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德顺,今年四十六,在县城开了个做保温材料的小厂子,十来号人,一年挣个几十万,够吃够喝。离了婚八年了,没再找。前妻姓林,叫林晓月,比我小两岁,大连人。当年我在大连跑建材业务的时候认识她的,处了两年结的婚,过了六年,散了。没孩子。她回了大连,我回了山东老家,打那儿以后没再见过面,也没通过电话。
今年开春,大连那边有个工地要一批保温板,量不大,可那边甲方是个老关系,非得让我亲自去一趟,说信不过我手下人。我寻思去就去吧,订了高铁票,四月中旬到了大连。
办完事儿那天下午,我寻思着逛逛。大连这地方我熟,当年跑业务跑了四五年,哪条街哪条巷子都门儿清。我顺着中山路走到青泥洼桥那块儿,瞧见一家卖海凉粉的小店,门脸不大,可里头坐满了人。我寻思着进去吃碗凉粉,好些年没吃着正宗的了。
推门进去,找了个靠墙的小桌坐下。正低头看菜单呢,听见旁边有人喊了一声:“老板,再来一碗,多搁点醋。”
那声儿我耳熟。我抬头一看,柜台那儿站着个女的,正低头从包里掏钱。中等个儿,短发,穿件灰夹克,牛仔裤,运动鞋。她掏完钱一抬头,跟我打了个照面。
林晓月。
她也愣了。手里攥着零钱,站那儿没动。过了能有两三秒,她先开了口:“周德顺?”
我说:“哎,晓月。”
她看了我两眼,忽然笑了:“你来大连干啥?”
我说:“出差,有个工地要货。”
她说:“哦。”
然后就没话了。她端着凉粉坐回她自己那张桌,离我隔着两张桌。我坐那儿寻思了半天,站起来走过去,说:“晓月,要不……一块儿吃顿饭?我请。”
她拿筷子搅着碗里的凉粉,抬头看了我一眼,说:“请我吃饭?”
我说:“嗯,老没见了,吃顿饭。”
她想了想,说:“中。”
她说“中”的时候,我心里头咯噔一下。那是我们山东话,她在大连待了一辈子,跟了我六年,学会了不少山东话。离了八年了,这一个“中”字蹦出来,让我心里头不是滋味。
我们出了凉粉店,顺着中山路往东走。我问她:“想吃啥?”
她说:“你请客你定。”
我说:“那咱吃海鲜吧,你不是爱吃海鲜嘛。”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啥。
我领她去了三八广场附近一家老菜馆,门脸不起眼,可里头的菜地道。当年我在大连跑业务的时候常来,老板姓孙,是个大连本地人,做的葱烧海参和家焖黄鱼一绝。进了门,孙老板还在,头发白了不少,可人还认得我:“哟,小周来了?多少年没见了!”我说孙哥你生意兴隆。他瞅了瞅我旁边的林晓月,愣了一下,没多问,给我们领了个靠窗的位子。
坐下点了菜,我点了葱烧海参、家焖黄鱼、辣炒蚬子、海菜包子。林晓月说:“点多了。”我说:“吃不了打包。”她说:“你还是那样,点菜往多了点。”
我说:“习惯了。”
菜上来之前,俩人坐那儿有点尴尬。我问她:“你现在干啥呢?”
她说:“在一个物业公司干客服,一个月四千来块钱。”
我说:“够花不?”
她说:“够花。我一个人,没啥花销。”
我说:“那就中。”
她问:“你呢?厂子咋样?”
我说:“凑合,一年挣个几十万,够吃够喝。”
她说:“那你混得还不赖。”
我说:“一般。”
俩人又没话了。孙老板端菜上来,给倒了杯茶,走了。林晓月拿筷子夹了个海菜包子,咬了一口,说:“还是这个味儿。”我说:“那可不,孙哥手艺没变。”
她吃着吃着,忽然问了一句:“周德顺,你再找了没?”
我说:“没找。”
她说:“咋不找?”
我说:“没合适的。”
她说:“你那人就那样,挑。”
我说:“我挑啥?我就是懒得折腾了。”
她说:“你才四十六,懒得折腾了?”
我说:“懒得折腾了。一个人过挺好,厂子里忙一天,回家躺沙发上没人管,想看啥看啥,想几点睡几点睡。”
她说:“你这个人,一辈子就图个自在。”
我说:“那可不。我当年跟你过的时候,也没管过你啥吧?”
她拿眼翻我:“你没管我啥?你天天跑业务不着家,家里啥事都是我一个人的,你管啥了?”
我噎住了。这倒是实话。当年我跑业务,一个月在家待不了几天,她一个人在大连,没亲没故的,我爹妈在山东,她爹妈在大连,可她爹妈身体不好,她还得照应着。我那会儿年轻,觉着男人在外头挣钱就中了,家里的事没操过心。她跟我吵过好几回,说“周德顺你把这个家当旅馆”,我说“我在外头挣钱还不都是为了这个家”。吵来吵去,感情就淡了。后来她说离吧,我说中。离得挺痛快,没孩子没房产,分吧分吧就完了。
我说:“那会儿是我不对。”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能说这话。她搁下筷子,说:“都过去的事了,说这干啥。”
我说:“过去了是过去了,可不对就是不对。”
她低着头搅碗里的汤,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了一句:“周德顺,你当年要是能说这话,兴许咱俩也走不到那一步。”
我没接话。
吃完了饭,我叫孙老板打包,把剩的菜给她装了。她拎着塑料袋,站起来要走。我说:“晓月,我送你。”
她说:“不用,我坐公交两站地。”
我说:“我打个车送你。”
她说:“真不用。”
我说:“那你慢点。”
她说:“中。”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说:“周德顺,你在大连待几天?”
我说:“明天下午走。”
她说:“那你明天上午有空不?”
我说:“咋了?”
她说:“我领你上劳动公园转转,好些年没去了。”
我说:“中。”
第二天上午,我们在劳动公园门口碰的面。她穿了件红羽绒服,头发扎起来了,看着比头天精神。公园里人不多,初春的树还没发芽,可阳光挺好。我们顺着园里的路走,走到那个大足球雕塑跟前,她说:“这个还在。”我说:“可不,我头一回来大连就在这儿照过相。”她说:“你给我照过。”我说:“那照片你还有没?”她说:“早没了。”
走到湖边,她在长椅上坐下来,我也坐了。湖里有几只野鸭游着,冰化了一半。她忽然说:“周德顺,我前两年又处了一个。”
我说:“咋样?”
她说:“处了两年,分了。”
我说:“为啥分的?”
她说:“那人啥都好,就是老想管我。我下班晚了他问东问西,我跟同事吃个饭他打好几个电话,我受不了。”
我说:“那你一个人过?”
她说:“一个人过呗,自在。”
我笑了:“你跟我学坏了。”
她也笑了:“我跟你学啥?你那套自在法,我当年最烦了。”
我说:“那你现在咋又觉着自在了?”
她说:“岁数到了,就看开了。一个人过清净,不用伺候谁,不用听谁管。”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啥。
坐了一会儿,她说:“周德顺,你明天走?”
我说:“嗯,下午的高铁。”
她说:“那你走吧,我不送你了。”
我说:“中。”
她说:“那你自个儿保重。”
我说:“你也保重。”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那我走了。”
我说:“中。”
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说:“周德顺,你那厂子要是缺人,跟我说一声,我干客服干够了。”
我说:“中。你要是来,我给你安排。”
她说:“真的?”
我说:“真的。厂子里缺个管账的,你来正好。”
她说:“那我真去了。”
我说:“你来我就给你腾地方。”
她笑了,这回笑得挺深,跟当年刚认识的时候一个样。她说:“那我考虑考虑。”转身走了。
我坐长椅上看着她出了公园大门,过了马路,上了公交。我掏出手机给我媳妇——不是媳妇,我厂里的会计老赵——打了个电话:“老赵,咱那账上的活儿,一个人干得过来不?”
老赵说:“咋了?你要招人?”
我说:“嗯,可能招一个。”
老赵说:“中,你招,我正好忙不过来。”
挂了电话,我坐那儿抽了根烟。风刮过来,有点凉,可心里头热乎。我寻思着,这事儿闹的,出差出出这么个事来。
回到山东以后,过了大概一个礼拜,林晓月给我发微信了:“周德顺,你说的那事儿还算数不?”
我说:“算。”
她说:“那我下个月过去看看。”
我说:“中,你来,我给你安排住的地方。”
她说:“中。”
昨天我媳妇——我又说错了,我前妻——给我发了张照片,是她收拾好的行李箱,上头搁着一张高铁票,下周三到大山东。
我拿给老赵看,老赵说:“这谁啊?”
我说:“以前大连的同事,来帮忙的。”
老赵嘿嘿笑了两声,没再多问。
今儿个我把厂子里那间空屋子拾掇出来了,换了张床,安了个衣柜。老赵说:“你这待遇不赖啊。”我说:“人家大老远来的,不能让人家住得不像样。”
老赵说:“中。那我回头把账本理理,等她来了交接。”
我说:“中。”
昨晚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有个大连的老同事要来帮忙。我妈说:“男的女的?”我说:“女的。”我妈说:“多大?”我说:“四十四。”我妈说:“是不是你以前那个?”我说:“妈你咋知道?”我妈说:“你当你妈傻?你以前那个就是大连的。”我说:“嗯。”我妈沉默了半天,说:“德顺,你自己拿主意,妈不管。”
我说:“中。”
挂了电话我坐院子里抽了根烟,寻思着这事儿到底算咋回事。我跟林晓月,离了八年了,也没啥感情了。可她来了,我觉着心里头踏实。可能人到了一定岁数,不图别的,就图个说话能说到一块儿的人。她在大连一个人过,我在山东一个人过,俩人都没再找,凑一块儿干点活儿,吃顿饭,说说话,也挺好。
至于别的,我没想。她也没想。
下周三她到了,我开车去高铁站接她。我寻思着,接完了先领她上镇上吃顿羊肉汤,我们山东的羊肉汤,比大连的鲜。她要是喝得惯,那就中;喝不惯,我再给她下碗面。
就这么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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