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看守所铁门哐当合上。

侯亮平展开高育良托律师带出的信,纸上两行字。

他赶到废弃厂区,野草没过膝盖。

东墙根第8块地砖被撬开,下面是一只锈铁盒。

盒里最上面是一张泛黄照片。

远处手电光扫过断墙,脚步声越来越近。

风从破窗灌进来,照片边角簌簌响。

侯亮平把照片揣进兜里,铁盒底部刻着一行小字。

谁在暗处盯着?

账本究竟在谁手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侯亮平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纸是看守所里那种薄得透光的信纸,高育良的字还是老样子,横平竖直,连笔都带着劲儿。

信上就两行字。

第一行:高小琴靠的从来不是我。

第二行:老厂区第8块地砖下埋着一本账,谁看谁害怕。

他把信纸放下,端起茶杯,茶早凉了。办公室里暖气烧得足,窗户上蒙着一层水汽。陈宏毅坐在对面,手里转着一支笔。

“你信?”

侯亮平没接话。

高育良在里面待了快两年,突然来这么一封信,太巧了。

巧得像是算好了日子。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用指头在玻璃上划了一道,外面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杈戳在灰蒙蒙的天上。

“律师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下午。登记的是例行会见,带了封信出来,说是高育良写给你的。人今天早上又来了趟,把信塞给门卫就走了。”

“查查这个律师。”

陈宏毅点头,笔往桌上一搁。“还有个事,老厂区那片地,下个月拆。”

侯亮平转身看他。

“市里批的,开发区扩边,老厂区在红线里。挖掘机已经进场了,先拆外围。”

侯亮平把信纸折好,塞进上衣口袋。

高育良不会无缘无故提老厂区。

那个地方他太熟了,二十年前汉东国企改制,一大片厂子倒闭的倒闭、改制的改制,山水集团就是从那里头长出来的。

高小琴的第一桶金,也是在那里头挖的。

“第8块地砖。”陈宏毅念叨了一句,“老厂区那么大,第8块地砖在哪儿?”

侯亮平没回答。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响了三声,那头接了。

“赵姐,我侯亮平。老厂区东墙根那排砖,你还有印象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赵秀萍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人听见。

“东墙根……你是说那排铺了油毡的?当年于玉宝铺的,他说底下垫了东西。具体哪块,我记不清了。”

“于玉宝还在吗?”

“在,退休了,住厂区后面的筒子楼。”

侯亮平挂了电话。陈宏毅已经站起来了,外套搭在胳膊上。

“我去趟老厂区。”

“我跟你一起。”

“你先去查律师。我找于玉宝。”

侯亮平下楼的时候,天阴得更沉了。

他刚拉开车门,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对方没说话,只喘了两口气,然后挂了。

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把号码发给了陈宏毅。

车子驶出检察院大院,拐上主路。

后视镜里,一辆黑色轿车从路边起步,跟了上来。

侯亮平加速,那车也加速。

他拐进一条窄巷,那车没跟进来。

老厂区在城东,二十多分钟车程。

越往里走,路越破。

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水泥路又变成了碎石路。

两边的厂房大多空了,窗户玻璃碎了一半,墙上刷着“拆”字,白漆淌下来,像一道道泪痕。

他把车停在厂区大门外。铁门半开着,门卫室的玻璃碎了一块,用纸板堵着。一个老头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

“师傅,于玉宝住哪栋?”

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后面第三栋,二楼,楼梯口那家。你是他什么人?”

“以前厂里的,来看看他。”

老头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喝水。

侯亮平往里走,脚下的碎石子咯吱咯吱响。

厂区里荒得厉害,野草从水泥缝里钻出来,有的长到了腰那么高。

东墙根那排砖还在,青灰色的,被草遮了大半。

他蹲下来看了看,砖缝里填着泥,看不出哪块被动过。

于玉宝家的门虚掩着。

侯亮平敲了两下,里头传来一阵咳嗽,门开了。

于玉宝比他想象中老得多,头发全白了,背驼着,眼袋耷拉下来。

看见侯亮平,他愣了一下。

“你是……”

“侯亮平,省检察院的。赵秀萍让我来找你。”

于玉宝的脸色变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手扶着门框。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就问一件事。东墙根第8块砖,底下埋了什么?”

于玉宝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扭头看了看楼道,确定没人,才压低声音。

“谁让你来的?”

“高育良。”

这三个字像是烫了于玉宝一下。他猛地摆手,往屋里退。

“你走,你赶紧走。那事儿跟我没关系,我就是个干活的。当年林厂长让我铺,我就铺了。底下有什么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要把门关上。侯亮平伸手挡住。

“于师傅,厂区下个月就拆了。拆完了,底下有什么都烂在土里了。你守了二十年的秘密,值不值?”

于玉宝的手停在门板上。他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那块砖,底下垫了三层油毡。林厂长亲手放的铁盒子。放完那天晚上,会计赵秀萍就出事了。她男人被车撞了,说是意外。”

侯亮平的心沉了一下。

“赵秀萍的男人?”

“对。撞人的车没牌照,查不到。从那以后,赵秀萍就什么都不说了。”

于玉宝抬起头,眼眶红着。

“我告诉你这些,是看在那条人命的份上。你走吧,别再来找我了。我活不了几年了,不想跟赵秀萍男人一个下场。”

门关上了。侯亮平站在楼道里,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他掏出手机,给陈宏毅发了条短信:赵秀萍丈夫二十年前车祸身亡,疑点很大。查。

走出厂区大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东墙根。野草在风里晃。那排砖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等着被推土机碾碎。

02

陈宏毅那边动作快。第二天中午,他拿着一叠材料进了侯亮平办公室。

“律师叫孙越彬,四十二岁,在城西开了个小所,接的都是刑案。昨晚上我让人盯着他,今早他没来上班。手机关机,家里没人。”

侯亮平皱起眉头。

“跑了?”

“不像。他老婆说他昨天下午回家拿了个文件袋,说去见个当事人,再没回来。”

陈宏毅把材料摊开。第一页是孙越彬的执业信息,第二页是一张监控截图,孙越彬前天从看守所出来,在路边上了一辆黑色轿车。车牌被遮住了。

“这车跟昨天跟我的那辆很像。”

“我查了,套牌。”

侯亮平把截图翻过去,下面是一份老厂区的土地档案复印件。陈宏毅指着其中一行。

“老厂区东边那一片,改制前是汉东机械厂。九八年改制,评估价两千三百万。山水集团接手,成交价四百七十万。差了将近两千万。”

“谁签的字?”

“林建军,当时的厂长。还有一个副主任签字,叫曾德林。”

侯亮平的手停在纸面上。

曾德林,这个名字他有印象。

省里退休的老领导,早年在汉东市当过副市长,后来调省里,退了快十年了。

高育良在的时候,逢年过节都要去他家坐坐。

“曾德林……”

“对。我查了,林建军后来从厂长升到开发区副主任,就是曾德林提的。山水集团拿地之后,林建军批了配套工程,转手包给了蔡长富。蔡长富你记得吧,去年那个行贿案,判了缓刑。”

侯亮平当然记得。蔡长富的案子当时办得轻,有人打过招呼。他当时没深究,现在看来,水比他想的深。

“赵秀萍丈夫的车祸呢?”

“交警队的档案还在。九八年十一月七号晚上,赵秀萍丈夫骑自行车回家,在厂区后门那条路上被撞。肇事车逃逸,现场没有刹车痕迹。目击者说是一辆黑色桑塔纳。”

“黑色。”

“对。孙越彬前天上的那辆车,也是黑色。”

侯亮平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

老厂区的位置他用红笔圈过。

往东三公里,是曾德林退休后住的干休所。

再往南,是山水集团开发的第一个楼盘。

“高小琴跟曾德林什么关系?”

“明面上没关系。高小琴是祁同伟的人,圈子里都知道。但祁同伟死后,高小琴的公司没倒,反而又拿了几个项目。靠的是谁,没人说得清。”

陈宏毅顿了一下。

“我去查了曾德林的履历。他在汉东市当副市长的时候,分管城建和国企改制。老厂区那块地,就是从他手里过的。”

侯亮平把地图上的红圈和干休所连了一条线。线中间穿过老厂区东墙根。他想起于玉宝的话。林建军亲手放的铁盒子。三层油毡。赵秀萍男人出事。

“去找赵秀萍。这次得把她说动。”

赵秀萍住在老厂区附近的家属院里。

楼是八十年代建的,外墙皮剥落得厉害,楼道里堆着蜂窝煤和旧纸箱。

侯亮平上楼的时候,一个年轻女人正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一袋垃圾。

“你找谁?”

“赵秀萍。”

年轻女人打量了他两眼。“我妈不在。”

“你是沈慕青?”

女人点头。侯亮平掏出证件亮了一下。

“我找你妈,也找你。你是记者?”

沈慕青把垃圾袋放下,靠在门框上。

“我知道你为什么来。老厂区要拆了,你们检察院才开始查。早干嘛去了?”

话冲,但侯亮平没接茬。沈慕青转身进了屋,门没关。侯亮平跟进去。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净。赵秀萍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串钥匙,脸色发白。

“侯检察官,我昨天想了一夜。我男人死的那年,慕青才三岁。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就是怕。怕他们连慕青也不放过。”

赵秀萍把钥匙放在茶几上。其中一把是黄铜的,老式挂锁的钥匙,齿口磨得发亮。

“这是铁盒子的钥匙。当年林建军让我配的,配完他拿走了两把,留了一把给我,说万一。二十多年了,我没敢动。”

侯亮平拿起钥匙。

“铁盒子还在?”

“在。于玉宝铺的砖,没人动过。林建军前几年找过我一次,问我钥匙还在不在。我说丢了。他没再问,但我感觉他在试我。”

“试你什么?”

赵秀萍低下头。“试我知不知道盒子里有什么。其实我不知道。林建军说那是厂里的账,跟改制有关。后来出了事,我就猜到了。”

沈慕青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

“妈,你早该说。”

“说了你爸能活过来吗?”

屋里静下来。侯亮平把钥匙收好。

“赵大姐,厂区下个月拆。如果拆之前我们拿不到盒子,证据就没了。”

赵秀萍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决绝。

“你们去拿。我给你们作证。二十年了,我受够了。”

当天晚上,侯亮平接到陈宏毅电话。

孙越彬找到了。

车在城郊一个废弃砖窑里,人不在车上,手机在副驾驶座,屏幕碎了。

后备箱里有一件带血的外套。

血型跟孙越彬本人对不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孙越彬失踪的消息,侯亮平压了一天才往上报。报上去的当天下午,他就被叫到了检察长办公室。检察长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

“亮平,老厂区那个案子,先放一放。”

“为什么?”

“曾老打了招呼。他身体不好,在住院。他说你们查老厂区,干扰到他养病了。”

侯亮平盯着检察长的眼睛。

“曾德林跟老厂区有什么关系?”

“亮平,注意你的措辞。曾老是老同志,为汉东做过贡献。他的意思是,改制是历史遗留问题,不要翻旧账,影响稳定。”

“孙越彬失踪了。他最后见的人可能是曾德林的人。”

检察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有证据吗?”

侯亮平没说话。检察长叹了口气。

“这样,你把手头的东西整理一下,交给陈宏毅。你暂时休息几天,等安排。”

侯亮平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停职。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检察长,赵秀萍的丈夫二十年前被车撞死,肇事车是一辆黑色桑塔纳。孙越彬上的那辆车,也是黑色桑塔纳。您觉得这是巧合吗?”

检察长没抬头。“注意安全。”

侯亮平走出检察院大楼,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照得梧桐树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他掏出手机给陈宏毅打电话。

“我被停了。你那边怎么样?”

“周雅雯联系我了。高小琴的助理,她说高小琴想见你。”

“现在?”

“她说只跟你一个人谈。地点她定。”

侯亮平挂了电话,站在路边等车。

风从巷子口灌过来,带着一股煤烟味。

他想起赵秀萍手里的那把钥匙,黄铜的,齿口磨得发亮。

二十多年的东西,还能打开那把锁吗?

第二天一早,侯亮平按照周雅雯发来的地址,去了城郊一家茶楼。

茶楼在二楼,临街,窗玻璃上贴着褪色的剪纸。

高小琴坐在靠里的卡座,穿一件深灰色大衣,没化妆,脸色比上次见面时差了很多。

“坐。”

侯亮平坐下,服务员端来两杯茶。高小琴端起杯子,手有点抖。

“高育良的信,你收到了。”

“你怎么知道?”

“他写信之前,托人给我带过话。说如果他出事,让我把东西交出去。我没听。”

侯亮平放下杯子。“什么东西?”

高小琴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发皱的纸,推到桌面中央。

侯亮平展开,是一张手绘的平面图,老厂区东墙根那一排砖,标了序号。

第8块砖画了个叉。

“曾德林让我保管这个。他说哪天他倒了,这就是我的保命符。但我用不着了。我妹妹在他手里。”

“高小凤?”

高小琴的眼圈红了。“曾德林说,如果我不听话,他就把高小凤送走。送到哪儿我不知道。我找了半年,没找到。”

“你帮曾德林做事做了多久?”

“从一开始。”高小琴的声音很轻,“九八年改制,我是厂里的播音员。曾德林来厂里视察,林建军让我去陪酒。后来,他就把我介绍给了祁同伟。再后来,山水集团成立,法人是我,实际控制是他。二十多年,我就是个提线木偶。”

“高育良呢?”

“高育良知道曾德林的事。他没参与,但他也没拦。他跟曾德林之间有交易,曾德林帮他上位,他替曾德林打掩护。后来祁同伟出事,高育良倒了,曾德林就把我攥得更紧了。”

侯亮平把平面图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笔迹跟高育良信上的一样:看账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这是高育良写的?”

“对。他让我在必要的时候交给你。他说如果你查到了曾德林,就把这个给你。如果你没查到,就烧掉。”

“高育良在里面,怎么知道我在查?”

高小琴苦笑了一下。“他在里面,但外面还有人替他办事。孙越彬就是其中之一。”

侯亮平的心一紧。“孙越彬现在在哪?”

高小琴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杯沿。

“前天晚上,曾德林的人把他带走了。具体在哪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她抬起头。

“曾德林没有病。他装病,就是为了拖时间。他要把老厂区东墙根挖走,把铁盒子转移。”

“什么时候?”

“后天。推土机先进场,拆外围。拆到东墙根的时候,他的人会把盒子挖出来。”

侯亮平站起来。高小琴拉住他的袖子。

“还有一件事。曾德林手里有账本的复印件,是林建军当年多留的一份。如果你们拿到原件,曾德林就会拿出复印件,说你们手里的账本是假的。”

侯亮平慢慢坐回去。

“怎么分辨真假?”

“真的账本第三页有一行红笔批注,是曾德林亲手写的。复印件上没有。”

侯亮平把平面图和信纸都收好。他站起来,看了一眼高小琴。

“你妹妹的事,我帮你查。”

高小琴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侯亮平下楼的时候,听见身后茶杯轻轻磕在桌面上的声音。

04

陈宏毅把车停在老厂区后门那条路上。

路边的杨树掉光了叶子,枝杈横在头顶。

他们坐在车里,看着厂区大门。

门卫室换了人,谢建国不在了,一个年轻人在里头玩手机。

“谢建国被辞了。昨天的事。”

侯亮平没说话。他盯着厂区里那些晃动的挖掘机。拆得比他想象中快。外围的厂房已经倒了两栋,碎砖堆在路边,钢筋从水泥块里伸出来。

“周雅雯又联系我了。”陈宏毅递过手机,“高小凤被关在城北一个废弃仓库里。周雅雯昨天跟着曾德林的人送饭,记了路线。”

侯亮平看着手机上的定位截图。

“报警了吗?”

“没有。曾德林的人二十四小时看着,报警容易打草惊蛇。周雅雯说,仓库里只有高小凤一个人,两个看守,白天换班。”

“明天晚上,你带人去仓库。我去厂区。”

陈宏毅摇头。“你一个人去太危险。曾德林的人已经盯上你了。”

“所以我才要一个人去。人多了反而扎眼。”

陈宏毅还要说什么,侯亮平打断他。

“高小琴说,曾德林后天动手。明天晚上是我们最后的机会。赵秀萍的钥匙在我这儿,于玉宝知道砖的位置,你负责把高小凤救出来,我负责拿盒子。天亮之前,不管成不成,在检察院门口碰头。”

陈宏毅沉默了一会儿,把车打着火。

“你欠我一顿酒。”

“等案子结了,我请你喝茅台。”

那天晚上,侯亮平没回家。他去了赵秀萍家,把沈慕青叫到一边。

“明天晚上,你帮我做一件事。如果我十点之前没给你打电话,你就把这份材料发出去。”

他把一个U盘塞给沈慕青。

里面是他这几天整理的所有东西,老厂区土地档案、孙越彬的监控截图、于玉宝的录音、赵秀萍的证词,还有高小琴给的那张平面图。

“发给谁?”

“所有你能想到的媒体。本地的,外地的,网络的。发得越多越好。”

沈慕青把U盘攥在手里。“我妈知道吗?”

“先别告诉她。”

沈慕青看了他一会儿。“侯检察官,你怕吗?”

侯亮平笑了一下。“怕。但怕也得去。”

第二天白天过得很慢。

侯亮平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上午,把该签的字签了,该整理的文件整理了。

中午的时候,检察长把他叫过去,问他想清楚了没有。

“想清楚了。”

“那行。你暂时不用来上班了。”

侯亮平把办公室钥匙交出去,下楼的时候,在楼梯口碰见陈宏毅。陈宏毅递给他一个袋子,里面是一件旧棉袄和一顶帽子。

“晚上冷。”

侯亮平接过来,拍了拍陈宏毅的肩膀。两个人没再多说什么。

天擦黑的时候,侯亮平把车停在离老厂区一公里外的巷子里。

他换上旧棉袄,戴上帽子,拎着一个工具袋,步行往厂区走。

路上没有人,路灯隔一盏亮一盏,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走到厂区后门的时候,他停下来听了听。

里面有机器声,推土机还在干活。

但声音是从北边传来的,东墙根那边很安静。

他翻过围墙,落在草丛里。

草很深,露水打湿了裤脚。

东墙根的轮廓在夜色里黑黢黢的,那排砖还看得见。

他蹲下来,用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一块一块数。

数到第8块的时候,他停住了。

砖面比旁边的略微高一点,边缘有撬动过的痕迹。

他掏出赵秀萍给的黄铜钥匙,放在一边。

然后用工具袋里的撬棍,一点一点把砖撬起来。

砖底下是油毡,三层,压得严严实实。

他把油毡揭开,下面是一个铁盒子,不大,比鞋盒小一圈。

铁皮锈得发黑,但锁还完好。

他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

锁簧发出咔嗒一声,很轻,但在夜里听得清清楚楚。

他打开盒子。

最上面是一张照片,黑白的,边角泛黄。

照片上是几个穿工装的人站在厂门口,中间那个年轻的,他认出来了,是曾德林。

照片下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他抽出信封,里面是一本账册,封皮上写着“汉东机械厂往来账”。

他把账册翻开。第三页上,果然有一行红笔批注,字迹潦草但看得清:此页暂存,其余照旧。曾。

他刚把账册合上,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手电光扫过来,照在他脸上。他眯起眼,听见一个声音说。

“侯检察官,大半夜的,跑这儿来干什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侯亮平把账册塞进棉袄内兜,站起来。

对面站着三个人。

领头的那个他认识,蔡长富。

去年行贿案判了缓刑的那个包工头。

蔡长富手里攥着一根铁管,身后两个人各拿一把铁锹。

“蔡长富,你在这儿干什么?”

“这话该我问你。厂区要拆了,我来看看。倒是你,检察院的,被停职了还来偷东西?”

侯亮平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碰到铁盒子。他弯腰把盒子拿起来。

“这是厂里的东西,我是来取证的。”

“取证?”蔡长富笑了一声,“你一个人,深更半夜,取什么证?把盒子给我。”

他往前逼了一步。

侯亮平把盒子往身后藏,另一只手摸到了撬棍。

蔡长富身后的两个人从两侧包过来。

侯亮平抡起撬棍,砸在左边那人的铁锹上,铁锹脱手。

右边那人一锹拍过来,他侧身躲开,肩膀还是挨了一下,火辣辣地疼。

蔡长富冲上来抢盒子。

侯亮平一脚踹在他膝盖上,蔡长富踉跄了一下,铁管脱手。

侯亮平捡起铁管,往后退到墙根。

三个人围着他,但一时不敢上前。

就在这时候,厂区北边传来一声响,像是铁门被撞开的声音。蔡长富扭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走。”

三个人转身往暗处跑。侯亮平没追,他把铁管扔了,拎着盒子往反方向走。刚走两步,手机响了。陈宏毅的声音,喘着粗气。

“高小凤救出来了。仓库里只有一个人看着,另一个出去吃饭了。你那边怎么样?”

“盒子拿到了。蔡长富刚才在,跑了。”

“蔡长富?他怎么会知道你在那儿?”

侯亮平没回答。他忽然想到一件事。高小琴给他的那张平面图,背面那行字。看账的人,一个都跑不了。高育良写这句话,是提醒他,还是警告他?

他走到厂区后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东墙根。推土机的声音还在响,但比之前近了。天边有一线灰白,快亮了。

他刚翻出围墙,手机又响了。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方的声音沙哑,像是憋着气。

“侯亮平,盒子在你手里,别高兴太早。账本第三页我撕了,你拿到的就是废纸。”

是曾德林。

“曾老,您身体不好,这么晚还不睡?”

“你少跟我耍嘴皮子。把盒子送到城东干休所来,一个人来。你要是敢交给别人,孙越彬的命就没了。”

电话挂了。

侯亮平站在围墙外面,晨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铁盒子,锁开着,账册的边角从信封里露出来。

第三页的批注还在。

曾德林说撕了,但没撕。

他在诈。

侯亮平把盒子塞进工具袋,掏出手机给陈宏毅发了一条短信:曾德林让我去干休所。

你带人包围,等我信号。

然后他拦了一辆早班的出租车,报了干休所的地址。

车开出去十分钟,沈慕青打来电话。

“侯检察官,材料我发出去了。本地论坛、微博、还有几家媒体的邮箱。现在已经有人转了。”

“好。”

“你那边呢?”

“快了。”

他挂了电话,靠在车座上。

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路边的早餐摊开始冒热气。

卖豆浆的老头推着车,跟旁边的环卫工打招呼。

这些声音透过车窗传进来,模模糊糊的。

出租车在干休所门口停下。

侯亮平下车,拎着工具袋。

干休所的门卫看了他一眼,没拦。

他往里走,走到第三栋楼的时候,看见曾德林坐在楼下的石凳上,穿着厚棉衣,膝盖上搭着毯子。

旁边站着一个中年人,是林建军。

曾德林抬起头,看着他,笑了一下。

“来了。盒子呢?”

侯亮平把工具袋放在石桌上。曾德林伸手去拿,侯亮平按住袋口。

“孙越彬在哪?”

“你先给我。”

“你先说。”

曾德林盯着他看了几秒,对林建军点了下头。林建军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说了两句,挂了。

“人在城北仓库。你拿了盒子,我就放人。”

侯亮平松开手。曾德林打开工具袋,把铁盒子拿出来,放在膝盖上。他掀开盒盖,看见里面的账册,脸色变了一下。

“你翻过了?”

“翻了。第三页的红笔批注还在。”

曾德林的嘴角抽了一下。他合上盒子,抱在怀里。

“侯亮平,你很聪明。但聪明人往往活不长。”

“曾老,您说这话,是不是晚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