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饭吃到一半,沈婷突然放下筷子,问对面那个男人:“你现在一个月挣多少?”

男人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一眼包间门口。服务员正端着一盘清蒸鲈鱼进来,热气腾腾的,遮住了服务员半张脸。服务员把鱼接过来放在桌子中央,才说:“税后两万出头。”

“两万出头,是多少?”沈婷没有放过周凯,“两万一千也是出头,两万九也是出头。你具体多少?”

“两万四。”

“房贷呢?”

“月供八千六,还在还着。”

“父母那边需要你供养吗?”

“不用。我爸有退休金,我妈也是,家里没什么负担。”

沈婷点了点头,拿过那盘鲈鱼,转了一下圆桌,把鱼头对准自己,夹了一筷子。然后沈婷说:“行,我觉得你挺合适的。咱俩可以先处着试试。”

对面那男人——他叫周凯,今年三十二岁,在一家软件公司做项目经理——明显松了一口气。周凯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椅子背上,笑着说:“那我就放心了。说实话,刚才你问那些问题的时候,我心里直打鼓。”

“打什么鼓?”沈婷把鱼肚子上最嫩的那块肉夹到自己碗里,“怕我问你开什么车,戴什么表?”

“那倒没有。我怕你问我在哪儿工作,一听不是大厂就走人。”周凯给沈婷倒了一杯茶,“我上一个相亲对象,听说我是做外包的,饭都没吃完,在电梯里就刷手机了。出电梯门的时候上一个相亲对象和我说再见,语气客客气气的,我知道完了,肯定没戏。”

沈婷笑了一声,说:“我不看那个。外包也好,大厂也好,能把钱拿回家就行。”

沈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没有任何讽刺或者自嘲的成分,就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个汤有点咸”一样,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我和沈婷是高中同学。沈婷念书那会儿是个特别认真的人,每天晚自习最后一个走,早上最早一个到。老师们都很喜欢沈婷,说沈婷踏实,将来能成事。

后来沈婷考上了省内的一个普通一本,大家觉得成绩虽然算不上顶尖,但也还过得去。再后来沈婷毕业了,回老家这个四线小城,进了一家银行的柜员岗。

沈婷今年二十八岁,不算大,也不算小了。家里催婚催了三年,沈婷相过多少回亲,沈婷自己也算不清了。但我知道,沈婷以前不是这样的。

沈婷大学时候谈过一个男朋友,谈了两三年,那时候沈婷天天和我们说,大学男友长得好看,一米八的大个子,眉清目秀的,笑起来很阳光。

沈婷手机相册里存的全是大学男友的照片,食堂打饭的时候都要对着手机屏幕傻笑。后来大学男友决定去外地发展,沈婷说要跟着去,但大学男友说不行,说大学男友他妈说了,女方工作不稳定,去了也白搭。

后来分了手。再后来大学男友找了一个本地姑娘——据说岳父有个小厂子——结了婚,生了孩子,朋友圈里晒得满屏都是全家福。沈婷没删大学男友,但也不看。沈婷只和我们说了一句话:“长得好看,不能当饭吃。”

沈婷说这话的时候我们在吃烧烤,烤茄子端上来的,沈婷拿筷子扯了一绺,慢慢地嚼。当时我们几个姐妹都觉得沈婷说的是气话,时间长了就忘了。

但沈婷是真的记着,而且是刻在骨头里记着的。

那次相亲之后,周凯开始正式和沈婷交往。周末的时候两个人约会,也没有去什么高档场所,就是在万达逛一圈,吃顿饭,看场电影,偶尔去新开的那个公园走走。

周凯有时候加班晚了,会开车过来在银行门口等沈婷下班,车里放着一杯奶茶。沈婷坐上车,把那杯奶茶拿过来,看看杯壁上的字,然后说:“哟,还知道买热的。”

周凯说:“你上次不是说那个牌子的冰的喝完胃疼吗?”

沈婷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有一次我们几个姐妹约着吃饭,沈婷把周凯也叫来了。饭桌上有人开玩笑说:“沈婷,你当初说选男人看什么来着?能赚钱,舍得花钱,情绪稳当,能做家务。你现在这位,几样占全了?”

沈婷看了周凯一眼,说:“差不多吧。”

周凯倒是实在,周凯说:“我可能挣的不够多,但我的钱都给沈婷管。我要用钱就问沈婷要,沈婷给我多少我花多少。”

我们一桌人都笑了。有人问周凯:“那你一个月零花钱多少?”

周凯想了一下:“五百。”

“那够花吗?”

“够了。我平时也没啥花销,烟抽得少,酒也不喝,就爱加个班打打游戏,游戏已经买了,不用充钱。”

这个答案倒是出乎意料地坦诚。笑过之后,有人又问了:“周凯,你当初见沈婷第一面的时候,觉得沈婷长得好不好看?”

周凯认真想了想,说:“好看,但你们别误会,我相的亲也多,前前后后见过的姑娘没二十个也有十五个了。以前我犯过一个毛病,就是太看重长相,后来吃了几次亏才明白。一个姑娘适不适合过日子,光看脸是看不出来的。沈婷这样的,踏实、务实,知道自己要什么,过日子安稳,这就是好。”

沈婷笑着踢了周凯一脚,说:“你别油嘴滑舌的。”

但我知道,沈婷心里是高兴的。因为沈婷在桌底下偷偷拉了一下周凯的手。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按理说就顺理成章了。两个人处了小半年,双方父母也都见过了,婚期定在明年春天。沈婷和周凯一起看房子,挑了一个一百多平的现房,不算大,但格局方正,楼层也不高。

首付两家凑的,周凯家里出了大头,沈婷父母也把存款拿了出来。月供两个人一起还,压力不算太大。

有一回我和沈婷单独吃饭,我问沈婷:“你人是真喜欢周凯,还是觉得周凯合适?”

沈婷夹了一块排骨,放在碗里,用筷子戳了戳,半天才说:“有区别吗?”

我说:“有吧。喜欢是感情,合适是条件。”

沈婷把排骨夹起来吃了,嚼完了才说:“以前我觉得喜欢更重要。现在我觉得,喜欢和合适本来就分不开。周凯舍得给我花钱,说明周凯看重我。周凯情绪稳当,说明我在周凯身边不会没有安全感。周凯能搭把手做家务,说明周凯真的把我当生活里的伴侣。这些东西拆开一条一条说,都是条件。但放在一个人身上,就是喜欢。”

沈婷顿了顿,又说:“我以前也觉得,找一个长得好看的、会哄人的,那才叫爱情。后来我知道了,那不管叫不叫爱情,都活不长。一个月挣三五千,每天回家就躺沙发上刷手机,刷到半夜两点连碗都不洗的,你爱一个试试?就算那男的长得跟吴彦祖似的,你天天对着那男的做饭洗碗拖地,你看那男的顺眼吗?”

沈婷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捏着一根薯条,蘸了蘸番茄酱,嘎吱咬了一口。

我想了想,没反驳沈婷。因为我见过太多“长得好看”和“会过日子”之间的矛盾了,也见过太多为了“爱情”把自己搭进去的姑娘。沈婷不是那种人了,沈婷在沈婷那个前男友身上花过三年时间,最后什么也没落着。沈婷用三年时间买了一个教训,现在沈婷学聪明了。

周凯也是。周凯降薪换过工作,周凯的前女友嫌周凯穷,嫌周凯没本事,嫌周凯抠,嫌周凯不能在朋友圈里晒出几万块钱的大牌包,最后跟一个开宝马的男人分了,临走周凯的前女友还说了一句“你连个像样的礼物都没送过”。

周凯那时候才明白,有些女人喜欢你,是因为你有钱,而且舍不舍得花在她身上,这倒不是什么坏事儿,因为周凯也乐意找一个踏踏实实过日子的,各自有工作,各自有边界,回到家里又是彼此的伴侣。

他们俩,倒像是同一套账本里出来的两页纸。格式不同,但算法一致。

婚礼那天,仪式办得简单。沈婷穿了一身白婚纱,周凯穿了一套黑西装。周凯平时不太会穿正装,领带打了好几次都没打好,还是沈婷过去,红着眼眶帮周凯系上了。

新娘子的眼睛本来就有点红,系完领带站起来的时候,睫毛膏有一小块晕了。沈婷低头擦了擦,又把头纱整理了一下,然后看着周凯,说:“行啦,反正你长得也就这样了,穿着不出错就行。”

周凯笑了一下,说:“那你呢,你嫁给我,图我啥?”

沈婷看着周凯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图你晚上回家能吃上我做的饭,图你周末愿意跟我一起把家里拖干净,图我生病的时候你能倒一杯热水在我床边。够不够?”

周凯不说话了。周凯站在那儿,眼眶有一点发红,然后用那种颇有点笨拙的动作,把沈婷拉过来,抱住了。

酒席上,我们几个姐妹坐在一起。有人喝着饮料说:“你们发现没有,沈婷找的这个,条件真算不上好。房是两家人凑的首付,车也就一台十来万的代步车,周凯自己一个月也就那点工资。可我看沈婷是真挺开心的。”

旁边另一个姐妹说:“知足吧,人家这日子过得明白。你看我以前那个对象,长得是帅,端茶倒水殷勤得很,结果呢?结婚以后工资一分不上交,人情来往从不管,一到周末就去打麻将,我以前那个对象不给家用就算了,还得我拿嫁妆钱给我以前那个对象他妈看牙。最后我实在受不了,扯了离婚证才消停。”

那个姐妹说完,举了一下杯子,自嘲地笑了笑:“我要是早想明白这个道理,也不至于蹉跎那三年。”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有人轻轻说了一句:“聪明人结婚,看的真不是脸。”

酒席散场后,新郎新娘跟着欢送亲友。沈婷卸了妆,换了一身红色的便服,站在酒店门口和周凯一起跟长辈们道别。沈婷看见我出来,走过来拉拉我的手臂,说:“你以后也得找一个像周凯这样的。”

我问沈婷:“像周凯哪样?”

沈婷说:“不是长得最好的,不是挣得最多的,不是嘴巴最甜的。但晚上回家,周凯知道给你倒一杯热水。”

沈婷说完就转身回了周凯身边。晚风把酒店门口的红色灯笼吹得微微摇晃,两个人站在灯影里,肩膀挨着肩膀,手没有牵着,但距离很近。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的背影,觉得他们这样,挺好的。

沈婷说得没错。婚姻这东西,灯一关,谁也看不见谁脸上的皱纹。但灯一亮,日子是实实在在的。谁做饭,谁洗碗,谁还房贷,谁给孩子开家长会,谁半夜起来给老人倒水,这些事,比一张脸沉多了。

聪明人结婚,都不会只看脸。

他们看的是这日子能不能过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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