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检查出我怀了双胞胎,丈夫冷淡发话:家里已有长子,你的孩子只能排后面。我静静应下,隔天把他私产全部转出
第一章
B超探头从我肚子上挪开的时候,医生“啧”了一声。
“你怀的是两个。”
我把衣服拉下来,纸屑粘在肚皮上。第一反应是看手机,屏幕上是店里小刘的未接语音,三条。
“两个什么,”我问。
“两个孕囊。”医生指了指屏幕,“这儿一个,这儿一个。双胎。”
我盯着那两个黑影看了一会儿。不太像小孩,像两颗歪着长的花生。
出了诊室,我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下来。椅子是铁的,凉。手机又震了,小刘发文字:周姐,老杨问货款,急。
我回:知道了。
又给李建业发了条消息:检查完了,两个。
他秒回:知道了。
过了几秒,又来一条:晚上想吃什么。
我打了两个字:随便。
他:那就炖鸡。
我把手机揣兜里。坐了一会儿,大概十分钟。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个孕妇扶着腰走过去,她老公在后面举着个保温杯,杯盖都没拧紧,走两步滴一滴。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平的。看不出来。
到家快六点。李建业在客厅沙发上坐着,脚搁茶几上,手机横着打游戏。李昊在自己屋里,门关着。婆婆在厨房,油烟机嗡嗡响。
我换了鞋,B超单没拿出来。
“回来了,”他眼睛没离开屏幕,“咋样。”
“两个。”
“嗯。”
手指还在按。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啥两个?”
“双胞胎。”
锅铲“哐”一声搁灶台上了。
“哎哟真的啊?那得注意,双胎容易早产,你这年纪——”
“妈,饭好了没。”李建业头都没抬。
“好了好了,端菜。”
我去厨房帮忙。婆婆一边盛汤一边问:“几个月了?医生咋说?建档了没?”
“刚查出来。还早。”
端了菜出去,李建业已经坐好了。李昊也出来了,叫了声阿姨,坐他爸旁边。
婆婆先给李昊盛汤,再给李建业盛。
“敏敏你自己来啊,锅里多着呢。”
我说好。
坐下来。李建业夹了块鸡肉,嚼了两下,筷子没停。
“跟你说个事。”
我看着他。
他夹了块土豆,放嘴里,嚼完了才开口。
“家里已经有李昊了,他是长子。这个你心里有数。后面那俩,排后面。”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什么意思。”
“就这个意思。李昊补习班、兴趣班,这些不能动。你那两个以后再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在夹菜。很自然,像在说今天盐放多了。
李昊在旁边扒饭,头都没抬。婆婆接了一句:“对对对,昊昊下个月那个奥数班要交钱了,那个班可难进了——”
“多少钱。”我问。
李建业看了我一眼:“问这个干什么。”
“补习费,下个月谁交。”
他皱了下眉:“先紧大的。”
我喝了口汤。鸡汤炖得有点咸。
“行。”
他筷子停了一下,可能没想到我这么痛快。
“你知道就好。”
我没再说话。李昊吃完把碗一推:“爸,我平板呢。”
“车里,等会儿给你拿。”
“现在就要。”
“行行行,吃完了去拿。”
婆婆笑:“这孩子,性子急。”
我站起来收碗。李建业看了我一眼,嘴动了动,没出声。
碗摞在一起,瓷碰瓷,响了两声。婆婆说放着她洗,我说没事。
进厨房开了水龙头。水凉,冲在手上有点冰。挤了洗洁精,开始擦灶台。擦了两遍。
外面客厅,李建业问李昊数学考了多少。李昊说九十二。李建业说不错,周末带你去吃新开的那个烤肉。
婆婆说别老惯着。
李建业笑了一声。
我把水关了。抹布挂好。
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小刘又发了条消息:周姐,老杨又打电话了,问明天几点。
我回:九点前。
退出对话框,打开银行APP。先看了余额。比我想的少。
点交易明细,往下翻。翻到去年那几笔转出,李建业说借给朋友应急的。三笔。十二万。
朋友。
我退出来,锁屏。
厨房窗户上映着客厅的灯。李建业又靠沙发上了,脚搁茶几上,脚趾头在袜子里动了动。
我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抽屉里。
回房间经过李昊那屋,门开着条缝。他趴床上玩平板,声音外放,叽叽喳喳的。
我进房间,关门。
从包里把B超单拿出来。又看了一遍。两个黑团子。折好,夹进床头那本记账本里。
本子是从去年开始记的。每一笔标了日期、金额、用途。红笔圈的是他让我垫的。蓝笔是他让我代收的。还有几笔黑笔,是他不知道我知道的。
翻到最后一页,我写过三个字:等他问。
躺下来。手机又震。李建业:睡了?
没回。
过了一分钟:明天我妈说去买婴儿用品,你去不去。
我打字:不去,店里忙。
他:行。
手机扣在枕头旁边。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纹,从灯座裂到墙角。他说找人修,说了三个月了。
翻了个身。手碰到枕头底下有东西,摸出来,上个月他让我签的一份文件,说是走账用的。我看了三遍,没签。一直压在枕头底下。
文件旁边还有张名片,他那个“朋友”的。三笔借款那个。我翻过来,背面用铅笔记了行字,是我自己写的:“建业说这人做工程的,靠谱,利息一分五。”
一分五。十二万。一分利没见着。
我把名片夹进记账本。关灯。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醒的。李建业还在打呼。我洗漱换衣服,出门。
先去店里。小刘在门口等,看见我就跑过来:“周姐,老杨打了三个电话了。”
“知道了。”
进店开电脑,调出网银。店铺账户在我名下,当时办执照他让我当法人,说“你管钱我放心”。
先转老杨的货款。转完截图发他。
然后停了几秒。
打开另一个账户。这卡里的钱是我这两年陆陆续续垫进去的。有货款,有水电,有李建业说“先用你的回头给你”的。回头。回头两年了。
点转账。
收款人:孙桂芳。我妈。
第一笔。备注:还款。
确认。
第二笔。还款。确认。
第三笔。还款。确认。
第四笔,他让我代持的那笔。去年他给我一个U盾,说“你帮我拿着,别跟我妈说”。里面一张卡,他每个月往里面转一点,说“备用金”。
备用给谁备的,我没问。
转。收款人我妈。备注:还款。
五笔转完,不到四分钟。
截图,存进加密相册。相册名叫“账”。
小刘在外面喊:“周姐,送货的到了。”
“来了。”
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扶了下桌子。
中午李建业打电话来,说婆婆在商场,问我去不去。
“说了不去。”
“行吧。晚上我可能晚点,李昊试听奥数课。”
“哦。”
“你今天咋样。”
“正常。”
挂了。
下午老杨来店里,带了两箱样品。对了下个月的订货单。他坐了一会儿,突然说了句:“你们家建业最近没来吧。”
“咋了。”
“没什么,上回他跟我借了五千,说第二天还,半个月了。”
我抬头。
“他跟你借钱?”
“嗨,做生意互相周转嘛。周姐你要不方便就算了——”
“借了多少。”
“五千。就五千。”
我把样品单合上。
“我回头问他。”
老杨走了以后,外面下起雨。毛毛雨,玻璃门上全是水点子。
五千。
我翻开记账本,上个月有一笔“李建业支取,应酬”。金额:五千。
应酬。
本子合上。
晚上八点多到家。李建业在沙发上坐着。灯没开大灯,就一个落地灯亮着。他一只脚穿拖鞋,另一只脚光着。手里攥着手机。
“你动了卡里的钱。”
我抬头看他。
“哪张卡。”
“你知道哪张。建行那张,还有我妈那张。”
“你妈那张我没动。”
“那谁动的。”
“你问你妈。”
他站起来。手机捏得响。
“周敏,你把话说清楚。”
我把包放下,从里面掏出产检单,又掏出记账本。产检单压在账本上,一起搁茶几。
“双胞胎也要排后面。”
他嘴张了张。手往裤兜摸,摸出烟盒,抽一根叼嘴里。打火机打两次,没着。
“你别跟我来这套,”他声音有点哑,“钱呢。”
“哪笔。”
“你心里清楚。”
“你让我垫的货款,我拿回来了。你让我填的窟窿,我填了两年,收回来。还有你让我代持那笔——”
“那是我——”
“那是你的钱,”我打断他,“转我妈了。备注写了还款。你那边账怎么平,你自己想。”
烟没点着,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碎了。
婆婆从厨房出来:“吃饭了——”
没人动。
李建业站着。一只脚拖鞋,一只脚踩地板上。
“你什么时候转的。”
“今天上午。”
“五笔?”
“你查了。”
“周敏。”
“嗯。”
“你行。”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来。雨还在下,打窗户上噼里啪啦。
“李建业,你儿子下个月补习费,从哪张卡交。”
他没说话。
婆婆又说了一遍:“吃饭——”
李建业把另一只拖鞋踢了,光脚站着。
“你这不是——”
“我问你从哪张卡交。”
他嘴动了动。
“你管我哪张卡。”
“行。不管。”我把产检单翻了个面,“那这俩,你也自己管。”
站起来往房间走。
“你去哪。”他在后面喊。
“睡觉。明天有批货要进。”
“周敏!”
我关了门。
过了五分钟,外面才响起拖鞋声。踢踢踏踏的。婆婆压着嗓子问什么。李建业回了一句,没听清。
我靠床上,手机亮了。我妈语音:敏敏,你转这么多钱干啥,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些数。
我回:帮我收着,别动。
她秒回:出什么事了。
打了几个字又删。最后发:没事,以后说。
她回:好。
手机放下。外面李建业在敲键盘,敲得挺快。
过一会儿发来微信:明天把账对一下。
没回。
又发:我妈知道了。
还是没回。
第三条:你别睡,下来。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
雨停了。楼下有车压过积水,哗啦一声。
敲门声响了。三下,挺重。
没应。
又三下。
“周敏。”
翻了个身。
“明天再说。”
外面安静了几秒。
“行。明天说。”
脚步声远了。
我把枕头底下那份文件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下面有一行小字:以上款项由周敏代收代付,李建业负责最终结算。
我拿起笔,把“最终结算”四个字圈了。
明天要问清楚,这四个字谁写的。
关灯。手机又亮,他:你最好想清楚。
没理。
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遍明天的单子:老杨的尾款清了,小刘要对库存,三笔到期货款要续。还要去银行打流水。
李建业在外面又走了两趟。拖鞋声从客厅到厨房,厨房到卧室门口,停一下,又走回去。
被子蒙头上。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李建业没等我。我出房间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婆婆在厨房热牛奶,看见我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李昊在门口穿鞋。我走过去,他叫了声阿姨,低头系鞋带。
“你爸呢。”
“早走了。”
“说什么了没。”
“没。”
背着书包跑了。
婆婆把牛奶端出来:“敏敏——”
“妈,我店里要迟到了。”
“你等等,我就问一句——”
“回头再说。”
出了门。骑车去店里,风灌进领口,有点凉。
到店小刘已经把门开了。我进去对库存,一上午没看手机。
中午吃饭打开看了一眼。李建业发了七条。
第一条:账本我带走了。
第二条:你那些截图删了也没用,银行有记录。
第三条:我妈血压高了。
第四条:你打算怎么办。
第五条:说话。
第六条:周敏。
第七条:晚上回来谈。
我把手机锁屏,吃了口饭。饭是凉的。
小刘在旁边坐着,看我脸色,没敢说话。
过了会儿她问:“周姐,你跟李哥——”
“没事。”
“哦。”
低头扒饭。
下午三点,我正在对单子,店门被推开了。李建业进来了。穿的外套还是昨天那件,领子没翻好。头发也没怎么梳。
小刘站起来:“李哥——”
“你出去一下。”
小刘看我。我点了下头。她拿了手机出去了。
门关上。店里就剩我俩。货架上有一排泡面,昨天新到的,还没上架。
“账本呢。”他先开口。
“我收起来了。”
“那是店里的账。”
“是我的账。上面每一笔都是我记的。”
他噎了一下。
“行。你的账。那钱的事,你说清楚。”
“昨天说过了。”
“我没听明白。你再说一遍。”
我把手里的订货单放下。
“你让我垫的货款,这两年一共四万七。你让我填的窟窿,三万三。你让我代持那笔,六万。加起来十四万。我转走了。备注还款。”
“那笔六万——”
“你放我名下的。让我别说。我转走了。回头你妈问起来,你自己说清楚。”
他脸抽了一下。
“那是我妈的钱。”
“你放我这儿的时候说的是‘别跟我妈说’。现在又是你妈的钱了?”
他嘴闭上了。
外面小刘在门口站着,隔着玻璃往里看。我冲她摆了下手,她走远了点。
“周敏,你这样搞,店里怎么办。”
“店里照常开。你该进货进货,该卖货卖货。”
“货款都没了!”
“货款我昨天清了。老杨那边一分不欠。下批货的单子我也下了。你急什么。”
他愣了一下。
“你拿什么下的单。”
“你管我拿什么下的单。反正没花你的。”
他往后退了一步,腰撞货架上。一箱饼干晃了晃。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我早就记好了。想好是昨天想的。”
“就因为我说那话?”
“你说哪话。”
“就,李昊那个——”
“你说得挺清楚的。长子排前面。我听到了。”
他抓了抓头发。动作挺使劲,把发型抓乱了。
“那是我随口说的——”
“我转钱也是随手转的。”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我没躲。
“你变了。”
“我没变。你以前没看见我记的账。”
外面有人敲门。小刘探头:“周姐,供货商来了。”
“让他等五分钟。”
李建业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我妈晚上让你回去吃饭。”
“不去。”
“她说要跟你谈谈。”
“谈什么。”
“不知道。反正她让你回去。”
“行。六点半。”
他走了。门关上的时候撞了一下,没关严,又弹开了。
小刘进来:“周姐,没事吧。”
“没事。让老赵进来。”
供货商老赵进来对了下个月的货。走的时候说了句:“你们家建业刚才在门口抽烟,抽了三根。没事吧?”
“没事。他最近烟瘾大。”
老赵走了。我坐下来,把订货单收好。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我妈发了张照片。一桌子菜。
“你爸问你是不是出事了。”
“没有。周末回去说。”
“你爸血压高,你别让他着急。”
“知道。”
放下手机。外面太阳快落了。小刘把外面的货搬进来,我在里面点数。
六点关了店门。骑车去婆婆那边。路上想了一下怎么开口。想了三个版本,都挺硬的。算了,到了再说。
进门的时候婆婆坐沙发上,李建业在旁边。李昊在自己屋。桌上摆着饭,没动。
“坐。”婆婆指了指椅子。
我坐下来。李建业没看我,看着茶几上的杯子。
“敏敏,我就问你一句话,”婆婆开口,“你把钱转哪了。”
“我妈那儿。”
“那是建业的钱。”
“哪笔。”
“都算。”
“妈,我垫的货款是我的钱。我填的窟窿是我的钱。代持那笔,是建业放我名下的。你要说是他的,行。让他自己跟您解释为什么放我名下。”
婆婆看了李建业一眼。李建业没吭声。
“建业,你说句话。”
“那笔钱,就是,暂时放的。”
“暂时放的。为什么放敏敏名下?”婆婆声音高了点。
“妈,这个回头跟你说——”
“你现在说。”
李建业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坐下。
“就是,我那会儿不是有个官司嘛,怕被冻结。”
“什么官司。”婆婆看着他。
“就是那个,算了,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我不懂?你放人家名下你跟我说了吗?”
“我自己能处理。”
“你处理什么了?钱都转走了!”
我坐在那儿,看他们母子俩。李昊的门开了一条缝,又关上了。
“行了,”我开口,“钱在我妈那儿。一分没动。该是谁的,回头算清楚。该我拿的,我拿走。该还的,我还回来。”
婆婆看着我:“你说的。”
“我说的。但我先说明白,李昊的补习费,建业你从哪张卡交。我要知道。”
李建业抬头:“你问这个干什么。”
“因为你说先紧大的。我得知道大的有多少。我这俩还没出生的,往后排,排多远。”
婆婆嘴快:“昊昊的补习费一个月三千多,还有那个奥数班,一学期六千——”
“妈。”李建业打断她。
“我说的是实话!她自己问的。”
我点了下头:“三千加六千。行。李建业,你每个月给我说说,从哪出。”
“从我工资——”
“你工资卡多少。”
他不说话了。
婆婆看着他:“你工资卡呢?”
“妈你别问了——”
“你工资卡到底多少?”
“五千多。”
“五千多?你不是说七千吗?”
“扣完五险一金——”
“那昊昊的补习费就占一半了。你拿什么养这俩小的?”
婆婆问的。李建业低着头。
我站起来:“你们慢慢算。我先回了。”
“你等等,”婆婆站起来,“那钱——”
“钱在我妈那儿。算清楚了我转回来。该谁的谁拿走。”
李建业抬头看我:“你转回来?”
“算清楚了转回来。一分不少。”
他嘴张了张。
“你别高兴太早,”我补了一句,“我垫的四万七和填窟窿那三万三,先扣出来。剩下的再说。”
他脸又沉了。
我走到门口换鞋。婆婆在后面喊:“那明天——”
“明天店里盘点,不来。”
出门。楼道灯是声控的,跺了下脚才亮。
骑车回家。风比早上大,吹得眼睛有点酸。
到家洗了澡。手机响了,李建业发微信:你垫的那个,有证据吗。
我回:账本上记了。有转账记录。
他:账本在你那儿。
我:在我这儿。
他: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改过。
我翻到相册里一张照片,账本那几页的原始拍照。发给他。
他没再回。
过了十分钟,又发来一条:代持那笔,你先别动。
我:已经动了。
他:我说先别动。
我:那笔在我名下。我转走合法。
他:那是我的钱!
我:那你为什么放我名下?
他没再回。过了半小时,我妈打电话来。
“敏敏,刚才有个陌生号码打过来,问我是谁,问我卡里多出来的钱是怎么回事。”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我闺女转的。”
“然后呢。”
“他说让我别动那钱,不然报警。”
“谁打的。”
“没说名字。男的,声音挺年轻的。”
我捏着手机,想了一下。
“妈,你再接这种电话,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让他们找我来。”
“行。敏敏,到底咋回事。”
“没事。我跟他之间有点账要清。”
“你可别干傻事。”
“没干傻事。就是该拿的拿回来。”
挂了电话。又拨给李建业。响了三声接了。
“你让人给我妈打电话了?”
“我没——”
“你那个朋友?借你钱那个?”
“不是。我就跟我妈说了——”
“你妈打的?”
“不是,我就——”
“李建业,你要是再让人骚扰我妈,就不是转钱的事了。”
“我没让人打——”
“那谁打的。你说名字。”
他沉默了。
“你说不出来,行。明天我报警。有人冒充你名义骚扰我妈。”
“你别——”
“那你说清楚。”
他吸了口气。
“是我表弟。我让他问一下。”
“你表弟。”
“我就让他问一下卡里怎么回事——”
“你表弟叫什么。”
“周敏——”
“我问你表弟叫什么。”
“张帆。”
“行。你告诉你表弟,再打一次,我直接报警。你拦不拦?”
“不拦。”
“那行。明天把账对清楚。你带着你的流水来。”
挂了。
我把手机摔床上。弹了一下,掉地上。捡起来看了看,屏没碎。
坐下来,深呼了几口气。肚子有点不舒服。可能是气的。
躺下来。手放肚子上。
“俩小东西,”我说,“你们排后面。妈先给你们把前面的账清了。”
翻了个身。
手机又亮。这回是我妈:你爸说,要是过不下去就回来,别委屈自己。
我打了几个字:知道了。周末回去。
放下手机。关灯。
第三章
第二天上午李建业没来店里。我照常开门。小刘到了以后在拖地,我点了下库存。十点多的时候,店门口停了辆车。下来一个人。瘦高个,穿黑夹克,叼着根没点的烟。
进来就喊:“嫂子。”
我抬头:“谁是你嫂子。”
“建业哥让我来的。”
“张帆?”
他笑了一下:“嫂子认得我。”
“别叫嫂子。你来干什么。”
“建业哥说账的事,让我来对一下。”
“他自己怎么不来。”
“他今天有点事——”
“什么事。”
“就是,那个——”
“你回去跟他说,要谈让他自己来。我不跟别人对账。”
张帆站在货架旁边,手插兜里。小刘在旁边看着。
“嫂子,建业哥说让我先看看你那账本。”
“你看不了。”
“就看一眼——”
“你回去告诉他,下午两点,我在这儿等他。过时不候。”
张帆嘴动了动。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车开走的时候排气管响了一声。
小刘凑过来:“周姐,那个人谁啊。”
“他表弟。”
“看着不像好人。”
“是不太像。”
中午吃了碗泡面。一点半的时候李建业来了。比昨天穿得整齐。头发梳了。还刮了胡子。进门先笑了一下,不太自然的那种。
“来了。”
“坐。”
他拉了个凳子坐我对面。
“张帆昨天,我就是让他去问问,没别的意思。”
“问什么。”
“问卡里钱的事。”
“你让他打电话给我妈?”
“他就打了一个——”
“一个也不行。我妈六十多了,你让她接这种电话?”
“我跟他说了,不打了。”
“你说的。”
“我说的。”
我把账本拿出来,搁桌上。
“你的流水呢。”
他从包里掏出一沓打印纸。银行流水。翻了两页,我看见了,两张卡。
“这两张是什么。”
“工资卡和,另外一张。”
“另外一张干什么用的。”
“就是存点钱——”
“从店里转的?”
他顿了一下:“有时候。”
“多少。”
“我算了一下,大概,七八万。”
“七八万。”我重复了一遍。
“不是一次转的,就是有时候店里收了现金,我存进去——”
“存了多少次。”
“没数。”
“账本上有。你每次拿现金都说‘应酬’。从去年三月到上个月,一共十一笔。加起来九万二。”
他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那钱我花了。”
“花哪了。”
“就是平时用——”
“平时用要九万二?”
“还有,借给张帆一部分。”
“多少。”
“三万。”
“借条呢。”
“没有。”
“没有借条你借三万。”
“他是我表弟——”
“你表弟昨天打电话骚扰我妈。”
他不说话了。
我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李建业,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条,你把那九万二的去向列清楚,该谁的谁认。第二条,我报警,让警察帮你查。”
他抬头:“你至于吗。”
“你觉得不至于?我怀俩孩子,你说排后面。我垫的钱你不提还。你私下转走九万二。你表弟骚扰我妈。你觉得不至于?”
他吸了口气。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那九万二,我慢慢还。”
“多久。”
“一年。”
“每个月还多少。”
“七千多。”
“你工资五千多。剩什么。”
“我还有别的——”
“什么别的。”
“就是,店里分红。”
“店里分红。店是我管,流水我过,你分什么红。”
他噎住了。
“李建业,你听好了。那九万二,从你每个月该出的家用里扣。扣完为止。”
“那我妈那边——”
“你妈那边你自己想办法。还有李昊的补习费,你从你工资里出。你工资不够,就从你表弟那三万要回来。”
“张帆没钱——”
“那是你的事。”
他坐在那儿,手攥着流水纸。纸边都捏皱了。
“周敏。”
“嗯。”
“你真要这样。”
“不是我要这样。是你先说的,长子排前面。我排了。我这俩排后面,行。但排后面的,不能还吃亏。”
他嘴抿成一条线。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我笑了一声,“我想你把欠我的还了。该你养的你养。该我拿的我拿。就这。”
他站起来,在店里走了两步。货架之间窄,走了两步就撞到一箱饮料。踢了一脚。
“那饮料也是钱买的。”
他停住。
“行。我每个月给你七千。九万二扣完为止。”
“七千是还我的。家用另算。”
“多少。”
“三千。两个孩子加我。”
“三千?”
“你嫌多?我怀孕七个月还得看店。三千是饭钱。”
他咬了咬牙:“行。”
“写下来。”
“什么。”
“写个协议。每个月还多少,家用多少,李昊补习费你出。写清楚。签字。”
“我不签——”
“不签也行。我现在打电话报警。你那些转账记录我也给警察看看。”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我看着他。
“你以前不这样。”
“以前我没记账。”
他从兜里掏出烟。看了一眼店里,又塞回去了。
“有纸吗。”
小刘从柜台下面递了张A4纸过来。我拿笔给他。
“写。”
他坐下来,开始写。写得挺慢的。中间停下来两次,抬头看我。我没说话。
写完递给我。我看了一遍。还钱七千,家用三千。李昊补习费他出。
“加一条,”我说,“代持那笔钱还回来以后,你写个收条。”
“什么收条。”
“证明那笔钱你还了。我转给你的。”
“那笔是六万——”
“转你名下。你出收条。剩下的八万,四万七加三万三,是我拿回来的。不写了。”
他嘴动了动。低头补了一条。
“行。签吧。”
他签了字。我也签了。
“复印一份。”我说。
小刘拿去外面复印了。店里就剩我俩。
“周敏,你跟我说实话。那钱你到底转了多少。”
“该转的。”
“我妈那边——”
“你妈那边,我把代持那六万还回去。你出收条。剩下的,不关她的事。”
“她血压真高了。”
“那你别气她。”
他看了我一眼。小刘回来,把复印件给他。他折好,塞包里。
“那我走了。”
“嗯。”
走到门口又回头:“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但我自己吃。你们先吃。”
他走了。
小刘在旁边长出一口气。
“周姐,你太厉害了。”
“别瞎说。复印一份留好。”
“好。”
下午继续对货。四点多的时候我妈打电话来。
“敏敏,那钱——”
“妈,你明天转六万回来。我发你账号。”
“转回去?”
“嗯。六万。剩下八万你留着。我周末过去跟你细说。”
“行。你爸说让你把那个协议拍给他看看。”
“晚上拍。”
挂了。
晚上回到家。李建业在客厅,这回鞋穿好了。婆婆在厨房。李昊在屋里。
我进厨房帮忙端菜。婆婆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饭桌上安静。李昊说了句学校的事,没人接话。
吃到一半,李建业开口:“妈,以后每个月家用给周敏三千。从我工资出。”
婆婆筷子停了:“三千?”
“嗯。”
“那昊昊的补习——”
“从我工资另外出。”
“你工资多少?”
“五千多。”
“那够什么?”
“不够我想办法。”
婆婆嘴瘪了瘪,没再说话。
吃完饭我去洗碗。婆婆进来拿东西,站了一会儿。
“敏敏。”
“嗯。”
“那钱的事,建业跟我说了。”
“嗯。”
“他做得不对。”
我冲碗,没回头。
“但他毕竟,昊昊还小。你多担待。”
“妈,我担待了两年了。”
她没说话,出去了。
我把碗洗完,回房间。手机响了一下,我妈转的六万到账了。我截图,发李建业。
他回:收到。
我又发:收条。手写。拍照。
过了十分钟,发来一张照片。他手写的收条。我存了。
然后他发:明天我去银行把代持那张卡销了。
我:嗯。
关灯。肚子有点胀。翻了个身。手机又亮。
李建业:你明天还去店里吗。
我:去。
他:那我也去。
我:随便。
第四章
接下来一个星期,李建业每天去店里。早上比我到得早。我七点半到,他已经把卷帘门拉起来了。小刘在旁边站着,一脸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表情。
第三天的时候我问他:“你来干什么。”
“帮忙。”
“你会搬货?”
“会。”
“那搬。饮料那一排,底下两箱要换到后面去。”
他搬了。搬了两趟,T恤后背湿了一片。
中午他买饭回来。三份。我一份,小刘一份,他自己一份。小刘吃的时候眼睛一直瞟我。
“吃你的。”
“哦。”
吃到一半,李建业开口:“那个,晚上我妈说包饺子。”
“不去。”
“她说让你去。”
“你让她自己跟我说。”
他没再说话。
下午供货商老赵来对账。看见李建业在搬货,愣了一下。
“李老板亲自搬货?”
“嗯。活动活动。”
老赵看了我一眼。我低头对单子。
老赵走了以后,李建业过来:“老赵那眼神什么意思。”
“你自己想。”
“他是不是觉得——”
“觉得什么。”
“没什么。”
晚上收店的时候,他在门口等我。我锁门,他在旁边站着。
“周敏。”
“说。”
“那天我说那个话,就是长子那个,我说得不对。”
我拔了钥匙,看他一眼。
“哪不对。”
“就是,不该那么说。”
“那你该怎么说。”
他嘴张了张。
“我不知道。反正不该那么说。”
“行。知道了。”
我骑车走了。
第二天早上到店里,门口放着一袋水果。苹果和橘子。没留纸条。小刘说:“李哥放的。七点不到就来了。”
我把水果拎进去。洗了两个苹果,给小刘一个。
“周姐,李哥是不是想通了。”
“不知道。”
“我看他这几天挺勤快的。”
“勤快跟想通不一样。”
中午张帆来了。进门就喊:“嫂子——”
“别叫嫂子。说事。”
“建业哥说那三万块钱的事——”
“他让你来的?”
“嗯。说让我来跟你说说,那钱能不能宽限几天。”
“你借的时候怎么说的。”
“我说,尽快还。”
“尽快是多快。”
“就是,下个月?”
“下个月几号。”
“十五号?”
“行。十五号。三万。少一分,我跟你哥说,从他工资里扣。”
张帆嘴咧了一下。
“嫂子你看——”
“别叫嫂子。还有,你上次给我妈打电话的事——”
“我错了我错了,真不是故意的——”
“你打一次我记着。再打一次,我不找你哥,直接报警。”
他走了以后,李建业从后面货架出来。我才发现他在后面理货。
“你让他来的?”
“嗯。我说让他当面跟你认个错。”
“你让他还钱。”
“他说下个月——”
“下个月十五号。三万。你作保。”
“我作保。”
“那行。写下来。”
“又写?”
“你表弟借钱你不写,我让你写个保证你不写?”
他从柜台拿了纸,写了。签了名。小刘在旁边憋着笑。
下午李建业接了个电话。出去说的。回来以后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
“我妈说晚上让咱俩回去。”
“又怎么了。”
“不知道。她就说让回去。”
晚上去了。婆婆做了一桌子菜。比上次多。坐下来以后,婆婆先给李昊夹菜。然后给我盛汤。
“敏敏,多喝点。双胎费身子。”
“嗯。”
吃了一会儿,婆婆开口了。
“敏敏,那六万块钱,建业说还回来了。”
“嗯。昨天到账。”
“那,剩下的呢。”
“什么剩下的。”
“就是,还有八万。”
“那八万是我垫的货款和填的窟窿。我自己的钱。”
“你的钱?”
“我婚前的积蓄。还有这两年店里挣的,有一部分是我该拿的工资。”
“工资?”
“我没拿过工资。店里流水我管,但我没给自己开过一分钱。两年。按最低算一个月两千,二十四个月四万八。我拿八万,多了吗。”
婆婆转头看李建业。
“她说的真的?”
李建业点了一下头。
“那你,你没给她开工资?”
“她说不用——”
“我说不用?我什么时候说的。”
李建业低头。
婆婆把筷子放下了。
“建业,你这事办得,你让媳妇干活不给钱?”
“妈,店里——”
“店里怎么了?店里挣钱不挣钱?”
“挣。”
“挣了钱不给人家发工资?”
李建业不说话了。
婆婆转向我:“敏敏,这个是他不对。我骂他。”
我喝了口汤。饺子是猪肉白菜的,还行。
“妈,不用骂。账算清楚就行。”
“算清楚了?”
“算清楚了。他每个月还七千,家用三千。李昊补习费他出。”
“你俩分这么清?”
“不分清不行。”
婆婆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李建业一眼。
“行吧。你们年轻人的事。我就一句,昊昊的补习费别断。”
“断不了。”我说。
李建业点头。
吃完回家。路上李建业骑车走我旁边。
“你跟我妈说话,比跟我说话客气。”
“你妈没说过让我孩子排后面。”
他沉默了一阵。骑到小区门口,他停下来。
“周敏。”
“嗯。”
“那个,双胞胎,你检查都正常吧。”
“正常。”
“哦。那就好。”
上楼的时候他在后面又说了一句:“名字你想了吗。”
“没。”
“那,不急。”
开门的时候他的手在我后面停了一下,大概是想扶门,又缩回去了。
我进了房间。手机响了。我妈。
“敏敏,你爸说让你周末回来吃饭。他炖排骨。”
“好。”
挂了以后,李建业在客厅喊:“周末我跟你一块回去?”
“不用。”
“那,你爸问起来我怎么说。”
“实话实说。”
他没再问。
第五章
周末我自己回了我妈那儿。我爸在厨房炖排骨,看见我进来就喊:“敏敏,过来尝尝咸淡。”
我进去尝了一口。有点淡。
“加点盐。”
“你妈说淡点好。”
他拿盐罐子又放了点。
“最近咋样。”
“还行。”
“那个李建业呢。”
“在店里帮忙。”
“帮忙?”我爸看了我一眼,“他以前不帮忙。”
“以前我没让他帮。”
我爸笑了一声。往锅里又扔了两块姜。
吃饭的时候我妈把那个协议拿出来。我爸看了两遍。
“这上面写他每个月还七千。他工资五千多。剩下的呢。”
“他说从店里分红出。”
“店里分红?他不是没股份吗?”
“他有。当初开店他出了一部分。”
“出了多少。”
“三万。”
“三万占多少。”
“说好的四成。”
“四成。那店现在一个月挣多少。”
“好的时候七八千。差的时候四五千。”
“那他分红两千多。加上工资,够还你的。”
“嗯。所以我才写七千。”
我爸把协议放桌上。
“敏敏,你心里有数就行。我就一句话,别让自己吃亏。”
“知道。”
我妈在旁边插话:“那孩子呢?双胞胎生下来谁带。”
“我自己带。”
“你还要看店——”
“到时候再说。雇个人。”
我妈叹了口气。没再问。
下午回去的时候我爸送我到门口。
“敏敏。”
“嗯。”
“你那个婆婆,她对你好不好。”
“还行。不坏。就是偏心孙子。”
“那正常。你也别太较劲。”
“我没较劲。账算清楚就行。”
我爸点了下头。
“周末带孩子回来。”
“还没生呢。”
“我说生了以后。”
“行。”
骑车回去的路上下了点小雨。到家的时候李建业在客厅坐着。
“回来了。”
“嗯。”
“你爸没说什么吧。”
“没说什么。就说让我别吃亏。”
他笑了一下。不太自然的那种。
“你爸对我有意见吧。”
“你觉得呢。”
他挠了挠头。没接话。
第二天去店里。小刘跟我说了一件事。
“周姐,昨天你不在,李哥接了个电话。好像是他那个表弟打来的。说什么钱的事。李哥挺生气的。”
“听见说什么了?”
“就说什么‘你说了不算’‘到底谁管钱’之类的。”
我心里过了一下。
下午李建业来了。我问他。
“张帆昨天打电话了?”
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小刘听见了。”
“就,他问我钱的事。”
“问什么。”
“他问我是不是被你管住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关你什么事。”
“然后呢。”
“然后他说那三万能不能先不还。”
“你怎么说。”
“我说不行。十五号。”
“他听了吗。”
“听不听都得还。”
我看了他一眼。手在裤兜里攥着。
“他要是十五号不还呢。”
“我还。从我工资扣。”
“你工资扣完还剩什么。”
“剩不了什么。那就饿着。”
我笑了一声。不是开心的那种。
“行。你记着就行。”
十二号的时候,李建业拿了个信封给我。
“什么。”
“这个月的。”
打开看了看。七千。还有三千家用。
“哪来的。”
“工资发了。剩下的从店里拿的。”
“店里拿的?这个月的流水你动了?”
“就是,我分红的钱。这个月生意好,分了三千多。”
我数了数。确实。
“行。我记上了。”
十五号张帆没来。晚上李建业打电话给他。打了三回,没接。
“你表弟呢。”
“没接。”
“你说怎么办。”
“我明天去找他。”
“你知道他住哪?”
“知道。”
第二天李建业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
“找到了?”
“找到了。他说没钱。”
“然后呢。”
“然后我说你不还我替你垫。他说你垫就垫呗。”
“你垫了?”
“垫了。两万。剩下那一万他下个月还。”
“他说的?”
“他说的。写了条。”
我看了看那张条。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行。两万从你下个月工资扣。”
“我知道。”
他没再说话。坐在店门口的凳子上,看着外面。外面有辆洒水车过去,音乐响了一路。
小刘小声问我:“周姐,李哥那个表弟是不是赖账。”
“赖不了。他哥垫了。”
“那李哥不是吃亏了。”
“他乐意。”
小刘撇了下嘴。
那天晚上回去,李建业在厨房煮面。
“你吃不吃。”
“不吃。”
“哦。”
他煮了一碗。端到客厅吃。吃了一半,停下来。
“周敏。”
“嗯。”
“张帆那事,我以后不借他钱了。”
“你跟我说干什么。”
“就是跟你说一声。”
“哦。”
他接着吃面。吃完了把碗放水池里,没洗。
“碗洗了。”
“哦。忘了。”
他站起来把碗洗了。
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他洗完碗在旁边坐下来。
“那个,你产检下次什么时候。”
“下周三。”
“我跟你去。”
“不用。”
“我请了半天假。”
我看了他一眼。
“随便。”
周三早上他真请了假。骑车跟着我。到医院门口把车锁好。
“你紧张吗。”
“我紧张什么。”
“就是,检查。”
“不紧张。”
排队的时候他一直在旁边站着。轮到我进去,他在外面等。出来的时候他问:“怎么样。”
“正常。两个都长着呢。”
“哦。那就好。”
他搓了搓手。
“那个,医生说要注意什么。”
“多休息。别累着。”
“那你店里——”
“店里照开。”
他嘴张了张。没再说什么。
回去的路上他骑得很慢。我在前面,他在后面跟着。
到家的时候他说:“我想了一下。店里再雇个人吧。你肚子大了搬不动货。”
“雇人你出钱?”
“我出。”
“那你一个月剩什么。”
“剩不了什么。但你不能搬货了。”
我看了他一眼。
“行。你去找人。工资你谈。别找我。”
“行。”
第六章
李建业找了个小伙子来。叫小陈。十九岁,刚从老家过来。瘦,但看着有劲。他带过来的时候跟我说:“一个月三千。我出。”
“你出?你工资扣完还剩下什么。”
“我算过了。够。”
“那李昊补习费呢。”
“也够。”
“你妈那边呢。”
“她退休金够花。”
我没再问。小陈第二天来上班。搬货、理货、送货。手脚挺勤快。
小刘私底下跟我说:“周姐,小陈比李哥能干。”
“别瞎说。”
“真的。李哥搬两箱就喘。”
“他以前不搬。现在搬已经不错了。”
小刘笑了一声。
过了两天,婆婆来了店里。这是她头一回来。进门先看了一圈。走到货架前面,摸了摸那排饮料。
“这店不小啊。”
“还行。”
“一个月能挣多少。”
“好的时候七八千。”
“那建业分多少。”
“两千多。”
她点了点头。在店里转了一圈。小陈搬着箱子从后面出来,叫了声阿姨。婆婆愣了一下:“这谁?”
“新来的。帮忙搬货。”
“你雇人了?”
“建业雇的。他出钱。”
婆婆嘴抿了一下。
“他哪来的钱。”
“他工资。还有分红。”
“那他还剩什么。”
“不剩什么。”
婆婆站了一会儿。走到门口,又回来。
“敏敏,我跟你说个事。”
“说。”
“建业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他。他这个人,心不坏,就是有时候说话不过脑子。”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他那个表弟的事,我骂他了。张帆那孩子从小就不着调,建业还老借他钱。”
“现在不借了。”
“我听说了。他跟我说的。说以后不借了。”
“嗯。”
婆婆叹了口气。
“我就是来看看。你忙你的。”
她走了以后小刘凑过来:“周姐,你婆婆人还行。”
“不坏。就是偏心。”
“偏心正常。我奶奶也偏心我弟。”
“你弟多大。”
“十岁。”
“那不一样。你弟还小。”
“李昊也小啊。”
“李昊有他爸呢。我这俩还没出生。”
小刘不说话了。
月底的时候李建业把七千和三千拿过来。这回是转账。我收了。回了个收到。
他发:这个月店里生意怎么样。
我:还行。
他:那下个月分红能多点。
我:嗯。
他:那个,我妈说让你周末去吃饭。
我:再说。
他没再发。
周末还是去了。婆婆包了包子。猪肉大葱的。李昊在屋里写作业。门关着。婆婆喊了三遍才出来。
坐下来吃饭。李昊说了句:“阿姨,你肚子里是弟弟还是妹妹。”
“不知道。没查。”
“我想要弟弟。”
“为什么。”
“弟弟可以跟我玩。妹妹太麻烦了。”
婆婆笑了:“你个小东西,还嫌妹妹麻烦。”
李建业在旁边说:“弟弟妹妹都行。健康就行。”
李昊撇了下嘴。
吃完李昊回屋了。李建业收碗。婆婆拉我坐沙发上。
“敏敏,我有个事跟你商量。”
“说。”
“就是,昊昊他妈,下个月要来看昊昊。”
我愣了一下。
“他前妻?”
“嗯。一年来一回。每次来都闹得不愉快。”
“怎么不愉快。”
“就是,她觉得昊昊受委屈了。说我们没照顾好。”
“那她来看就是了。”
“她每次来都要带走昊昊住两天。回来以后昊昊就不听话了。”
“那你们还让她带?”
“不让带她就闹。说要去法院。”
我看了一眼李建业。他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
“李建业什么态度。”
“他不想让带。但又怕她闹。”
“那让她带。”
“啊?”
“让她带。带两天又不会少块肉。回来不听话你们再管。她要闹,让她去法院。法院判了再说。”
婆婆看了我一会儿。
“你不介意?”
“我介意什么。那是李昊的亲妈。她来看孩子天经地义。”
“那,她要是说难听的——”
“她说什么我听着。又不掉肉。”
婆婆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李建业洗完碗出来。
“说什么呢。”
“说你前妻下个月来看昊昊。”
他看了他妈一眼。
“妈你跟她说了?”
“说了。敏敏说让带。”
李建业看了我一眼。
“你,没意见?”
“没意见。但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
“她来的时候我不在。我不想跟她打照面。你们自己处理。”
“行。”
第二周李建业前妻来了。我没去婆婆那边。在店里待了一天。
晚上李建业发微信:走了。带昊昊去住两天。
我:嗯。
他:她问你是谁。
我:你怎么说的。
他:我说我媳妇。
我:哦。
他:她没说什么。
我:嗯。
他:那个,周末昊昊回来。我妈说让你也来。
我:不去。等他消停了再说。
他:行。
周末李昊回来了。李建业晚上到家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
“昊昊回来闹了一通。说要去找他妈。”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妈下个月还来。他说现在就要去。”
“然后呢。”
“然后我妈哄了半天。哄好了。”
“嗯。”
“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孩子想妈正常。”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晚上睡觉前我刷手机。李建业在旁边翻来覆去。
“睡不着?”
“嗯。”
“想什么。”
“想昊昊的事。”
“想也没用。慢慢来。”
他翻了个身。过了一会儿又翻回来。
“周敏。”
“嗯。”
“你说,我是不是对昊昊太惯了。”
“你自己觉得呢。”
“我就是觉得,他妈不在身边,我得多疼他一点。”
“疼可以。别惯。”
他没再说话。
第七章
肚子五个多月的时候,我开始显怀了。弯腰费劲。小陈现在把货都搬到架子旁边,我坐着点数就行。
李建业这几个月还算规矩。每个月按时转钱。偶尔在店里帮着搬货。话不多,但也不找茬。
我以为就这么过下去了。结果七月初出了个事。
那天下午我在店里对账,小刘跑进来说:“周姐,外面有个人找你。”
“谁。”
“不认识。女的。四十多岁。”
我出去看。门口站着一个女的,短头发,穿得挺利索。
“你是周敏?”
“我是。你哪位。”
“我是李昊他妈。”
我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李建业前妻。
“你不是下个月来吗。”
“提前了。我跟建业说了。”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聊聊。”
“聊什么。”
“聊你肚子里那俩。”
我看了她一眼。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行。进来坐。”
小刘搬了个凳子。她坐下来。看了一圈店里。
“这店你管着?”
“嗯。”
“建业说你管钱。”
“管流水。”
“他把私产放你名下了?”
我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他以前也这么干过。放我名下。后来离婚的时候说不清楚。”
“那你们怎么解决的。”
“打官司。打了半年。最后一人一半。”
我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我笑他。同样的招数用两回。”
她也笑了一下。不太暖。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帮他。我是为了昊昊。”
“昊昊怎么了。”
“昊昊说,他爸现在每个月钱不够花。补习费都要算着交。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因为我垫着。”
“我知道。建业跟我说了。他说你把钱转走了。”
“该我拿的。”
“我没说你不对。我就是想跟你说,昊昊的补习费别断。”
“没断。他爸在交。”
“他爸要是哪天交不上了呢。”
“那你找我。”
她看了我一会儿。
“你这个人,比我想的实在。”
“你想的什么样。”
“我以为你会闹。或者拿昊昊出气。”
“我闹什么。昊昊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他爸不管我管。”
她点了下头。站起来。
“行。那我走了。”
“等等。”
“怎么。”
“你下次来看昊昊,提前跟我说一声。我不在店里就行。你跟他爸的事你们自己处理。我不掺和。”
“行。”
她走了以后小刘进来:“周姐,那是李昊他妈?”
“嗯。”
“看着挺厉害的。”
“不厉害怎么打官司。”
晚上李建业来了。进门就问:“她来找你了?”
“嗯。”
“说什么了。”
“说让我别亏待李昊。”
“你没——”
“我说他爸在管。管不了我管。”
他站那儿,手插兜里。
“她没说什么难听的?”
“没有。就聊了几句。”
“哦。”
过了会儿他又说:“她以前也跟我打过官司。离婚的时候。”
“我知道。她说了。”
他看了我一眼:“她还说什么了。”
“说你放她名下的东西后来打官司分了一半。”
他脸抽了一下。
“那都是,以前的事。”
“我知道。你对我用的也是这招。”
他嘴闭上了。过了好一会儿。
“周敏,那六万我不是还了吗。”
“还了。我没再提。”
“那你——”
“我就说一句。以后别把东西放别人名下。放谁名下都不牢靠。放自己名下最稳。”
他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回去,他做了饭。炒了两个菜。味道一般。但做了。
吃饭的时候他说:“下个月分红能多点。生意好。”
“嗯。”
“那个,你爸你妈那边,要不要送点东西。”
“你送?”
“我送。”
“那你买。别拿店里的。”
“行。”
第二天他真去买了。两箱奶,一箱水果。骑车送过去了。回来的时候说:“你爸没怎么理我。”
“他没骂你?”
“没骂。就说了句‘来了’。”
“那不错了。他以前不骂人?”
“你爸脾气好。”
“那是没碰到事。”
他笑了一声。
肚子七个月的时候,我把店里的事交代给小刘和小陈。每天下午去两个小时,对对账就行。李建业现在早上先去店里开门。然后去上班。中午来一趟。晚上关门他来锁。
小刘跟我说:“周姐,李哥现在挺靠谱的。”
“还行。”
“你原谅他了?”
“谈不上原谅。账还没还完呢。”
“那还完了呢。”
“还完了再说。”
第八章
八月底的时候,李建业把最后一笔钱转过来了。五千。备注:最后一期。
我收了。截图。存相册。
他发:清了?
我:清了。
他:哦。
过了一会儿又发:那,以后店里的事怎么弄。
我:什么怎么弄。
他:就是钱的事。
我:跟以前一样。流水我管。你分红我按月转你。工资你自己拿着。
他:那家里开销呢。
我:你出三千。李昊补习费你出。别的我自己管。
他:那俩孩子呢。
我:生下来再说。
他:行。
九月我歇了。店里小刘盯着,小陈搬货送货。我每周去一趟看看账。
李建业每天早上把店门开了再去上班。晚上来锁门。风雨无阻。
婆婆隔三差五过来送汤。鸡汤、排骨汤、猪蹄汤。喝得我腻了。
“妈,别送了。我喝不下了。”
“双胎要多补。你不喝孩子喝什么。”
“医生说我体重超标了。”
“超什么标。你这才长多少。”
她还是送。我喝一半倒一半。李建业看见了没说。
十月初的一个晚上,我起来上厕所。回来的时候看见李建业在客厅坐着。没开灯。
“你怎么不睡。”
“睡不着。”
“想什么。”
“想名字。”
“什么名字。”
“那俩的。”
我坐了下来。沙发有点塌。
“你想的什么。”
“还没想好。男孩女孩都不知道。”
“你希望是什么。”
“都行。健康就行。”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我说错了。后来我想了想,李昊是李昊。这俩是这俩。都是我的。”
“你知道就好。”
“但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说。”
“李昊他妈那边,她跟我说,想让昊昊转学。转到她那边。”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行。昊昊在这边好好的,转什么学。”
“她怎么说。”
“她说我这边照顾不好。我说现在有周敏管着。她说周敏又不是亲妈。”
我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回的。”
“我说亲妈一年来看两回。周敏天天在。哪个管得多。”
“她没骂你?”
“骂了。骂完走了。”
“那昊昊呢。”
“昊昊不想转。他说他同学都在这边。”
“那就不转。”
“嗯。我跟她说了。要转学可以,法院判。判了我认。”
“她怎么说的。”
“她说她想想。”
“那你想好了?”
“想好了。昊昊不转。她来闹就闹。”
我点了下头。站起来。
“睡觉吧。”
“嗯。”
十月底的时候,李建业前妻又来了。这回是带着律师来的。我在店里。李建业打电话让我过去。我没去。
“你自己处理。我去了反而乱。”
“她说要谈昊昊转学的事。”
“你按你上次说的谈。”
“她带律师了。”
“那你别签任何东西。等她走了再说。”
“行。”
晚上他回来了。看着还行,没太沮丧。
“怎么样。”
“没谈成。她律师说要走程序。我说走就走。”
“你没签东西?”
“没签。她就让我看了个文件。我没签。”
“什么文件。”
“抚养权变更的。”
“嗯。那你找律师了吗。”
“明天找。”
“钱够吗。”
他愣了一下。
“你,愿意出钱?”
“你先说够不够。”
“不太够。”
“我借你。写借条。按银行利息算。”
他看了我一会儿。
“行。”
第二天他找了个律师。姓赵。我跟他一块去的。赵律师看了材料。说问题不大。孩子八岁了,有自主意愿。法院会听孩子的。
“那她闹呢。”
“闹就让她闹。她要起诉让她起诉。你们准备应诉就行。”
李建业从律师楼出来的时候长出了一口气。
“钱我先转你。五万。”
“你哪来的五万。”
“我妈借的。”
“你妈?”
“嗯。她说这钱她出。不能让昊昊走。”
我点了点头。
十二月的时候法院判了。昊昊不转学。抚养权不变。前妻有探视权。比之前多了一条,寒暑假可以接走住两周。
李建业拿到判决书那天在店里坐了一下午。没说话。我给他倒了杯水。
“行了。判了就判了。”
“嗯。”
“你前妻那边,以后按判决来就行了。”
“嗯。”
他抬头看我。
“周敏,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没在中间搅。”
“我搅什么。那是你儿子的事。”
他笑了一下。比之前自然。
“我欠你的钱还完了。律师费还欠五万。”
“慢慢还。不急。”
第九章
孩子是正月里生的。两个男孩。一个五斤八,一个五斤二。
李建业在产房外面等了一宿。我出来的时候他眼睛是红的。
“男孩女孩。”
“你自己看。”
护士抱过来给他看了一眼。他手抖,没敢接。
“两个都是?”
“两个都是。”
他蹲在走廊上,两只手抱着头。没出声。肩膀抖了几下。
我爸妈当天下午到的。我爸看了一眼孩子,说了句:“像敏敏小时候。”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
婆婆第二天来的。带了一锅鲫鱼汤。
“奶够不够。”
“还行。”
“不够就添奶粉。别省。”
李建业在旁边说:“妈,奶粉我买。”
“你买什么买。你那点工资。”
“我涨工资了。”
婆婆看了他一眼:“涨多少。”
“涨了一千。”
“什么时候涨的。”
“上个月。老板说我表现好。”
我在床上躺着,听着他们说话。没插嘴。
李建业现在每天早上先送李昊上学。然后去店里开门。再去上班。中午来一趟。晚上锁门。回家做饭。
小陈现在全权负责搬货送货。小刘管店里日常。我只负责对账。
出了月子以后我去了趟店里。小刘把账本拿出来。
“周姐,这个月生意比上个月好。”
“因为过年?”
“嗯。李哥说过年那个月能多分点。”
我翻了一遍账本。没什么大问题。
李建业下班过来。看见我在店里。
“你怎么来了。不在家歇着。”
“来看看。”
“孩子呢。”
“我妈看着。”
“哦。”
他站了一会儿。
“那个,我给俩孩子起了个名字。你看看行不行。”
“你说。”
“一个叫李知,一个叫李行。”
“知行?”
“嗯。知和行。”
“李行不好听。”
“那你想一个。”
“我再想想。”
“行。不急。”
满月酒没办。就家里人吃了一顿饭。婆婆做了一桌子菜。李昊在旁边逗两个小的。逗得俩孩子直哭。
“阿姨,他们怎么老哭。”
“饿了就哭。困了就哭。尿了就哭。”
“那什么时候不哭。”
“睡着的时候。”
李昊撇了撇嘴。
吃完饭李建业洗碗。婆婆拉我坐沙发上。
“敏敏,我那个钱,五万。你们不用急着还。”
“好。”
“建业现在懂事了。你别太跟他计较。”
“我没计较。账还完了就行。”
“嗯。我知道。我就是说,往后好好过。”
“嗯。”
李建业洗完碗出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妈,那五万我明年还你。”
“不急。你先养孩子。”
“我知道。就是跟你说一声。”
婆婆拍了下他胳膊。
“行了。你俩聊。我回去了。”
送走婆婆以后,李建业坐回沙发上。两只手搁膝盖上。
“周敏。”
“嗯。”
“那个,以前我说长子排前面那个话——”
“你说了好几回了。”
“我知道。我就是,想再说一次。我说错了。”
“行。知道了。”
“你原谅我了?”
“谈不上原谅。你把账还完了。该做的做了。就这样。”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晚上孩子哭了。他起来冲奶粉。冲了两瓶。一瓶喂完换另一瓶。动作挺熟练的。
我靠在床头看着他。
“你现在冲奶粉倒是学会了。”
“练出来的。”
“以前李昊小时候你冲过吗。”
他停了一下。
“冲过。少。”
“哦。”
他喂完一瓶,拍嗝。然后喂第二瓶。
“周敏。”
“嗯。”
“那俩名字,我再想了想。李知和李行确实不好听。你起吧。”
“我想好了。一个叫李遇,一个叫李安。”
“遇安?”
“嗯。”
“什么意思。”
“遇上了就安。”
他念了两遍。点了下头。
“行。听你的。”
正月十五那天,李建业早上去店里开了门。回来的时候带了袋元宵。
“黑芝麻的。你吃不吃。”
“吃。”
煮好了端过来。我坐在床上吃。他在旁边坐着。
手机响了。小刘发的:周姐,今天流水比昨天多。李哥早上进了一批元宵,卖得挺快。
我回了个好。
李建业问:“店里怎么样。”
“还行。你进的那批元宵卖得不错。”
“我算着进的。”
“嗯。”
吃完元宵他收碗去洗。洗完了在厨房喊:“下午我去店里,你去不去。”
“不去。在家看孩子。”
“行。那我去了。”
门关上了。我靠在床头。两个小的在旁边睡着。一个打呼,一个咂嘴。
手机又响了一下。李建业发的:忘了跟你说。张帆下个月结婚。让咱俩去。
我回:你想去吗。
他:不想。但他把钱还清了。不去不合适。
我:那就去。随多少。
他:五百。
我:行。
放下手机。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两个小的醒了。一个开始哭。另一个跟着哭。
我坐起来,一手抱一个。不哭了。两双眼睛盯着我看。
“行了行了。妈在呢。”
李建业在楼下喊:“我走了啊。”
“走吧。”
门关了。楼道里脚步声往下走。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他发的:对了。你妈说周末让回去吃饭。我买了条鱼。
我:知道了。
他:那鱼放店里冰箱了。周末带过去。
我:嗯。
他发了个表情。一个笑脸。不太常用那个。
我没回。把两个小的放下来。他们又哭了。我拿了个摇铃晃了两下。不哭了。
窗外有车过去。楼下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
厨房里还有半袋元宵。晚上煮了。
李建业下班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兜菜。有鱼有肉。还有一盒草莓。
“草莓这个季节不好吃。你买它干什么。”
“看着还行。你尝尝。”
洗了几个放碗里。尝了一个。有点酸。
“酸。”
“那明天我退了。”
“退什么退。放那儿吧。”
他洗了手,进厨房做饭。锅铲碰锅的声音响起来。
两个小的在屋里哭。一个哭得响,一个跟着哼唧。
李建业从厨房探出头:“谁哭了。”
“你儿子。”
“哪个。”
“都哭。”
他关了火走过来。一手一个抱起来。
“行了行了。爸在呢。”
两个都不哭了。
我在旁边看着。他抱着俩孩子在客厅走了一圈。
“周敏,这俩以后肯定闹腾。”
“随你。”
他笑了一声。把俩孩子放回床上。回去继续炒菜。
吃饭的时候他说:“周末去你妈那儿,我那条鱼带着。”
“嗯。”
“你爸要是问店里的事,我怎么说。”
“实话实说。”
“行。”
吃完饭他收碗。我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我妈发了张照片,我爸在院子里晒太阳。
我回:周末回去。
她秒回:好。你爸说给你们炖鸡。
李建业从厨房出来。擦着手。
“你妈说什么。”
“说周末炖鸡。”
“那鱼还带不带。”
“带。鸡鱼都有。”
他点了下头。坐下来。把电视打开。换了几个台。
“看什么。”
“随便。”
停在了一个放相声的台。听了一会儿。他笑了一声。
我没笑。但也没换台。
两个小的在屋里睡着了。没声音了。
外面天黑了。楼下有人放了个炮。大概是小孩玩的。响了一声就没了。
李建业说:“正月十五不是过了吗。谁还放炮。”
“不知道。”
他站起来去阳台看了一眼。回来说:“楼下小孩。他爸在旁边站着。”
“嗯。”
又坐回来。电视里相声说完了。换了广告。
“换台。”
他换了。找了个电视剧。看了一会儿。他打了个哈欠。
“困了就去睡。”
“不困。再看会儿。”
没再说话。
电视剧演到一半。他突然说:“周敏。”
“嗯。”
“那个,以后店里的账,我每个月看一眼行吗。”
“行。月底给你看。”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看可以。改不行。”
“不改。就看。”
“行。”
他点了下头。接着看电视。过了一会儿又说:“我那个工资卡,以后放你那儿。”
“你自己拿着。”
“我拿着老想花。”
“那你放我这儿。每个月我给你转两千零花。”
“行。”
第二天他把工资卡拿过来了。我收在抽屉里。跟账本放一起。
孩子在屋里哭。他进去抱了一个出来。
“哪个哭了。”
“李安。李遇没哭。就看着他弟。”
“他看什么。”
“不知道。就看着。”
李建业抱着李安晃了两下。不哭了。
“这俩以后一个哭一个看。挺有意思。”
“嗯。”
我把抽屉关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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