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澳门洗码:见过浙江老板一推500万,也见过上海经理输到离婚
我在澳门干洗码干了七年,2019年年底回珠海就不干了。走的时候,相熟的保安老麦送我到关闸,拍着我肩膀说了一句话:“阿强,你是我们这行里少有的囫囵个儿走的。”
啥意思?干洗码这行,见过太多人进来时候人模狗样,出去时候连当票都当没了。我算是运气好,攒了一套斗门的小两居,兜里还剩二十来万。但夜里睡不着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俩人的脸——一个浙江的郑老板,一个上海的刘经理。
先说郑老板。台州人,做塑料模具的,四十出头,手底下三个厂,身家往少了说小一个亿。他是我一个熟客老曹带来的,进门就换了一百二十万筹码,眼都不眨。那天晚上他在贵宾厅打“百乐”,我站他边上帮他码牌换码,一个半小时赢了八十多万。他甩手给我一个五千的码:“拿去买烟抽。”
第二次来是隔了俩月,这回带了七八个人,说是“考察团”。其实就是他出钱,请一帮生意上的朋友来澳门玩,每人先发十万筹码,输赢都算他的。那天晚上他坐庄推牌九,推到第三把,面前空了——三百万没了。他眼皮都没抬,跟我说:“阿强,再给我换五百万。”我说郑总您缓一手,喝口茶。他看了我一眼,笑笑:“怎么,怕我赖账?”
我没吭声,换了。那五百万他推了十一把,赢了七把,倒赢回来两百多万。散场时候他拍我肩膀:“阿强,你这人实在,下次我还找你。”
后来他每个月来一两趟,输赢都在三五百万上下。直到2020年春节前,他半夜给我打电话,嗓子是哑的:“阿强,我出事了。厂里资金链断了,你帮我跟公司说说,那三百多万的码粮先缓俩月。”
我去跟账房说情,挨了经理一顿骂,但还是帮他垫了八十万,把账先平了。郑老板回台州之后把一辆保时捷卡宴过户给我,说“兄弟你留着开”。我没要,让他卖了还账。那辆车他卖了六十五万,转给了我八十万,剩的我说算了。
去年我在台州见过他一回,厂子盘出去了,还剩一个车间做代工。他请我吃大排档,喝多了跟我说实话:“阿强,在澳门那两年,我前后输了得有一千二百万。但我厂里一年挣三百万,我本来觉得还得上。后来银行抽贷,一抽就全完了。”
我问他后悔不。他闷了一口酒:“后悔。但当时不觉得。那种地方,赢了觉得是自己的本事,输了觉得是运气没到。其实哪有什么运气?”
再说上海的刘经理。这人比郑老板小两岁,陆家嘴一家基金公司的中层,年薪税后一百来万,老婆在浦东当老师,闺女刚上小学。头一回来是公司团建,他跟着老板来见世面,换了五万筹码,打了一晚上百家乐,赢了三千多,美得不行。
第二次来他自己偷偷来的,周五下班飞珠海,过关到澳门,周日晚上飞回去,跟老婆说出差。那回输了四万,他跟我说“就是玩玩”。第三次来的时候,他开始记账了——就是在我这儿拿码,不用现金。第一笔拿了十五万,输没了。第二笔拿了三十万,又没了。第三笔他犹豫了半天,拿了一百万的码。那天他手气好,打到凌晨三点,倒赢回来四十多万。他把码还清,还多给了我两千小费。
如果他就此收手,也就没后面的事了。
第四回是国庆节,他跟老婆说去深圳开会,实际在澳门待了四天。头两天输了两百多万,第三天他开始推“台面”——就是一把押十万二十万那种。我看着他额头上的汗往下淌,西服后背湿透了,跟他说:“刘哥,别打了,我帮你订明早的船票。”
他红着眼瞪我:“你一个洗码的,管我打不打?”
那天他输光了借的码,还欠了厅里一百多万码粮。回上海之后他老婆打电话到我这里,哭着问我:“老陈,我家那口子是不是在澳门欠钱了?家里存款少了三百万。”
我没法瞒,说了实话。过了两个月,他老婆托人带了句话给我:“谢谢你说实话,我俩离了。”
去年秋天我在拱北口岸碰见刘经理,他瘦了一大圈,头发白了一半,在免税店门口抽烟。见了我愣了一下,苦笑着说:“阿强,我现在在广州一家小公司做财务,一个月一万八。欠的债还了两年了,还剩六十多万。前妻让我每个月去看闺女,我连路费都紧巴。”
他从兜里掏出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指了指对面的茶餐厅:“请你喝杯奶茶?”
我没让他请。那顿我买的单,两杯奶茶一份西多士,八十七块港币。
干这行七年,我学会一件事:赌场里没有人能一直赢,但赌场永远赢。郑老板后来还跟我有联系,去年过年给我寄了两箱涌泉蜜桔。刘经理把我微信删了,我也不怪他——他看见我,大概就会想起在澳门那些晚上。
我现在在斗门开了个小卖部,卖点零食饮料,也帮人代收快递。日子过得紧巴点,但踏实。半夜手机响,不用再一激灵爬起来看是不是客人输光了要翻本。
那台郑老板要给我的卡宴,我到现在偶尔还会梦见。梦里我开着它从关闸出来,后视镜里澳门的霓虹越来越远。
醒了就琢磨:幸亏没要。那车拉过多少输急眼的人,我比谁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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