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想一个问题:你管比自己年长的男性叫"哥",这个字在古汉语里原本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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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是"唱歌"。《说文解字》对"哥"的注解是"声也,从二可",而"可"的本义是在神面前开口唱歌。从字形上看,这个字和"兄长"没有半点关系。古人后来还给它加上言字旁和欠字旁,造出"謌、歌",进一步把它的含义锁死在嘴上——"欠"就是张嘴出气,今天"打哈欠"还留着这个用法。

那古汉语里真正的"哥哥"是谁?是"兄"。《说文》的解释干脆利落:"兄,长也。"这个字长期占据语言的正统地位,组词能力也强得离谱:兄弟、弟兄、兄长、兄妹、父兄、兄友弟恭、兄终弟及、难兄难弟、称兄道弟。这些词里,除了"兄嫂"勉强能说成"哥嫂",其余都没法用"哥"替换"兄"。

翻唐代之前的文献,"哥"基本只干一件事——表示唱歌。《史记·燕召公世家》里写百姓怀念召公,"哥咏之,作《甘棠》之诗";唐代早期成书的《陈书·高祖本纪下》里,"哥"还是这个意思:"哥钟女乐,不列于前。"

"阿干"是怎么变成"哥"的

转折点和一个北方民族有关。南朝沈约在《宋书·吐谷浑传》里记下一句:"鲜卑呼兄为阿干。"记录这个词的时候,他顺带讲了一个兄弟分家的故事。

公元四世纪初,慕容部首领弈洛韩有两个儿子:庶长子吐谷浑,嫡子若洛廆(慕容廆)。首领之位传给了嫡子,庶长子分到七百户(一说一千七百户),另立门户。两家都以牧马为生,结果马群为抢水草厮打起来,伤了不少。若洛廆很生气,派人质问兄长:老爹已经让我们分家了,你怎么还在附近转悠,伤了我的马?

吐谷浑一听就明白,弟弟是在找茬赶人。他回话说,马抢食是天性,畜生之间的事,何必迁怒于人?让我走很容易,我从此离你十万八千里。于是他带着族人和马匹往西走,每天走一顿(八十里)。

几天后若洛廆后悔了,派长史乙那楼带二千人去追。追上之后,吐谷浑说:你要是能把马群赶回东方,我就跟你回去。乙那楼带着大军策马向东,走出不到三百步,马群突然悲鸣着奔逃回来,反复十余次,把他累得够呛。他只能叹息:这是天意。后来吐谷浑一路向西,越过阴山,到了甘肃、青海一带;多年后他的孙子慕容叶延以祖父之名为国号,建立了吐谷浑政权。

留在辽东的若洛廆一直为兄弟阋墙懊悔,写了首《阿干之歌》追忆远去的哥哥。他的孙子慕容儁当了前燕开国皇帝,把这首歌纳入宫廷音乐,成为前燕、后燕"辇后鼓吹大曲"的一部分。歌词久已失传,清代才在兰州阿干镇被发现,所以也有人认为是清人托伪之作。兰州一带的阿干峪、阿干河、阿干城、阿干堡、阿干县,都是鲜卑语留下的地名。

从"阿干"到"阿哥"再到"哥哥"

中古汉语里,"干、哥"两字发音极为接近,同为平声开口一等见母,差别只在鼻声尾音的有无。清代语言学家翟灏在《通俗编》里就提出:"阿哥"当即阿干之转。王力在《汉语史稿》里采用了这个说法,但比较保守:从唐代起,"哥"字在口语里代替了"兄"字,这个"哥"可能是外来语,须待进一步研究才能确定。

这个推论经过学界多年探讨,现在基本已成定论。研究少数民族语言的黄树先教授认为,不只鲜卑语,整个阿尔泰语系里"兄"的发音基本都是αqa,被汉语音译为"阿干"或"阿哥"。"哥"的本义"唱歌"已经由"歌、謌"承担,这个字被边缘化,等"阿哥"的译名出现,它突然有了新的用武之地。

结果就是后来居上。经过1500年发展,"哥"成了日常用语里难以撼动的存在,把本土原产的"兄"踢出了局。"兄"的组词能力在现代汉语中几乎丧失——我们说"兄弟",指的是弟弟或朋友,"兄"已退化成一个可有可无的语素。这个过程有点像"囧":本义是明亮光明,作为三级汉字已处于濒死状态,结果在网络时代因为字形起死回生,发展出"郁闷、尴尬、无奈"的意思。

还有个补遗。李唐皇室用"哥哥"称父亲:《淳化阁帖》里唐太宗给儿子高宗的信,落款自称"哥哥";唐玄宗称父亲睿宗为"四哥"。这个用法不符合汉语习惯,所以格外引人注目。原因仍和外来语有关——在阿尔泰语系中,αqa不单指哥哥,还可以指父、叔、伯等一切比自己年长的男性。一方面这些语言的亲属称谓没分那么细,另一方面很多古代少数民族实行"转房制",《晋书·吐谷浑传》就记载鲜卑族"父卒,妻其群母;兄亡,妻其诸嫂",一个男性死后,由他的儿子或弟弟重新娶这些女人为妻,成为后续的供养人。在这种婚姻体制下,对年幼的弟妹来说,哥哥很大概率会成为新的父亲。汉语说"长兄如父"更多是感情层面,对很多古代少数民族而言,那是实实在在的生存法则。

一句话总结:"哥"在文字演进中脱落了本义"唱歌",南北朝时被用来记录阿尔泰语系中"兄"字的发音,以"阿哥"的形式获得全新词义,最终成了大家熟悉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