自己知道。

儿子小时候有一回发烧,半夜烧到39度8,黄格选抱起孩子往医院跑,武汉六月的天,热得人透不过气来。他穿着一件睡衣就冲出去了。挂号、排队、量体温,折腾到凌晨三点,孩子退烧了,他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护士路过惊讶地说,你是那个……

他比了个“嘘”的手势。

这事很多年以后被他儿子拿来开玩笑,说爸爸在医院走廊里用《伤心是一种说不出的痛》哄小孩睡觉。没有的事,他否认。

那位从前照顾儿子起居的阿姨,现在每隔半个月来家里做一次大扫除。她擦电视柜的时候,会顺手把柜子上那排旧卡带挪个位置再放回去。她说黄格选在家里从来没架子,袜子自己洗,周末拖地,跟普通中年男人没什么两样。

只有书房抽屉里那沓歌谱,签满了名字,泛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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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比他先学会哄自己。他出门演出,她在家带孩子,把儿子送上大学,托福班、钢琴考级,她一个人跟着跑了好几年,晒得黑了两个度。有回在机场候机,她手机屏保是儿子小时候的照片,旁边一个陌生大姐看了一眼,说这小孩长得真好看,像她。

她没接话,锁了屏。

那年去青海做公益,回程路上他收到一条短信:老婆在家摔了一跤,不太严重,缝了三针,明天出院。他把手机捏在手里,半天没回消息。后来隔了一个礼拜回武汉,带了一份她爱吃的卤味,看她手上贴着创可贴,问她疼不疼,她说早不疼了。

谁也没再提。

有一次直播连线,歌迷问他当年为什么很少上综艺,他想了想也说不清楚。那时候圈子里的人,个个都在往前冲。他后退了。后来儿子出生那天,他在产房门口站了三个多小时。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一阵一阵的。出来的时候护士抱着孩子,他看了一眼,红通通的。

王菲当年在台上唱《我愿意》,唱到一半笑了。他后来看那个视频,也笑了。两个人不在同一个地方,隔着很多年,但那个笑的意思他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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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日子带着老婆去了一趟洱海,住在海边的民宿里。早上起来,露水挂在栏杆上,他站在二楼阳台上抽了根烟,听见楼下一对年轻情侣在吵架,吵着吵着又和好了。风大,把民宿院子里一棵桂花的味道吹上来。

老婆在屋里喊他下来吃早饭,白粥配咸鸭蛋,粥熬得稀烂。

那阵子他在微博上发了一张照片,露台上的阳光,两把木椅,中间的小桌上放着一杯茶。没拍人,配了四个字:岁月静好。底下评论全在喊他,问他什么时候再开演唱会。他没回。

下楼倒垃圾的时候,楼上那个学钢琴的小女孩正好下课,她妈妈牵着她的手往上走。女孩看见他,扯着妈妈袖子,小声说,妈妈我们楼里有个明星,唱歌的那种。

她妈妈没当回事,哦了一声,继续牵着她上楼了。

黄格选把垃圾袋丢进桶里,盖好盖子,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垃圾房里有一盏灯,不知什么时候坏了,光线暗得很。他出来的时候,适应了一下,眼睛才缓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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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后来问他,爸爸你当年为什么不多唱几首,黄格选说,一首够了。

楼道里的灯应声亮了,又灭了。

头发这两年白得厉害,他自己倒不太在意。有回商演完打车回家,司机师傅往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最后还是问了句:您是唱那个……什么的吧?他说不是,师傅您认错人了。

车窗外头,武汉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司机把收音机打开了,里面正好在放他的歌,放了一半,司机也不知道怎么的,换了个台。

那盏落地灯还亮着,罩子上的灰没人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