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超探头在我肚皮上滑过,冰凉的耦合剂让我打了个激灵。

医生盯着屏幕,眉头拧成一团,问我之前有没有做过促排卵。

我摇头。

陈长明站在旁边,保温杯盖子没拧紧,水顺着指缝往下滴。

医生敲了敲屏幕,四个孕囊,都有胎心。

我脑子嗡的一声。

陈长明脸色刷白,汗珠一颗接一颗从额头滚下来,他往后退了半步,撞翻了墙边的垃圾桶。

他嘴唇哆嗦,问医生是不是搞错了。

我攥紧检查单,指甲掐进掌心。

几个月前,所有人都说我这辈子生不了。

现在,四个。

他为什么怕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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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离婚那天,丁秀丽站在民政局台阶上,嗓门亮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三年了,连个动静都没有,我们唐家不能断在你手里。”

唐俊驰低着头,手插在口袋里,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我攥着离婚证,塑料封皮硌得手心疼。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到底没出声。

结婚三年,我每天早起给一家人做饭,唐俊驰的内裤都是我手洗的。

丁秀丽腰不好,我托人从外地买膏药,一贴一贴给她换。

可这些到了“不能生”三个字面前,什么都不算。

搬回母亲家的头一个星期,我整夜整夜睡不着。周淑芬把热牛奶放我床头,坐了一会儿,手搭在我被子上。

“嫣儿,妈问你,你去大医院查过没有?”

“查了,丁秀丽带我去的,南街那个妇科诊所。”

“小诊所?”周淑芬声音提了提,“那地方能信?”

“人家有B超,有化验单,白纸黑字写着卵巢早衰。”

我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我数过,四十七厘米。

其实我心里也犯过嘀咕。

那家诊所是丁秀丽找的,她说她同事的儿媳妇就在那看好的。

去了三回,每回都是丁秀丽陪着,化验单她抢着去拿,拿回来直接递给我,我连医生的面都没怎么见着。

可那时候我太想有个家了。

唐俊驰话不多,但下雨天会给我送伞。

我想着,忍忍吧,婆婆嘴碎就碎点,丈夫木讷就木讷点。

等生了孩子,一切都会好的。

结果连“等”的资格都没给我。

离婚后第二个月,我去超市买东西,碰见以前邻居王婶。她拉着我的手,眼睛上下扫。

“语嫣啊,听说了,离了好。你还年轻,再找一个。”

我笑了笑,推着购物车要走。

“哎,”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南街那个诊所,去年被查了,你知道不?”

我站住了。

“听说有人举报他们乱开药,给没病的人开促排卵的针,收黑钱。卫生局来查过,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压下去了。”

促排卵的针。我脑子里闪过那三支“营养针”,丁秀丽说是增强卵巢功能的,打完了腰确实酸了好几天。

购物车里的鸡蛋晃了晃,我伸手扶住,指头有点抖。

02

梁金凤是周淑芬跳广场舞认识的。这人六十出头,头发染得漆黑,说话嗓门大,走路带风。

“你闺女的事,我给你留意着。”她第一次上门就跟我妈打包票,“咱不找国内的,国内那帮人嘴碎。找个国外的,没人认识你,清净。”

我本来没当回事。可梁金凤真上心,隔三差五来送照片。有加拿大的,有澳大利亚的,年纪都在五十往上。我翻了两张就放下了。

“这个你看看。”那天她递过来一张,照片上的人穿灰色夹克,站在一个仓库门口,背景是堆得整整齐齐的纸箱。

“陈长明,四十五,做进出口的,入了外国籍,但常年在国内跑。老婆五年前没了,没孩子。人稳重,话不多,就想找个伴。”

“他不要孩子?”我问。

“不要。”梁金凤拍着大腿,“人家明说的,前妻走了以后,他就没这心思了。就图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我心里动了一下。不要孩子,那我的“不能生”在他这就不算短处。反过来想,他要是不想生,我嫁过去也不会被逼着喝那些苦药汤子。

见面安排在梁金凤家里。陈长明比照片上显老,鬓角白了,眼角的纹路很深。他坐在沙发那头,双手搁在膝盖上,腰挺得笔直。

“曾女士,”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的情况梁大姐都说了。我不瞒你,前妻走的时候,我差点没缓过来。现在五年了,我就想找个能说话的人,安安稳稳过日子。”

他顿了顿。

“孩子的事,我不强求。”

我看着他手背上一道浅浅的疤,不知道是烫的还是划的。那句话像一颗石子,咚的一声沉进我心里。

后来我们处了两个月。

他话确实不多,但心细。

我随口说爱吃城南的酱牛肉,第二次见面他就拎了一袋来。

我感冒,他买了三种药放门口,发信息说“不知道你吃哪种,都备着”。

结婚前一个星期,他带我回他公寓。三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就是太干净了,茶几上连个杯子都没有,沙发上连个褶皱都没有。

“你前妻的东西……”我犹豫着问。

“在书房锁着。”他声音低下去,“你要是不愿意,我处理掉。”

“留着吧。”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也有点别的什么,我说不上来。

婚礼很简单,就请了双方家里人。陈定国从国外飞回来,七十岁的老头,头发全白了,背倒挺直。他握着我手的时候,目光在我肚子上停了一瞬。

“好,好。”他说了两遍,可那语气里听不出多少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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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的平静。

陈长明大部分时间在家办公,接电话说外文,叽里咕噜的我听不懂。

我找了个贸易公司的文员工作,朝九晚五,工资不高但清闲。

陈定国住了半个月就回国了。走之前,他在饭桌上提了一句。

“长明也不小了,你们真不考虑要一个?”

陈长明筷子没停。“爸,这事我们说好了。”

陈定国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那一眼像根针,扎得我后脊梁发紧。

陈长明每天睡前吃一片白色药片,用胃药瓶子装着。有天我拿起来看,药片光秃秃的,连个字母都没印。

“胃不舒服?”我问。

“老毛病了。”他把药瓶拿过去,拧紧盖子放回床头柜。

我没多想。直到有天收拾书房,看见他抽屉里一个牛皮纸信封。我抽出来,里面是几张化验单,抬头写着“精液分析报告”。

数据我看不太懂,但“精子活力”那一栏画了向下箭头,旁边写着“显著低于正常值”。日期是我们结婚前两个月。

“你翻我东西?”陈长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我找订书机……”

他走过来,把化验单抽走,塞回抽屉,锁上。动作很快,但手在抖。

“以前的体检报告,早没事了。”他说完就出了书房。

那天晚上他背对着我睡,呼吸很重,不知道睡没睡着。

我躺在那想,他不想生孩子,是因为前妻的事,还是因为这张报告?我没问。那时候我觉得,只要他不逼我生,别的我都能忍。

04

婚后第三个月,我开始犯恶心。早晨刷着牙,牙膏沫还没吐干净,胃里就一阵翻腾。起初以为是胃病,自己买了盒胃药吃,不管用。

“妈,我最近老干呕。”我给周淑芬打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嫣儿,你那个……多久没来了?”

“什么?”

“月经。”

我愣住。上次来是什么时候?好像……快两个月了。我一直不准,所以没在意。

“不可能。”我说,“我那个毛病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去医院查查,查查怕什么。”

挂了电话,我坐在马桶盖上发呆。洗手间的瓷砖凉得硌骨头。不可能,卵巢早衰,怎么可能怀孕。

陈长明那几天出差,晚上打电话回来,我顺嘴提了干呕的事。

“什么?”他声音一下子紧了,“你等着,我明天回来,带你去医院。”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不行。”他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别去小诊所,去市里的大医院。”

我握着手机,听见那边传来他翻东西的窸窣声,像是在找什么。

第二天下午他就到家了,比原计划提前了三天。晚上他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他一眼没看。我给他倒水,他接过去,杯子在手里转了好几圈。

“陈长明,你怎么了?”

“没事。”他喝了口水,“明天我陪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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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市医院妇科在三楼。走廊里坐满了挺着肚子的女人,我夹在中间,浑身不自在。陈长明坐在我旁边,手里攥着挂号单,攥得纸都皱了。

卢弘益是个年轻女医生,说话干脆。她问了几句,开了B超单。

“先去做B超,憋尿。”

我喝了四杯水,等到膀胱发胀,才被叫进去。耦合剂挤在肚皮上,冰得我吸了口气。探头一滑,卢弘益的手停住了。

她盯着屏幕,眉头越拧越紧。

“你之前做过促排卵治疗吗?”

“没有。”我说。

“自然怀孕?”

“我……我不知道怀没怀。”

她没再问,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的图像定格。四个黑色的椭圆,每个里面都有一个白色的小点,一闪一闪的。

“四个孕囊,都有胎心。”她转过头看我,“四胞胎。”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从背后敲了一闷棍。四胞胎。三个字拆开我全认识,合在一起我就不明白了。

“怎么可能……”我撑着手肘想坐起来,肚皮上的耦合剂淌下来,凉飕飕的。

卢弘益把屏幕转过来指给我看,四个小点跳得稳稳当当。我盯着那些白点,眼泪不知道怎么就涌出来了,淌到耳朵里。

“风险很大。”卢弘益抽了张纸递给我,“四胞胎对母体负担太重,建议你考虑减胎。你先起来,把家属叫进来。”

我穿好鞋走出去。陈长明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我。我喊了他一声,他转过身,脸上已经白了。

卢弘益跟他说话的时候,他站在我旁边,我能闻到他身上的汗味,大冬天的,他出了一身汗。

医生说到“减胎”两个字,他嘴唇哆嗦起来,问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