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五年冬月,北风刮得脸生疼。

我在火车站趴活,一个穿旗袍的女人走过来,说家里下水道堵了。

我跟着她进了棉纺厂家属院。

通完下水道,她斜靠在床上招手,别走,再帮我个忙。

我没想到,这一句话把我卷进一桩拐卖案。

更没想到,那天夜里我怀里揣着账本,跑得鞋都掉了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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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年我二十八,退伍回来分到棉纺厂,干了不到两年就下岗了。

厂里效益不行,一批批地裁人。

我年轻力壮,排在后头,可后头也没能保住。

我妈罗玉芳,五十五,尿毒症,隔天要去医院透析。

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家里能卖的都卖了。

我买了一辆二手三轮,在火车站趴活。

小城不大,火车站是唯一的热闹地方。

出站的、进站的、跑长途的,一天下来能拉十几趟。

好的时候挣二十来块,差的时候十块出头。

那天是冬月初八,我记得清。

北风从站台那头灌过来,刀子似的往脸上割。

我缩在三轮车斗里,棉袄领子竖起来,手揣在袖筒里,脚底下垫了块硬纸板。

出站口涌出来一拨人。我正要起身,贾伟晃过来了。

贾伟三十来岁,头发抹得油亮,穿一件黑皮夹克。

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年轻,嘴里叼着烟。

这人常年霸着车站的活,谁拉客都得给他抽头。

不交的,车胎被扎是轻的。

他朝我走过来,我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英奕,今儿个交了吗?”

我没吭声。他踹了一脚我的车斗,哐当一声。

“聋了?”

我从兜里掏出五块钱,递过去。他接过去,弹了一下,塞进裤兜。转身走的时候,丢下一句。

“老实点。”

我看着他的背影,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我妈还等着钱透析。

出站的人走光了,我正准备蹬车去别处转转,余光瞥见一个人。

是个女人,三十岁上下,穿一件月白色的旗袍,外面罩了件深灰大衣。

旗袍下摆露出半截,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的。

她手里拎着个布包,站在出站口的柱子旁边,像是在等人。

天这么冷,穿旗袍?

我多看了一眼。

她脸色白,没什么表情。

但我注意到,她右手腕子上有一圈淤青,紫得发黑。

她像是察觉到我在看,把袖子往下拽了拽。

我没敢再看,蹬上车走了。

后来几天,我又见过她几次。都是下午,从火车站坐我的车去棉纺厂家属院。她话少,上车说一句“棉纺厂”,下车递钱,从不多说。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姐,你手脖子咋了?”

她没看我,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碰的。”

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不像本地口音。我把车停在家属院门口,她下了车,走进大门。门卫老孙头探出头看了她一眼,又缩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我妈躺在床上,脸色蜡黄。

她说今天去医院,大夫说最好尽快换肾,不然透析也撑不了太久。

我问多少钱,她说先准备三万。

三万。

我蹬一年三轮也挣不来。

第二天在车站,周秀珍来找我。

周秀珍是家属院的居委会主任,五十五,嗓门大,爱管闲事。

她让我帮她拉两袋面回去,路上跟我说起了那个穿旗袍的女人。

“你说程碧彤啊?剧团下来的,以前唱戏的。嫁给了郑建民,包工头,有钱。”

她顿了顿。

“就是脾气不好。我住她楼上,半夜常听见摔东西。”

我没接话。周秀珍又说。

“那男人,在外头人模人样的,回家就不是东西。”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她手腕上的淤青。

拉完面,周秀珍多给了我两块钱。

我捏着钱,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想起我退伍前,战友陈烨华被高利贷逼死的事。

他欠了八千块,利滚利到了三万。

放贷的人上门,把他家里的东西搬空了。

他媳妇抱着孩子哭,他一根绳子吊在了房梁上。

后来我才知道,那笔钱是从郑建民手里借的。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风刮得窗户纸哗哗响。

我妈在隔壁咳嗽,一声接一声。

我闭上眼睛,程碧彤手腕上的淤青,还有她穿旗袍的样子,在脑子里转。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车站趴活。刚把车停好,一个女人走到我面前。月白色旗袍,深灰大衣。她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师傅,我家下水道堵了,你能通吗?”

02

我愣了一下。通下水道?我蹬三轮的,不是干这个的。

她像是看出了我的犹豫,又说了一句。

“给钱。五十。”

五十。

我拉一天活也就挣这个数。

我点了头,让她上车。

路上她没说话。

我从车斗的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她侧着脸,看着路边的树。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露出耳后一道浅浅的疤。

到了家属院,门卫老孙头又探出头。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她一眼,没吭声。

我把车停在楼下,跟着她上楼。

三楼,两室一厅。

屋里收拾得干净,沙发罩是碎花的,茶几上摆着一个白瓷烟灰缸,里头没有烟头。

墙上挂着一张合影,她和一个男人的。

男人四方脸,浓眉毛,看着挺精神。

她站在他旁边,嘴角往上提,但眼睛里没什么笑意。

她带我进了厨房。下水道口在洗菜池下面,管子接口的地方渗着水,地上汪了一小片。我蹲下来看了看,堵得挺厉害。

“有铁丝吗?”

她从柜子里翻出一根晾衣架,掰直了递给我。

我捅了几下,捅不动。

又找了根筷子,裹上布条,一点一点往外掏。

掏出来的东西挺杂。

头发,菜叶子,布条。

还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看不清是什么。

我一点一点往外拽,拽到一半,手指碰到个硬邦邦的东西。

我愣了一下,捏住,拽出来。一枚金戒指。戒指上缠着头发丝和油污,但我擦了擦,露出底下的黄澄澄的颜色。戒指内侧刻着两个字,我没看清。

程碧彤站在我身后,忽然伸手把戒指拿了过去。我回头看她。她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攥着戒指,关节发白。

“师傅,今天的事,别跟人说。”

她从兜里掏出几张票子,塞到我手里。我低头一看,是两张五十的。

“说好的五十。”

“拿着。”

她的语气不容商量。我把钱揣进兜里。她让我明天再来一趟,修厕所的水管。

我下了楼,骑上三轮,心里总觉得不对劲。

通个下水道,掏出一枚金戒指,主人还多给一倍的钱。

那戒指上刻的字,我虽然没看清,但肯定不是她的名字。

回到车站,贾伟正靠在出站口的柱子上抽烟。他看见我,眯了眯眼。

“去哪儿了?”

“拉了个活。”

“拉谁?”

我没吭声。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我听说,你往棉纺厂跑得挺勤。”

我心里一紧。他怎么知道的?

“那边有个娘们,穿旗袍的,你认识?”

我说不认识。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笑了一下。

“最好不认识。那娘们的事,你少掺和。”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晚上回家,我妈问我今天挣了多少。

我把钱掏出来,数了数,一共一百二。

她愣了一下,问我哪儿来这么多。

我说拉了个长途。

她没再问,把钱收好,说攒着,攒够了就能做手术。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那枚戒指内侧刻的字,我越想越觉得眼熟。像是在哪儿见过。

第二天下午,我按她说的,又去了家属院。

这回门卫老孙头没拦我,只是看了我一眼,眼神怪怪的。

上了楼,程碧彤开了门。

她换了件家常的衣裳,旗袍没穿,头发松松地扎着。

“水管在厕所。”

我进了厕所,蹲下来检查。

管子老化,接口处裂了缝。

我拧开螺丝,准备换垫片。

手伸进管子后面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

油布包。

裹得严严实实,用皮筋扎着。

我把它抽出来,沉甸甸的。

程碧彤站在厕所门口,看着我手里的油布包,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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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蹲在厕所地上,手里攥着那个油布包,脑子里乱成一团。

程碧彤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她的手指抠着门框上的漆皮,一小片一小片地往下抠。

“打开看看。”

她的声音很轻。

我解开皮筋,打开油布。

里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我抽出来,是一卷纸,还有几张照片。

纸是账本。

密密麻麻的数字,日期,名字,金额。

有些后面画了圈,有些画了叉。

我不太懂,但翻了两页,看见一个名字,陈烨华。

借八千,还三万,逾期。

我的手停住了。陈烨华。我战友。

程碧彤看着我的表情,没说话。

我又翻了翻,照片从纸页间滑出来。

第一张是郑建民和一个男人的合影,男人四十来岁,戴着眼镜,穿白衬衫,像个干部。

两个人站在一间办公室里,身后挂着规划图。

第二张是程碧彤自己,年轻时候的,穿着戏服,脸上画着妆,笑得很亮。

我把东西塞回油布包,递给她。她没接。

“你先拿着。”

“这是你男人的东西。”

“不是他的。”她看着我,“是我从他那偷出来的。”

我愣住了。她靠着门框慢慢蹲下来,胳膊抱着膝盖,声音压得很低。

“他放高利贷,逼死了好几个人。陈烨华是你战友吧?我听周秀珍说过你的事。”

我没说话。喉咙里像是堵了东西。

“他把东西藏在下水道里,以为我不知道。我往池子里倒了半桶油,堵了。他让我找人通,我就找了你。”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很亮,但没有泪。

“我知道你在车站被他手下盯着,我知道你缺钱。我给你钱,你帮我保管几天。等我把女儿接回来,我就去自首。”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行。但她的手机响了。那种老式的大哥大,在茶几上震得嗡嗡响。她站起来,走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他回来了。”

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两短一长。程碧彤一把把我推进厕所。

“别出声。”

我站在厕所里,听见门开了。一个男人的声音,粗,带着酒气。

“人呢?”

“在厨房收拾。”

“收拾什么?下水道通了没有?”

“通了。”

脚步声往厨房去了。

我听见他踢了一脚什么东西,骂了一句。

然后是程碧彤的声音,很轻,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忽然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墙上。

程碧彤叫了一声,很短,像被掐断了。

我攥着油布包,站在厕所里,心跳得厉害。我想出去,但腿像是灌了铅。

“东西呢?”男人的声音大了,“我放在管子后面的东西呢?”

没有回答。又是一声响。这次是巴掌,我听出来了。程碧彤没叫,只是闷哼了一声。

“我问你,东西呢?”

“什么……什么东西?”

“你少跟我装。”

我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碰到了马桶。

厕所的窗户在头顶,不大,但能开。

我踩上马桶盖,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

楼下是家属院的院子,三楼不算太高,但下面全是水泥地。

我犹豫了一秒,把油布包塞进棉袄里,翻了出去。

手扒着窗台,身体悬在外面。风灌进裤腿,冷得刺骨。我松手,落在楼下的一堆纸箱子上。纸箱塌了,我滚了一圈,膝盖磕在地上,疼得钻心。

我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院门口跑。

身后传来窗户打开的声音。

我不敢回头,一口气跑出了家属院。

站在马路边,我弯着腰喘气。

棉袄里的油布包硌着胸口。

我摸了摸,还在。

这时候我才发现,账本里还夹着一样东西。一张照片,刚才没注意。照片上是一栋房子,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牌号我认得。那是区政府的车。

04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我在车站候车室里坐了一夜。

椅子是铁的,冰凉。

我把油布包塞在棉袄里,用手捂着。

候车室里零星有几个等车的,蜷在椅子上打瞌睡。

值班的保安转了两圈,没管我。

天快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见陈烨华,穿着军装,站在操场上笑。

他说,英奕,等我退伍了,开个饭馆,你来给我帮忙。

我说行。

然后画面一转,他吊在房梁上,脚底下是一把翻倒的凳子。

我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候车室里人来人往。

我回了家。

我妈坐在门口,脸色不好看。

她说昨天晚上医院来电话,让今天去交费,不然就停药。

我说我去想办法。

出了门,我看见贾伟站在巷子口,靠着墙抽烟。他看见我,没动。我低着头走过去,他也没拦。但我走了几步,听见他在后面说了一句。

“昨晚去哪儿了?”

我没回头,加快了脚步。到了车站,我找到周秀珍。她正在家属院门口跟人聊天。我把她拉到一边,问她程碧彤的情况。周秀珍压低了声音。

“昨晚吵了一夜。郑建民把家里砸了个遍,说她偷东西。今早我看见程碧彤,脸上有伤,眼睛肿着。我问她咋了,她说摔的。”

我攥紧了拳头。周秀珍看了我一眼。

“你是不是掺和进去了?”

我没吭声。她叹了口气。

“那男人不好惹。你别管闲事。”

我转身走了。刚走到车站广场,一个小孩跑过来,往我手里塞了个纸条,转身就跑了。我打开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娟秀。

“晚上八点,老地方。东西别带。”

是程碧彤的字。

我认得,她上次给周秀珍带话也是这个笔迹。

我在广场上站了很久。

风从站台那头吹过来,把纸条吹得哗哗响。

我想起陈烨华,想起我妈的病,想起程碧彤手腕上的淤青,想起郑建民砸东西的声音。

我把纸条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晚上八点,我到了家属院。

楼下的路灯坏了,黑漆漆的。

我上了楼,敲了三下门。

门开了。

程碧彤站在门口,左脸颊上一块青紫,嘴角破了皮。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袖衣裳,把伤遮住了大半。

“进来。”

屋里比上次乱。茶几上的烟灰缸碎了,沙发罩扯歪了。墙上的合影歪在一边。她带我进了卧室,把门关上。

“东西还在吗?”

“在。”

“好。”她坐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存折,递给我。“这是三千块。你先拿去给你妈治病。”

我没接。

“你拿着。”她的声音很平静,“我不是白给你。我有事求你。”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楼下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郑建民把我女儿送到乡下去了。他姐家在青山镇,郑小玉在那。我走不了,他把我身份证扣了,钱也扣了。我连门都出不去。”

“你想让我去接你女儿?”

“先把账本送到车站派出所,找郭向东。他是便衣,一直在查郑建民。然后你拿着存折,去青山镇接我女儿。钱不够我再想办法。”

我看着存折,又看着她脸上的伤。我想说不。但陈烨华的名字卡在我喉咙里。

“他逼死过人。”我说。

“我知道。”她看着我,“所以我才偷账本。”

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窗帘鼓起来。

她走过去关窗,袖子滑下来,胳膊上全是淤青。

一块叠着一块,有新的,有旧的。

我把存折收起来,把油布包从棉袄里掏出来。

她接过去,翻开账本,从夹层里抽出一张照片。

“这个人,你认识吗?”

照片上就是那个戴眼镜的男人,站在郑建民旁边。我摇头。

“周宏伟。区里的,管基建的。郑建民一半的工程都是他批的。账本里有一笔,是给他的。”

她把照片放回去,把账本递还给我。

“你走吧。明天早上,你去找郭向东。他每天七点半在车站值班室。”

我接过账本,走到门口。她在我身后说了一句。

“要是出了事,你就把东西交给郭向东,别的什么都别管。”

我没回头。下了楼,冷风一吹,才发现后背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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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找郭向东。

我先去了医院。

我妈的主治大夫把我叫到办公室,说透析不能再拖了,换肾的事也得尽快。

我问多少钱,他说手术加后期,至少五万。

我说我知道了。

从医院出来,我站在马路边,手里攥着那个存折。三千块,连零头都不够。我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掐了。

下午,我又去了家属院。这回我没走正门,从后面的小门溜进去。上了楼,程碧彤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钱不够。”

她没说话,让我进去。屋里比昨晚更乱了,郑建民显然又回来过。电视机倒在地上,屏幕裂了。程碧彤的胳膊上缠着纱布。

“他翻遍了屋子。”她坐在沙发上,声音有点哑,“没找到账本,就走了。但他还会回来。”

“你女儿在哪儿?”

“青山镇,他姐家。郑小玉,六岁,扎两个小辫。”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照片上是个小女孩,站在院子里,笑得很甜。

我看着照片,想起我妈。

她生病前也是这样,站在院子里笑。

“下水道的事,他知道了?”

“他知道东西不见了,但不知道在谁手里。”她看着我,“你明天就走,去青山镇。账本你带着,路过派出所交给郭向东。接了孩子,直接去市里找我爸,青山镇往南走四十里,程家坳。我爸叫程德水,木匠。”

“那你呢?”

“我留在这。”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我走了,他马上就会追。我留在这拖住他,你们才有时间。”

我张了张嘴。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别说了。你去厨房,把下水道再通一遍。”

“什么?”

“他让我找人通下水道。你去通,我给他看。让他以为东西已经掏出来了,没找到,是通下水道的人拿走了。他去找你,就顾不上我。”

我愣住了。她这是拿我当靶子。

“他找我的时候,你女儿已经接出来了。”她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你去青山镇的路费我准备好了,在你那件棉袄的内兜里。昨晚你走的时候我塞的。”

我摸了摸棉袄内兜,果然有一沓钱。我掏出来数了数,五百。

“这是我家全部的现钱了。你拿着。”

我看着她。她靠着墙,胳膊上缠着纱布,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但她的眼神很稳。

“你为什么信我?”

“周秀珍跟我说过,你在车站给流浪老头买包子。贾伟抢你的活,你不还手,但也没告过状。我观察你半个月了。”

“陈烨华的事,我没想到。但我知道你跟他一样,是被人逼到墙角的。”

我没说话。

厨房里传来水声,下水道又堵了。

她往池子里倒了油和布条,跟上次一样。

我蹲下来,拿铁丝捅。

管子里的东西比上次还多,我一点一点往外掏。

掏到一半,我摸到个硬东西。

掏出来一看,是个塑料小包,里面卷着几张钞票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几个字,郑建民的笔迹。

“给周区长,三万。”

我把纸条递给程碧彤。她看了一眼,塞进口袋。

“这个我留着。”

通完下水道,天已经黑了。我洗了手,准备走。程碧彤叫住我。

“等一下。”

她走进卧室,出来的时候换了一件旗袍。

就是那件月白色的,洗得有些发旧。

她把头发放下来,用梳子梳了梳。

脸上的伤用粉盖了盖,但还是看得出来。

“你这是?”

“他快回来了。”她走到床边,斜靠着,一只手搭在枕头上,另一只手朝我招了招。

“别走,再帮我个忙。”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她靠在床上,旗袍的下摆垂下来,露出小腿上一道长长的疤。

“什么忙?”

她从枕头底下抽出油布包,递给我。

“这个你带着。明天一早,去找郭向东。然后去青山镇。”

我接过油布包。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两短一长。程碧彤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平静下来。

“从厕所窗户走。”

我攥着油布包,往厕所跑。跑到一半,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靠在床上,冲我点了点头。

我翻出窗户,落在纸箱堆上。这一次比上次高,膝盖磕得生疼。我爬起来,听见楼上传来开门声和男人的骂声。我攥紧油布包,往车站的方向跑。

06

跑到家属院大门口的时候,我听见楼上传来砸东西的声音。

哐当,哗啦,然后是程碧彤的一声喊。

很短,像被人捂住了嘴。

我停住脚步,站在路灯底下。

风从背后吹过来,把汗湿的衣裳吹得冰凉。

油布包硌着胸口,我用手按了按。

跑,还是回去?

我站在原地,脚底下像是生了根。

楼上的声音越来越大。

郑建民在骂,脏话一句接一句。

程碧彤没再喊,但能听见家具被掀翻的动静。

我咬了咬牙,转身往回跑。

上了三楼,门虚掩着。

我从门缝里看进去。

郑建民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攥着一根皮带。

他个子不高,但壮实,肩膀宽得像一扇门。

程碧彤蜷在沙发旁边,胳膊护着头。

地上全是碎玻璃和翻倒的家具。

“我再问你一遍,东西呢?”

“下水道的人拿走了。”

“哪个下水道的人?”

“蹬三轮的。车站趴活的。”

郑建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让我后背发凉。

“赵英奕?那个退伍兵?”

他知道我的名字。我攥紧了门框。

“你他妈找个蹬三轮的来偷我东西?”郑建民蹲下来,揪住程碧彤的头发,“你当我傻?”

程碧彤没吭声。他抬手一巴掌,打得她歪在地上。我再也忍不住了,推开门冲进去。

“住手。”

郑建民回过头,看见我,眯了眯眼。他手里还攥着皮带。

“哟,自己送上门来了。”

“东西在我这儿。”我把油布包从棉袄里掏出来,举在手里,“你让她走,我给你。”

郑建民盯着我手里的油布包,看了两秒。然后他笑了。

“你觉得你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他往前迈了一步。我往后退了一步。程碧彤在地上喊了一声。

“快跑!”

郑建民扑过来。

我侧身一躲,他撞在门框上。

我转身往厕所跑,他从后面抓住我的棉袄领子。

我挣了一下,棉袄被扯掉了。

油布包掉在地上。

我冲进厕所,反手把门锁上。

郑建民在外面踹门,一脚,两脚,门板裂了缝。

我踩上马桶盖,推开窗户,翻了出去。

这一次我没抓稳,直接摔了下去。

后背着地,摔在一堆碎砖头上。

疼得我眼前一黑,差点没喘上气。

我躺在碎砖堆里,听见楼上郑建民在喊。

他跑到窗户边,往下看。

我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跑。

油布包掉在屋里了,但程碧彤还在楼上。

我跑到院门口,撞在一个人身上。抬头一看,是周秀珍。她穿着睡衣,手里拿着手电筒。

“英奕?你咋了?”

“报警。”我喘着气,“快报警,郑建民要打死她。”

周秀珍看了一眼楼上,又看了我一眼。

她没犹豫,转身就往居委会跑。

我继续往车站跑,腿疼得厉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钉子上。

跑到车站广场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家属院的方向,三楼的灯亮着。

我看见郑建民从楼里出来,身后跟着贾伟和另外两个人。

他们上了车,车灯亮了。

我转回头,拼命跑。

车站的钟敲了十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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