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通钢工人坚守,守住东北工业的底气,也守住了几代国企人初心

我叫宗砚山,今年五十九,吉林通化人,通钢的老炼钢工,干了三十六年,从炉前工干到炉长,前年退的。我爹宗广泰是通钢建厂那批人,一九五八年从鞍钢调过来的,推着独轮车、背着行李卷,在浑江边那片荒地上开始建厂。我儿子宗砚石,也在这厂里,干的是设备维护,三班倒。我们家三代人,加起来在这厂里干了一百多年。

二〇一〇年代末那几年,厂子难。难到什么程度?工资拖,人心散,炉子停了两座。外面传得凶,说要重组,要剥离,要减人。那时候有一批人走了,出去的也有混得好的。可还有三万人没走。这三万人,就是我今天要讲的人。

先说说我们这厂。通钢在通化,山沟里,一条铁路专线通到厂区,厂子占了半个城。我小时候,家里吃的是厂里的食堂,看病是厂里的职工医院,上学是厂子办的学校,看戏是厂里的俱乐部。我爹那一辈人,一辈子就在这厂里,人死了,坟都在厂子后面的山上,能看见烟囱。你说这厂子是什么?是饭碗,也是命。

我十八岁进厂,一九八五年,炉前工。那时候通钢正红火,炼钢的转炉一天出几十炉,钢花从炉口往外喷,站在炉台上,脸上燎得疼,可心里热。我们那会儿有个说法,说出钢的时候,人得往炉子跟前站,站不住的人,干不了这活。我师父姓景,景玉山,山东人,一口山东腔,脾气暴。他教我第一件事不是看火,是看钢。他说,钢水是好是坏,看它的颜色,看它翻滚的劲,光靠仪表不行,仪表是死的,钢是活的。

我跟他学了三年,能看钢了。这个手艺,后来救过厂子。

二〇一五年那阵,是厂子最难的时候。那时候全国钢铁去产能,我们这边效益滑坡,订单少,钢材卖不上价,库存堆成山。厂里开始限产,一座高炉停,两个转炉停。工资发不出来,先拖一个月,后来拖三个月。工人食堂一天只开一顿,许多职工下班就去菜市场捡菜叶。

我记得最清楚是那年冬天。十一月,天冷得能冻裂铁。我们炉子只剩两座在开,一个班六个人,三个人在等分流通知。那时候我当炉长,四十八岁。一个班,从上班到下班,没人说话,就听见风机响。

有个小伙子,姓路,路长顺,二十八岁,跟我一个班。他技术好,脑子灵,那时候外面已经有民营钢厂来找他,开的价钱是我们工资的两倍。有一天下了班,他跟我站在厂门口,跟我说:宗师傅,我想走。

我说:走吧。

他说:你不留我?

我说:我留你干什么?我开的价没人家高,我留你,是害你。

他愣了一会儿,说:可我走了,这个班怎么办?

我说:这个班还有我们。

他那天没走。后来他过了两个月才走的,走的时候,来跟我磕了个头。

那几年,走的人不少,但留下的人更多。我们厂三万人,走了大概三四千。留下的人,各有各的理由。

有的是走不了。像我们车间那个老会计,姓牟,牟志远,五十八岁,腿有毛病,走路一拐一拐。他那个岁数,出去没人要,他就守着账本,一天一天地过。他跟人说过一句话:我这一辈子都在这个厂,我出去,我不知道怎么活。

有的是不想走。像我们车间的女行车工,姓苏,苏桂英,四十多,一个人带孩子。她男人早年跑了,她靠着这份工资把孩子拉扯大。她说:这厂子难,我知道;可我走了,我这孩子上学的钱从哪来?她后来一直干到退休。

还有的是不舍得走。像我师父景玉山,那时候都七十六了,退休十几年了,还天天往厂里跑。他说,他不来,心里空。他来了也不干什么,就坐在车间门口那条长凳上,看年轻人干活,谁干活不对劲,他就要说两句。有人嫌他烦,他也不恼,第二天照样来。

这三万人里头,有一批人最不容易,就是那批四十岁上下的中坚。上有老下有小,房贷要还,孩子念书要钱。那几年,有的人下了班去开网约车,有的人去菜市场摆摊,有的人去工地打零工,白天在厂里守炉子,晚上出去挣钱。我们班有个电工,姓贺,贺明启,那几年晚上去给人装空调,一个夏天瘦了十几斤。他白天还照常上班,从来没迟到过一次。

我说句实话,那几年,我们不是在“坚守”,我们是在“熬”。熬这个字,不好听。可那几年,我们就是熬。

我们熬什么呢?熬一口气。

这口气不是喊出来的。这口气,是那年冬天的事。

二〇一六年一月份,最冷那几天,夜里零下三十度。我们厂有一座高炉,因为限产,准备停炉。停炉是大事,高炉一停,再点起来,要花很多钱,还要看炉况,停不好,炉子就废了。那几天,厂里决定:停。

停炉那天,我们班的几个老工人,夜里没回家。我们站在炉台上,看着炉子慢慢降料,火慢慢往下落。景玉山也来了,他七十七了,拄着拐杖,站在炉台下边。

那时候我心里难受。我干了三十年,我知道这个炉子一停,意味着什么。它是我们厂的心脏,停了,厂子就喘不上气了。

就在这时,有一个年轻工人,姓翟,翟立春,二十九岁,说了一句话。他说:师傅,咱就这么让它停?

我说:不停怎么办?没订单。

他说:没订单,咱不能自己有订单?

这话是气话。可这句话,后来成了我们厂的一个转折点。

那年三月,厂里开了一次大会。厂领导说,现在只有一条路:自己找活路。厂里组织了几个技术攻关小组,去外面找订单,接别人不愿意接的活。我们炼钢车间接的第一批活,是给一家工程机械厂做特种钢,量不大,要求特别高,一般的厂不愿意接,因为不挣钱。

那批钢,我们做了三个月。头两炉全部废了,第三炉才摸到门道。我把景玉山请回来,他坐在炉前,看着钢水,看了半个钟头,说了一句:渣子不对。他说,你们这渣子配比,跟四十年前不一样了,可有些根本的东西,还是老规矩。他指点着调了配比,第四炉成了。

那批钢交货那天,对方厂的验收员来了,看了报告,说:你们这钢,比我们原来的供应商还好。

这一句话,我们全车间的人,那天晚上谁都没回家,在车间门口的食堂喝了一顿酒。喝到半夜,苏桂英哭了。她说: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么完了。

后来的几年,厂子一步一步缓过来。先是有订单了,然后是工资能按时发了,再后来是厂里又点了一座高炉。那年冬天点炉,全厂的人都到厂区里看,烟囱冒烟的时候,有人在下面鼓掌。

我不认为这三万人的坚守,是“伟大”。我也不想说这三万人“不忘初心”,这个词太大,我们用不起。我想说的是,这三万人,在那几年,做了一件事——他们把一件本来要断掉的事,接住了。

接住了什么?

接住了手艺。我师父教我看钢,我教给翟立春,翟立春现在带徒弟。我们厂有一批老工人,退休了,又被请回去,专门带年轻人。景玉山活到八十九,去年走的,走之前还在厂里坐过。他走那天,来送的人有四百多,全是我们厂的。

接住了规矩。我们厂有个规矩,几十年没变过:出钢前必须两个人复核,一个人看,一个人签字。这规矩是我爹那辈人定的,那几年最乱的时候,也没人破过。为什么?因为大家都知道,规矩一破,钢就废,人就会出事。

接住了人心。那几年最难的时候,厂里有一个做法,我一直记着。工资拖欠,但是厂里先保退休职工的养老金,先保职工医院的基础运转,先保职工子弟学校的老师工资。我那时候不理解,我说我们自己都没钱,为什么先保那些。后来我想明白了:一个厂,要是连老的小的都保不住,那这个厂人心就散了。人心一散,炉子就真熄了。

我也得说句实话:这三年,我见过坚守的,也见过走的。走的人,我不怨。我那个徒弟路长顺,后来在南方一家民营钢厂干得很好,去年回来过一次,请我吃饭。他喝多了,说:宗师傅,我走了,我不后悔;可我每次想起咱们厂,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我说,你不用不是滋味,人往高处走,天经地义。你在外面站稳了,也是我们厂出来的人。

我说,你只要记住一条:不管在哪个厂,手上那点活儿,得对得起人。

现在厂里的情况,我实话实说:不算红火,但稳。三万人还在,炉子还在转,年轻人还在进来。去年新招了一批大学生,我儿子带他们。我儿子跟我说,爸,现在这批孩子,跟我们那时候不一样,脑子活,玩电脑比我们强,可有些老规矩,得慢慢教。

我说:教。

我今年五十九,退休两年了。我每天早上还是习惯五点半起床,六点出去遛弯,走到厂门口,看烟囱。烟囱冒烟,我心里踏实;烟囱不冒烟,我心里就发慌。

有一次,我在厂门口碰见一个年轻人,二十四五岁,正站在那儿看烟囱。我问他:你是厂里的?

他说:我是新来的,学冶金的。

我说:那你好好学。

他说:叔,你是老工人?

我说:我在这干了三十六年。

他看了我一眼,说:那你说,这厂子还有前途吗?

我想了想,说:我十八岁进厂的时候,我爹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这个厂子,不是靠一个人撑起来的,是靠一代一代人接起来的。你接得住,它就有前途;你接不住,它再有前途也跟你没关系。

那年轻人笑了一下,说:叔,这话有点重。

我说:重,你慢慢就懂了。

这就是我要说的。三万通钢工人坚守,守住的不是什么大词,是那些最实在的东西:一门手艺、一条规矩、一炉钢水、一群人的饭碗。这些东西,在别人看来,好像不值钱。可对我们这些人来说,它就是命。

东北的工业底子,是靠几代人一锹一锹垒起来的。垒起来不容易,塌下去很快。我们这三万人,在那几年,就是站在那个地方,不让它塌。

不是英雄,是干活的人。

干活的人,从来不说自己伟大,他们只是不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