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一听南宋,下意识以为沧州属于宋朝。其实从靖康之变、宋高宗南渡之后,今天沧州这片土地,就落进了金国的管辖。南宋朝廷远在江南,隔着淮河、黄河,只能遥望这片故土。所以我们讲南宋时期的沧州,讲的其实是金代统治下的沧州各县 —— 一块夹在南北之间、饱经动荡,又靠着运河和海盐慢慢过日子的地方。
那时候,金国在这里设沧州,又叫横海军节度,州城在清池,也就是今天沧州东南一带;此外还有景州、清州、献州,对应现在的东光、吴桥、青县、献县。御河,也就是后来的南运河,穿境而过,是整条河北平原的生命线 —— 南方的物资往北送、海边的盐往内地运,全靠这条河。百姓一边应付官府的赋税徭役,一边赶上河水泛滥、兵戈四起,日子过得起伏不定,也慢慢养出了当地人硬朗尚武的性子。
这片土地上,最富争议、也最绕不开的人物,是东光人张邦昌。他是永静军东光县人,早年还做过沧州教授,算是和沧州渊源很深的本地人。考中进士后一路升迁,到靖康年间已是北宋太宰。金兵攻破汴京、掳走徽钦二帝后,不想亲自接管中原,便挑他做傀儡。金人放话:三天之内他不肯登基,就要屠尽汴京城内百姓。张邦昌百般推辞,甚至想自尽,终究不忍满城生灵遭殃,含泪答应,建号 "大楚",就是后世所说的伪楚政权,前后只存在三十三天。
这三十三天里,他处处小心,不肯真以皇帝自居:不在正殿上朝、不坐龙椅、不自称 "朕",百官跪拜他也侧身避让。等金兵押着二帝北撤,他立刻找回流落民间的元祐皇后,把皇权交还赵家,派人把玉玺送给在南方即位的赵构。赵构起初封他为同安郡王,可朝中主战大臣不肯饶恕,认为他僭越称帝,罪无可赦。不久张邦昌被贬潭州,最后接到赐死之诏。他是东光走出的高官,一生进退两难:有人说他被逼无奈,为保全汴梁百姓;也有人说他僭越皇权,难脱叛臣之名。他的故事,成了景州东光运河边上一段流传百年、争论不休的往事。
州治清池,是当时沧州的中心。城里有官仓,囤积漕运来的粮食,沿河码头盐船、粮船、客船挤在一起。金廷在此设官管盐,长芦盐场出产的海盐顺着河道运往河北各地,是朝廷一大财源。这里也是南北消息交汇之地,最动人的一段故事,是邢希载的事迹。邢希载本是沧州读书人,靖康之后沧州落入金人之手,刘豫受金国扶持建立伪齐、坐镇华北。邢希载身在敌境,心中始终向着大宋,冒死写信规劝刘豫弃金归宋。不料书信泄露,落到刘豫手里。面对威逼利诱,他不肯改口,最后惨遭杀害。山河破碎之际,一介书生没有兵马,仅凭一纸书信寄托故国之心,成了沧州故土上一段悲壮的往事。
等金国末年,天下大乱,本地豪强王福拉起乡兵守住沧州。金宣宗封他为沧海公,即 "河北九公" 之一,管辖沧州、清州、盐山、无棣大片地面。当时蒙古铁骑步步南下,山东义军此起彼伏,南宋军队也伺机北上,小小的沧州夹在三方势力中间,进退两难。王福一边安抚百姓、修筑寨堡,一边周旋各方,本意想保全乡土,奈何大势已去,几番苦战之后兵败,沧州城几度易手,战火一次次扫过州城周边村落。
往东走是盐山、无棣,靠着渤海,遍地盐滩。北宋时这里就是盐产地,金代延续旧制,设海丰、海润等盐镇,灶户常年煮盐。海边滩涂多、荒地广,百姓一半靠煮盐,一半靠打鱼垦地。这里离山东很近,局势不稳时各路义军来回穿梭,地方百姓常结寨自保。这片滨海之地还走出一位名人 —— 王若虚。他原籍藁城,但长期在沧州、盐山一带游历做官,常驻足长芦盐场,写下不少记述河北风土、感慨战乱的诗文。他是金代数一数二的大学者,精通经史,文风朴实,不喜欢浮华空洞的文字。他行走在运河岸边、盐滩之上,亲见灶户辛苦、流民流离,文章里藏着对底层百姓的怜悯。金亡后他辞官南行,在泰山脚下离世,途经沧州留下的文字,是今人窥见当年滨海民生的珍贵记录。
南边的南皮,紧挨运河,设有河仓存贮漕粮,地势平坦、农田成片,是沧州主要的产粮地。平日里运河码头集市热闹,南北客商在此换货;可一旦黄河、漳河涨水,大片田地就被淹。金代南皮最出名的人物是赵鉴。他年少时赶上战乱和家人失散,辗转寻找母亲,历经数年才母子重逢,此事在当地广为流传。后来他读书入仕,为官宽厚,体恤沿河百姓,多次上报水患灾情、请求减免赋税。在动荡年代,孝行与仁政,成了南皮代代传颂的一段故事。
东南方向是景州,州城在东光,吴桥也归景州管辖。金世宗大定二年,把陵县县治迁到吴桥镇,正式设立吴桥县,县城就在今天的铁城镇。御河横穿景州全境,码头密集,往来船只日夜不绝。东光运河段自古就是水运要道,沿河寺庙香火兴旺,今天有名的东光铁佛寺,金代已是当地重要寺院,战乱时百姓常扶老携幼到寺中避难、烧香祈福。景州还有一位赫赫有名的人物 —— 张万公。他祖籍东阿,但长期在景州、东光任职,在运河一带政绩卓著。他性情沉稳、不贪钱财,主持过运河疏浚工程:当年御河常有淤塞、洪水漫堤,两岸村庄年年遭灾。张万公实地踏勘,合理征调民夫,尽量不误农时,还严禁官吏借机盘剥百姓。后来他入朝做了金国平章政事,身居高位仍时常提起景州运河两岸百姓的疾苦。民间流传一则小故事:有一年运河大水,有人趁机造谣说大水是天降灾劫,要搜刮财物献祭河神。张万公当众驳斥谣言,全力组织抢险,保住沿河不少村落,百姓十分感念。
西边的献县,当时叫献州,滹沱河从境内流过,连通漕运,粮草可顺水路送到河间、沧州。献州土地肥沃、农业根基深,自古文风不弱。金代献州最知名的名士是贾益谦。他出身本地望族,博览史书、见识长远。金章宗时,他在献州、河间一带安抚地方、劝课农桑。金末朝堂争论要不要和南宋开战,很多大臣主张主动南攻,贾益谦极力劝阻,说河北历经战乱、民生凋敝,再启战端只会让百姓雪上加霜,可惜他的意见没被完全采纳。滹沱河狂暴无常、屡屡泛滥,贾益谦也曾主持筑堤,只是河水改道无常,堤防常常刚修好就被冲垮,留下不少无奈的记载。金末战火蔓延到献州,当地乡绅纷纷修筑坞堡,百姓躲进堡中自保,许多宗族便是在坞堡守望中熬过兵祸。
北边的青县一带,当时属清州,兴济也归清州管辖。这里河道交错、湖泊洼地多,芦苇遍地,老百姓除了种地,还编苇席、捕鱼。这里是从沧州去往燕京的必经水路要道,官府驿马、漕船络绎不绝,关卡密布。清州本地名人首推李愈。他曾在清州、沧州任地方官,非常熟悉漕运利弊。当时朝廷为供给北方不断加重漕运任务,船夫、纤夫苦不堪言,常有逃亡。李愈上书朝廷,陈述运河船夫的艰难,请求调整漕运定额、体恤民力;还留意海防治安,安抚海边流民。民间传说,他离任时清州沿河百姓自发拦住河道,献上苇席、河鱼相送,是运河边上一段温情旧事。
这片土地上,不是只有战乱和辛苦。太平年月,运河两岸自有一番烟火气:长芦、清池一带元宵放河灯,夜里千百盏灯浮在河面,流光映水;汉人和北方来的女真人杂居一处,习俗互相交融,耕种、煮盐、漕运三样营生,撑起了沧州的底色。自北宋边关延续下来的习武之风,金代越发兴盛,运河保镖护船、乡里结寨防匪,子弟习武自卫,也埋下了后世沧州武术兴盛的根。
站在南宋的视角看,沧州是一块回不去的故土;站在当地百姓的视角看,他们世代扎根于此,守着运河、盐滩和田地。有张邦昌这样出身东光、被时代裹挟进退失据的人;有邢希载这样心怀故国、以身赴义的读书人;有王福这样拉起乡勇守护乡土的豪杰;还有张万公、李愈这些官吏,尽力在苛政洪水之中护佑一方。更多普通人,一代一代在河边、盐滩、田垄上劳作,熬过一次又一次洪水与兵灾。这些散落沧州各县的人和故事,拼凑起来,就是南宋那段岁月里,属于这片土地的真实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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