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温哥华的一顿早茶

去年夏天,我在温哥华的一家早茶店里,认识了一位姓黄的老先生。

他七十六岁,一九八二年从广州去的加拿大,在多伦多住过十几年,后来搬到了温哥华。他每周三上午固定来这家店喝早茶,坐靠窗那个位置,一盅两件,一份报纸,能坐到十一点。

我去温哥华是探亲,我表姐嫁在那边。她跟我说:"你去找黄伯聊,他爱说话,而且他每年都回国,最有发言权。"

那天上午,黄伯跟我说了三个小时。

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后来被我表姐的邻居发到网上、引起一堆争论的那句:"中国现在的生活水平,相当于加拿大八十年代。"

我当时听完,第一反应是想反驳。

但他说了一句:"你先别急着生气,听我把话说完。我说的不是'落后',我说的是'阶段'。这两个词,意思差远了。"

那天他把话说完了。我回来以后,查了半年的资料。

这篇东西,是我查完资料之后,重新理解他那句话的过程。

先说结论:他这句话,对了一半,也错了一半。对的地方在于"阶段感"——中国作为一个整体,在人均意义上的确处在发达国家三四十年前的某个区间;错的地方在于,把一个二〇二六年的中国,等同于一个一九八五年的加拿大,这个类比本身太粗糙了。

因为今天的中国,是几样东西拧在一起的:它有发达国家八十年代的人均收入,有发展中国家二十一世纪的基础设施,还有全世界找不出第二个的数字化程度。

你没法把它塞进任何一个年代的任何一个格子里。

二、先说他对的那一半:人均口径上的"阶段感"

黄伯是做会计出身的,一辈子跟数字打交道。他说话有一个特点:所有判断都先给口径。

他跟我说:"你要比,第一件事是先说清楚,比的是总量还是人均。"

这句话非常关键。

按总量算,中国二〇二四年的国内生产总值大约是一百三十四万亿元人民币,折合美元十八万亿上下,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加拿大八十年代的国内生产总值,按当年的美元现价算,大概在三千亿到五千亿美元这个区间。差了三十倍以上,根本没法比。

但按人均算,画风就完全不一样了。

我查到的数据是这样的(以下均为大致量级,用于建立直观感受,不同统计口径会有出入):

加拿大在一九八五年前后,人均国内生产总值按当年美元现价算,大约在一万三千到一万五千美元之间。

中国二〇二四年的人均国内生产总值,按当年美元现价算,大约在一万三千美元上下。

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我自己也愣了一下。

这两个数字,在现价美元口径上,确实非常接近。

但这里必须立刻补一句,否则就是耍流氓:现价美元对比有一个巨大的陷阱,就是通货膨胀。

一九八五年的一万美元,和二〇二四年的一万美元,完全不是一个概念。按美国的通胀水平折算,一九八五年的一万美元,购买力大约相当于今天的接近三万美元。

所以如果按"实际购买力"来比,加拿大八十年代的人均水平,其实高于今天的中国一大截。

那是不是说黄伯说错了?也不是。

因为还有一个口径,叫购买力平价。按世界银行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购买力平价口径,中国二〇二四年的人均国内生产总值大约在两万五千到两万八千国际元之间。而加拿大一九八五年按购买力平价折算到今天的价格,也大致在这个量级。

也就是说:

按现价美元,中国今天 ≈ 加拿大八十年代。

按购买力平价,中国今天 ≈ 加拿大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初之间。

按剔除通胀后的实际购买力,中国今天 ≈ 加拿大七十年代后期到八十年代初。

三个口径,三个答案,但都落在同一个大致区间:加拿大四十年前左右。

这就是黄伯那句话站得住的地方。

他说:"我不是说中国差。我是说,中国在人均这个意义上,还要走几十年的路。我一九八二年出国的时候,广州街头还是自行车海。我二〇二四年回去,深圳的地铁比多伦多的新太多。但是你要看普通人的钱包,那个钱包的变化,没有街道的变化那么快。"

这句话我认。

三、再看几组具体的东西:车、房子、寿命

光说人均国内生产总值太抽象,我按黄伯的建议,去查了几样老百姓最能感知的东西。

第一样:汽车。

加拿大在八十年代中期,每千人汽车保有量大约在五百到六百辆这个水平。什么概念?就是差不多每个家庭有一到两辆车,很多家庭是三辆。

中国二〇二四年底的全国民用汽车保有量,大概是三点五亿辆左右,按人口折算,每千人大约二百五十辆上下。

差了多少?大概一倍。

也就是说,在"家家有车"这件事上,中国现在大概相当于加拿大六七十年代的水平——那时候加拿大千人汽车保有量在三四百辆左右,正在快速普及。

但这里有个反直觉的地方:中国的汽车普及速度,是人类历史上最快的。二〇〇〇年的时候,中国的千人汽车保有量还不到二十辆。二十五年涨了十几倍。加拿大从二十辆走到二百五十辆,用了大约四十年;中国用了二十五年,而且是在十四亿人口的体量上完成的。

黄伯说了一句很妙的话:"你们是跑步追上来的,所以你们的街道是新的,但你们的汽车文化还是小孩。加拿大人对车的态度,是被三代人养出来的。这个没法速成。"

第二样:房子。

这一项中国其实不差。

中国的城市家庭住房自有率很高,普遍在百分之七十以上,在全球主要经济体里排前列。城镇人均住房建筑面积大约在四十平方米左右。

加拿大八十年代的住房自有率大约在百分之六十多,人均住房面积比中国现在还要大一些——毕竟地广人稀。

但加拿大的"大"是另一种大:独立屋、前后院、地下室、双车库。中国城市的"大"是高层住宅里的三居室。

居住的物理空间,加拿大八十年代确实更宽裕。但中国的优势在于:新房比例极高,房子新、电梯新、管线新,自来水、燃气、供暖的普及率和可靠性,在很多城市反而更好。

我表姐家在温哥华住的那栋房子,是一九七几年建的,木结构,每次下大雨都担心地下室渗水。她说:"这边的房子,外面看着像别墅,里面是老骨头。"

第三样:人均预期寿命。

这一项,中国是超前的。

中国二〇二四年的人均预期寿命大约是七十九岁左右,已经超过美国,接近发达国家的平均水平。

加拿大一九八五年的人均预期寿命,大约是七十五到七十六岁。

也就是说,在"能活多久"这件事上,今天的中国,已经相当于加拿大九十年代以后的水平了。

这是个很重要的发现。因为人均预期寿命是一个综合性的硬指标,它综合了营养、医疗、公共卫生、饮水安全、婴儿死亡率、老年人照护等一大堆东西。中国在这个指标上跑得比经济指标快得多。

黄伯对这个指标很感慨。他说:"我一九八二年走的时候,国内很多农村的老人活不过七十。我这次回去,我们村里八十多岁的老头在打门球。这个变化,我没想到。"

第四样:恩格尔系数。

这是我最想说的一个指标——老百姓花在吃饭上的钱占总支出的比例。

中国现在的居民恩格尔系数,已经降到百分之三十以下,个别发达城市更低。而加拿大八十年代的恩格尔系数,也大致在这个区间。

恩格尔系数降到百分之三十以下,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吃饱"已经不是问题,钱开始往教育、医疗、旅游、娱乐、耐用品上走。

这确实是"八十年代发达国家"的典型特征。

四、再说他错的那一半:有几样东西,根本没法类比

上面那些,是黄伯说得通的部分。

但那天早茶的后半段,他自己把话圆回来了。他说:"我那句话,你要是真的拿它去理解今天的中国,会理解错。因为有几样东西,加拿大八十年代根本没有,现在也没有。"

我回来查了以后,认同他的自我修正。主要在四样东西上。

第一样:基础设施。

加拿大八十年代已经有很完善的公路网、铁路网和机场,这一点没错。但它的基础设施是"存量"——建好了,就不怎么动了。

而中国这二十年的基础设施,是一次"从零到一"的重建。

二〇二四年底,中国的高铁运营里程超过四万公里,占全世界高铁总里程的三分之二以上。加拿大到现在,多伦多到蒙特利尔这一段的主线铁路,运行时速和舒适度,跟中国高铁完全不是一个时代的产品。

城市轨道交通也是一样。中国的城市轨道交通运营里程超过一万公里,全世界第一,而且绝大多数是二〇〇〇年以后建的。上海地铁一九九三年才开通第一条线,现在运营里程超过八百公里,全世界第一。

我表姐的加拿大同事第一次坐上海地铁,站在人民广场站换乘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这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地铁站都大三倍。"

加拿大八十年代没有这个。今天的加拿大也没有。

这一项,中国不是"相当于八十年代",中国是"全世界第一梯队"。

第二样:数字化和移动支付。

这一项差距最大,而且是反过来的。

中国的移动支付普及率、电子商务渗透率、外卖和即时配送的密度,全世界找不出第二个。一个中国人在手机上能完成的事——付款、叫车、点餐、挂号、办证、买菜、寄件、缴水电费、看病的检查结果——比一个加拿大人能完成的多得多。

加拿大到现在,很多小店还是现金和刷卡为主,转账要等一到两个工作日,看病要打电话预约家庭医生,等三周是常态。

黄伯自己说过一个笑话:他二〇二三年回国,在广州街头想买个煎饼,掏出加元现金,摊主看着他像看外星人。他后来学会了用手机付钱,回去跟他的加拿大朋友炫耀,他朋友说:"我们这边刷一下卡也就两秒钟。"

他说:"两秒钟?我们那儿是连卡都不用掏。"

这一项,中国不是八十年代,中国是在前面。

第三样:物价和生活成本的结构。

这一点特别重要,也是"人均国内生产总值"这个指标最骗人的地方。

同样是一万三千美元的人均收入,在中国和在美国加拿大,能买到的东西完全不一样。

因为中国的服务业价格、人工成本、公共交通价格、基础食品价格,整体是显著低于发达国家的。

我举几个黄伯给我算的例子(温哥华对比广州):

一碗普通的面,广州十几块人民币,温哥华十五到二十加元,折合人民币七八十到一百。

一次普通理发,广州三四十块,温哥华四五十加元起步。

市内公共交通单程,广州两到六块,温哥华三加元左右。

请一个水管工上门,中国的价格是温哥华的五分之一甚至更低。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同样的一万美元,在中国能买到的生活服务量,远多于在加拿大。

这就是为什么按购买力平价算,中国的人均国内生产总值能到两万五到两万八国际元——比现价美元高出一大截。

所以"人均GDP一万三千美元"这个数字,会严重低估中国人的实际生活水平。

黄伯说:"我每个月养老金折成人民币一万多块钱,在温哥华过得紧巴巴的。我要是拿着这笔钱回广州生活,我能过得像个富翁。"

这话不假。但也要补一句:他之所以能在广州过得像富翁,是因为广州有一整套廉价而高效的服务供给——而这些服务之所以廉价,是因为提供服务的人收入不高。这是另一面,不能回避。

第四样:治安。

这一项,中国是碾压式的。

中国的刑事案件发案率、暴力犯罪率,在全球主要国家里处于极低水平。一个中国女性深夜十一点一个人走在街上,这件事在绝大多数中国城市是正常的,在绝大多数西方国家不是。

加拿大八十年代的治安水平也不算差,但和今天的中国比,差距是明显的。

黄伯说:"我在温哥华住了二十年,我晚上八点以后不出门。我回广州,我晚上十一点去楼下吃宵夜,我老伴一个人在小区里散步。这个差别太大了。"

五、那"八十年代"这个说法,到底该怎么理解

查完这些资料,我对黄伯那句话有了新的理解。

我觉得正确的表述,应该是这样:

从人均收入、人均财富存量、汽车普及率、人均住房物理空间这些"物质积累"的指标看,中国整体确实处在发达国家三四十年前的区间。这是事实,不用回避。

但从基础设施的现代化程度、数字化渗透率、公共安全感、人均预期寿命、基础教育和医疗的可及性这些"生活质量"的指标看,中国已经全面超过发达国家的八十年代,其中好几项是全世界领先。

这两句话同时成立,不矛盾。

因为发展从来不是"齐步走"的。

有的东西是靠钱堆出来的,堆得慢:人均收入、人均财富、人均汽车、人均住房面积。这些东西只能靠一代人一代人地积累,没有捷径。中国在这几项上,确实还在追赶。

有的东西是靠动员能力和建设周期堆出来的,可以跨越式发展:高铁、地铁、电网、通信基站、移动支付网络、物流体系。这些东西一旦决定要建,可以在十几年里完成别的国家五十年做的事。中国在这几项上,是领先的。

黄伯说了一句很到位的话:"你们是用一代人的时间,把别人三代人建的硬件建完了;但钱包这种东西,是长在人身上的,它长不了那么快。"

我觉得这是他那天说的最有洞察力的一句。

他还说了另一句让我印象很深的话,是关于"感觉"的。

他说:"八十年代的加拿大人,有一种感觉,就是'明天一定会比今天好'。我们那时候买房子,工资一半还贷款,但是不怕,因为知道工资会涨,房子会涨。"

他说:"我这次回中国,最让我羡慕的不是高楼,是年轻人身上那股劲儿。虽然你们现在也喊难、也喊卷,但你们心里还是觉得,往前走是有路的。"

他说:"加拿大现在的年轻人,没有这个感觉了。他们觉得天花板到了。"

这是他作为一个在加拿大生活了四十多年的人,给出的最真实的观察。

一个国家的"生活水平",从来不只是数字。它还包括一种集体预期:你觉得你的孩子会不会过得比你好。

在这一点上,八十年代的加拿大和今天的中国,是同一种状态。

这可能才是他那句话真正想说的东西。

六、那些网上传的"中国相当于某某国某某年",是怎么来的

我还想说一件事,因为这类说法在网上特别多,而且很容易被带偏。

这类"相当于某某年代"的判断,来源通常有三种。

第一种,是人均GDP的现价美元对比。这是最常被用的,也是最容易误导人的。它忽略了通胀,也忽略了购买力平价。用这个方法,很容易得出"中国相当于某国四十年前"这种耸动的结论。

第二种,是实物消费量的对比。比如人均用电量、人均汽车保有量、人均肉类消费量、人均住房面积。这个口径比第一种靠谱,但也只看"物",不看"服务"和"体验"。

第三种,是综合生活质量指标的对比。比如人均预期寿命、婴儿死亡率、受教育年限、恩格尔系数、犯罪率、互联网普及率、基础设施覆盖率。这个口径最全面,得出的结论往往和第一种完全相反。

在网上争论这个问题的人,通常是各拿一种口径,各说各话,然后互相觉得对方在胡说八道。

我给大家一个建议:以后再看到"中国相当于某某国某某年"这类说法,先问三个问题:

第一,比的是总量还是人均?

第二,用的是现价美元还是购买力平价?有没有剔除通胀?

第三,是只看收入和物质,还是也看了寿命、教育、治安、基础设施、数字化?

问完这三个问题,大部分争论就没意义了。

还有一个必须说的前提:中国太大了。

十四亿人,地区差异巨大。拿"中国整体"去和"加拿大整体"比,本身就不太公平。

上海、深圳、杭州这些地方的人均收入水平和生活便利度,已经接近甚至在某些方面超过发达国家平均水平。而西部一些农村地区,人均收入还处在很低的位置。

一个深圳人和一个甘肃山区的农民,他们的"生活水平",差着几十年。把他们平均成一个数字,这个数字说明不了任何一个人的真实处境。

加拿大是一个三千多万人口、高度城市化的国家,内部差异相对小得多。拿一个差异巨大的十四亿人国家,去和一个差异较小的三千多万人国家做整体对比,得出"相当于哪一年"这种结论,本身就是一个过于粗暴的简化。

七、黄伯最后说的那些话

那天早茶吃到十一点,黄伯把报纸收起来,跟我说了一段话。

他说他一九八二年出国的时候,广州到香港的直通车刚开,他坐的那趟车上,很多人是第一次坐空调车。他到了多伦多,第一份工作是餐馆洗碗,一小时三加元。

他说他一九九七年回过一次国,那时候广州已经有出租车了,但还是要招手拦,电话叫车很难。

他说他二〇一〇年回来,第一次坐高铁,从广州到武汉,三个小时。他在车上一直看着窗外的数字——三百公里每小时。他说他在加拿大坐了一辈子火车,从来没见过那个数字。

他说他二〇一九年回来,学会了用手机付钱,学会了叫外卖。他跟他多伦多的老同事视频,给人家看他手机上的界面,人家说"这不科学"。

然后他说了一段让我记到现在的话:

"我这四十年,看着两个国家往两个方向走。加拿大是慢慢往下走,不是变差,是变慢。中国是往上冲,冲得人心慌,但确实在往上。"

"我那句'相当于八十年代',你们年轻人听了可能不高兴。但是你想想,加拿大从八十年代走到现在,用了四十年。你们要用多少年?"

"你们有我们当年没有的东西:你们的地铁是新的,你们的电网是新的,你们的手机支付是我们想都想不到的。你们缺的只是时间。"

"时间这个东西,谁也跳不过去。"

我说:"黄伯,那你觉得要多久?"

他想了很久,说:"我可能看不到了。我七十六了。但我跟我孙子说过,让他三十岁的时候回来看一次。"

八、写在最后

从温哥华回来以后,我把那半年的资料整理了一下,也把我自己的想法整理了一下。下面这些,是我现在对这件事的判断:

第一,"中国相当于加拿大八十年代"这个说法,在人均收入、人均财富、汽车普及率这些"钱和物"的指标上,大致成立。这一点不用讳疾忌医。承认差距,不等于妄自菲薄。

第二,在基础设施、数字化、治安、人均预期寿命这些"生活质量"的指标上,这个说法不成立。中国这几项不是落后,是领先。任何只挑一个口径就下结论的说法,都是在误导。

第三,人均GDP的现价美元数字,会系统性低估中国的实际生活水平。要看实际感受,购买力平价的口径更接近真实。而即便是购买力平价,也反映不了一个国家内部的巨大差异。

第四,发展不是齐步走的。有的东西能跨越——高铁、电网、移动支付、物流;有的东西只能慢慢长——人均收入、财富积累、消费文化、社会保障的厚度。分清这两类,你就不会被任何一句耸动的话带着跑。

第五,对一个国家来说,最值钱的不是已经到达的位置,是"还在往上走"这个事实本身。八十年代的加拿大和今天的中国,共同点是:人们相信明天会比今天好。这个信念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财富。

第六,也是我特别想说的一条:不要因为别人说"你相当于谁谁谁四十年前"而愤怒,也不要因为别人说"你已经全面超越"而飘飘然。这两句话都太简单了。真实的中国,是全世界最难用一句话概括的国家——它同时拥有发达国家的基础设施、中等收入国家的人均水平、发展中国家内部巨大的不平衡,以及全世界最独特的数字化生活。

第七,如果你真的想知道差距在哪,去看这几样:人均可支配收入占GDP的比重、农村居民和城市居民的收入倍差、养老金替代率、每千人的医疗资源、人均受教育年限、社会保障的覆盖率。这些才是真正的短板,也才是真正要补的地方。

最后说回黄伯。

他今年七十七了。上个月他给我表姐发微信,说今年十一要回来,要去看看他孙女在深圳刚买的房子。

我表姐问他:"黄伯,你不是说中国相当于加拿大八十年代吗?还回来干嘛?"

他回了一句话:

"加拿大八十年代那会儿,是最好的时候。"

我看了这句话很久。

一个七十六岁的老人,用他一生最怀念的那段时光,来形容他离开四十年的祖国。

那不是贬低。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只有他自己说得清的褒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