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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拔3816米,越野车发出一声闷响、熄火。

王宁章从屋里奔出来,他一早就收拾好了行李和宿舍,归心似箭。在站点值班第15年,听到这声闷响,兴奋难掩。他手机里存着给女儿的惊喜——前几天拍到的藏狐幼崽,毛茸茸一团,憨态可掬。

这天,新一轮值班的物资和人,从青海省西宁市中心的青海省气象局出发,抵达海南州共和县瓦里关山巅的全球大气本底站。

车门打开,轮班的监测员季军和搭档从车上卸货:五桶水、几袋甘蓝、竹笋、青椒等蔬菜,一箱鸡蛋……冰箱很快被塞满,上一轮值班人员剩下的大白菜被挤到角落——外层的叶子发蔫,但还能吃。

七天、两人、35台仪器,在这座世界海拔最高、欧亚内陆腹地唯一的全球大气本底观测站,日均产生6万多个大气成分观测数据。32年不间断的数据,绘制出了“瓦里关曲线”——反映欧亚大陆腹地大气二氧化碳月平均浓度的长期变化。

交接很有仪式感:两名“新人”目送“旧人”离开。这是当年参与建站的瓦里关人立的规矩。季军站在下山的道口,看着换班车一圈圈盘山,越变越小。山巅只剩他和搭档,还有那些需要被“倾听”的空气。

瓦里关山,祁连山东段向青藏高原腹地深入最南的一支余脉。云在山峦投下巨大的影子。在气象学家的语言里,这里的空气“足够代表整个欧亚大陆的大气本底”。但瓦里关人都知道,这里的空气还有另一种质地:深吸一口,肺叶轻微刺痛。这是高原带来的生理感受,一种干净中带着某种近乎残酷的清醒——离天空有多近,离人群就有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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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大气本底站选址标准严苛 ,要尽量避开人类活动干扰,站点周边三十公里范围内自然环境基本保持不变,不能新增工业生产活动,以此保障观测数据的全球代表性。这也意味着观测员们必须耐得住寂寞。文汇报记者 糜俊豪摄

仪器和搭档

这一轮,季军和“00后”贾莹珠搭档,正好是站上年纪最大和最小的两人。前者进站值班32年,后者2年。他们替换的是监测与分析中心主任王宁章与监测员李德林。西宁市中心到瓦里关站约莫两小时车程,搭档们往往在路上就会聊完一周要讲的话。

与搭档一样默契的是仪器。35台仪器监测温室气体、气溶胶、反应性气体等各种大气成分,每台都对应一名“专家”。

这是瓦里关人立身的本事。1994年建站,六名外籍专家把全球最先进的设备卸在山顶,留山指导三个月。组装箱里,螺丝和接口全是英制,用公制的中国扳手拧螺丝,看上去差不多,对上去差一点。

瓦里关不允许“差不多”:一台仪器对应着十几本英文说明书。瓦里关的年轻人身上攒了一股劲:赶紧学会,不能输。季军闷头三个月,仪器“响”了,但他不响了——下山时,发现自己连话都说不利索。

瓦里关大气本底站副站长王剑琼曾到中国气象科学研究院升级一台站里用了十年的色谱观测仪,设备产自加拿大,用来监测二氧化碳浓度,精度要求百万分之一。专家给了一本500多页的原理手册、两张A4纸大小的电路图。一个多月,王剑琼“手搓”成了专家。他说,在瓦里关,懂仪器和做科研就像种麦子和做面包。种过麦子才知道哪里的好,做出来的面包才更香。

有一年,一台进口仪器坏了,王宁章自己看说明书、问专家,硬是让洋机器不出瓦里关,重新“喘了气”。

去年1月,高原刮起暴风雪,梯度塔上传感器的数据突然中断。贾莹珠和搭档披上军大衣冲出去。数据采集器在两米高的位置,他扶梯子,搭档举着手电往上照。光柱里,雪片像碎玻璃,他们只能看清局部,一点点摸查。为了保持手指灵活,还不能戴手套。5小时后修完,两人的脸和手冻得发紫。回屋一暖,痒得像蚂蚁在皮肤底下钻。也就是那天,贾莹珠突然懂了:瓦里关的数据不能断,这是责任。

还有一次,季军看错了表,凌晨两点赶向观测室,抄完数据回来才发现离正式观测还有6小时。惊醒,是怕自己的失误,让那条代表整个欧亚大陆的曲线,出现一道无法解释的“瘸腿”。

在瓦里关,数据必须连续、稳定、精度高。“瓦里关曲线”每年都会更新。它与美国夏威夷冒纳罗亚全球大气本底站自20世纪50年代以来观测数据的变化趋势高度吻合,成为支撑全球气候变化、支撑联合国相关框架公约的重要依据。

这也是瓦里关站的科学价值,每一个瓦里关人都不允许自己成为分毫误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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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余年来,瓦里关全球大气本底站的观测数据为联合国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IPCC)、世界气象组织(WMO)等国际机构的相关评估报告提供基础数据支撑。文汇报记者 糜俊豪摄

锅气和性子

瓦里关人都会做饭。做饭不能生明火,只能用电磁炉,烟火会影响大气本底,所以炖菜是上选。

贾莹珠上山前就会做饭,最拿手的是猪肉白菜炖粉条。因此,他被季军收作“关门弟子”。山上沸点低,王宁章记得第一次做饭时,揉好的面团下锅后怎么也煮不开,捞出来仍夹生。也有人熬成了“大厨”——李德林用高压锅焖的牛腱子肉不费牙,配上午餐肉和泡面,有滋有味。但多数时候,吃饭只是完成任务。设备出故障不挑时间,赶上做饭,观测员着急忙跑上楼检查,锅灶没人管。后来,站里干脆换上带自动保护断电功能的电灶锅。

在瓦里关,新人们吃“百家饭”:每个老师傅都要跟一遍,博采众长。季军是严师:仪器的管路图看一两个月,要徒手能画。李德林的法子是把新人们的工作排满,工作饱和,人就定了。

但老师傅们心里都知道,山上的日子有多难熬。

王剑琼太清楚,入夜山巅的风刮得人心凉,“感觉自己好像被世界抛弃。甚至会在某个瞬间怀疑自己,为什么要待在这里?”

到底图什么?

一个入冬湿度计显示只有20%的地方;一个干到喉咙冒血、嘴唇豁口的地方;一个因为静电,连门把手都不能用手掌握的地方……最心焦的是家里孩子生病,身为父亲却无能为力的时候——每个当父亲的都自问过:值吗?

每次换班的“目送仪式”上,王剑琼不敢看小伙子们的眼睛。

但每个瓦里关人都有自己的“开悟”时刻。季军把仪器捣腾明白时,知道这是自己所长。李德林曾遇到两名地质学家,看到他们聊专业时的滔滔不绝、眼睛里放光的样子,突然明白人为什么能坚守。王宁章有一天发现专业能力拔尖的师傅在最擅长的领域也没自己做得快,给师傅递扳手时,发现他的动作不像以前那么利索、两鬓已经斑白,王宁章明白,瓦里关人需要一代又一代、一棒接一棒。

从瓦里关站的正门进入,有99级台阶。这扇铁门长年关着,防的是牧区的羊。在山巅,人走99级会喘,容易高反,但羊不会。后勤保障人员赵文军在瓦里关站干了15年,常来帮着把牛羊赶出去。他是山下村民,子承父业,不知什么是大气本底,只知道这里有一个个他熟悉的,年轻以及不再年轻的科学家,做着对中国、对世界很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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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里关全球大气本底站监测与分析中心主任王宁章正在检查观测设备。 文汇报记者 糜俊豪摄

数字和大气

瑞士阿尔卑斯山区的少女峰全球大气本底站,机房空无一人,仪器绿灯闪烁、发出嗡鸣。这个站点是全球34座大气本底站之一,已实现全自动化。不过一旦仪器出故障,数据断点无可避免。

去年,世界气象组织到瓦里关站做巡回比对,专家评估“观测数据质量已在标准之上”,《WMO温室气体公报》有瓦里关站的一份贡献。今年来参观学习的国际同行中,来自瑞士少女峰的专家握着王剑琼的手说:“你们的观测数据很稳定。”彼刻,王剑琼想到了瓦里关山的滚地雷、暴风雪,瓦里关人一点一点地摸查,这是坚守的意义。这些被精心守护的数据,如今正成为评估中国应对气候变化行动成效的重要依据。

瓦里关山,祁连山东段向青藏高原腹地深入最南的一支余脉。文汇报记者 糜俊豪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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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里关山,祁连山东段向青藏高原腹地深入最南的一支余脉。文汇报记者 糜俊豪摄

“二氧化碳衰减期缓慢,现在的数据并不对应当下排放。但谈判桌上,这就是我们的底气——全球公认,溯源归因。”青海省温室气体及碳中和重点实验室主任李红梅说。

如今,她的团队把瓦里关的数据和青海湖的碳吸收量叠在一张图上。青藏高原是地球“第三极”,平原气温升高1℃,高原就会升高2℃。瓦里关的数据是人为排放与自然的综合反应,与青海省碳吸收量数据一结合,最终指向的是青海省的生态价值。这是碳核算平台中很重要的“身价评估”,未来碳交易的数据支撑。

王剑琼希望有一天,瓦里关的年轻人也能成为全球巡回比对的专家,参与全球大气本底站设备的标定标校,“小伙子们也能站到少女峰站,检验别人的数据、设备”。

到那时,瓦里关站就不再只是瓦里关。

(中国互联网发展基金会中国正能量网络传播专项基金支持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