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头尖捏起来那一片,边缘卷得厉害,叶背的绒毛全趴下去了,翻过来对着天光看,透着一层黄褐色。
这是霜打了三天才落地的叶子,霜劲透进叶肉里,才拧得出这种颜色。
今早拉开堂屋门,石板台阶上那层霜还没化完,白花花一片,踩上去咯吱响。园子铁篱笆上挂着的蛛网,丝线上缀满细小的冰珠子,太阳一升就亮晶晶的闪。
墙角那堆红薯窖边,猫踩了一串湿脚印,印子歪歪扭扭的,直伸到桑树根底下去了。
那阵子村里人天蒙蒙亮就拎着塑料袋出门,都在桑树下头弯着腰捡。谁起得早谁多捡两把。我头一回不知道,等太阳老高了才晃荡过去,树底下干净的跟扫过一样,一片都不剩。
后来学乖了,头天晚上就把塑料袋揣在棉袄兜里,第二天鸡叫就醒。
隔壁老周嫂子蹲在树另一边,边捡边嘀咕:“这叶子还能这么用啊?前些年都扫了喂羊了。”我笑了笑没接话,手底下没停。
捡回来的叶子不能洗,洗了就坏事了。直接摊在竹筛子上,搁在院里那口倒扣的水缸上头,让太阳慢慢晒。晒到第三天,手一碰就碎,存一年也不霉。
我拾桑叶不为别的——经常看手机,天黑了盯屏幕,眼睛发涩发糊,看什么都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晒干的霜桑叶抓一小把,跟杭白菊一块儿丢进玻璃杯,滚水一冲,叶子在杯底慢慢舒展开来,汤色黄澄澄的,透亮。喝个十来天,眼睛倒确实清爽了不少,不知道是不是这叶子的功劳,也可能是入冬以后少盯了会儿屏幕。
还听村里老人说,用泡好的水直接蘸了拍眼皮,也行。我试过几回,凉丝丝的,涩倒是减轻了些。
这桑树从夏天挂果那会儿就被人惦记,果子摘光了,树也没歇着,忙着攒劲儿。一直攒到霜降前后,叶片被冻得结结实实才肯落下来。老人家说,这一冻,寒气裹进叶子里了,劲儿就足了。这话是真是假我也说不清。可那阵子要是哪天没去捡,心里总觉得亏了啥,第二天铁定去补上。
这桑叶霜打前和霜打后不一样。没打霜的,摸着薄,颜色也淡,晒干了发脆发白。被打过的,隔着老远就能瞧出来,油亮油亮的,落到地上铺了一层,水珠在叶片上凝着,半天不干。
我对面二婶家用它泡水,不是为眼睛——她血糖偏高,听人说这玩意儿能降糖,每天饭后喝一杯,连着喝了整个冬天,开春去查,数值稳当了不少。她说不知道是这叶子的功劳,还是那阵子开始走路遛弯的功劳。
霜降前后那半个月最热闹,全村人跟赶集似的,桑树下头全是弯腰的影子。
我去得晚的那茬,只捡回三五片薄薄的,其余全让人搂走了。
台阶上的竹筛子还晒着半筛子,昨儿夜里起风,刮落了两片,在院子砖缝里夹着,卷成个小筒。我蹲下去拾起来,拍拍土,顺手丢回筛子里。
等这筛子哪天晒透了,装进玻璃罐,够我喝到开春了。
那两片掉地上的,不知道谁踩过一脚,叶脉全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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