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的傍晚,唐家老屋的堂屋里挤满了人。
大姑蒋敏静端着酒杯站起来,声音比屋外的鞭炮还响。
她说文博现在月薪过万了,年终奖发了三万。
满屋子亲戚都看过去,我看见母亲何茹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低头喝了口茶,茶有点烫,正好压住嘴角那点说不清的东西。
大姑还在说,说表弟买了新手机,说年后准备看房子。
我把茶杯搁下,抬头看了她一眼。
堂屋里闹哄哄的,没人注意到我这个动作。
但大姑看见了。
01
大巴车在镇口停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我拖着行李箱往老屋走,石板路坑坑洼洼的,轮子咕噜咕噜响了一路。手机震了一下,母亲何茹发来语音,说大姑一家已经到了,让我快点。
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
我回了个“嗯”,把手机揣进口袋。
路过二叔的小卖部,卷帘门半拉着,里头亮着灯。
二叔唐长旺探出半个脑袋,喊了一声雅雯回来了,我朝他摆摆手,没停脚。
老屋的门敞着,热气裹着油烟味往外扑。
堂屋里坐了一屋子人,大姑蒋敏静坐在正中间那把竹椅上,嗑着瓜子,瓜子壳落在脚边的搪瓷盘里,堆得像个小山包。
她看见我进来,抬了抬下巴。
“雅雯回来了。”
就这一句,然后接着嗑瓜子。
我喊了声大姑,把行李箱靠墙放好。
奶奶程秀芹坐在老藤椅上晒太阳,其实太阳早落了,她只是习惯坐在那儿。
我走过去蹲在她膝边,她摸了摸我的头,手掌粗糙,暖烘烘的。
“瘦了。”奶奶说。
“没有,奶奶,我吃得可多了。”
父亲唐石头在厨房里忙活,油烟机嗡嗡响。
我探头看了一眼,他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正往锅里倒酱油。
他回头看见我,笑了笑,说马上就好。
大姑父蒋刚坐在角落的方凳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见我点了点头。他比以前更瘦了,颧骨突出来,两颊凹进去。
表弟蒋文博坐在大姑旁边的矮凳上,低头看手机。我进门到现在,他头都没抬。
晚饭摆在堂屋的大圆桌上,鸡鸭鱼肉堆得满满当当。
大姑坐在奶奶右手边,这是她的固定位置,从我记事起就没变过。
她给奶奶夹了一筷子鱼肉,挑好了刺,动作很熟练。
“妈,你多吃点,文博特意给你买的鲈鱼,省城大超市的,新鲜。”
奶奶笑眯眯地点头,其实她耳朵不好,不一定听清了。
饭吃到一半,大姑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这个动作我太熟悉了,每年过年都有这么一出。堂屋里说话的声音渐渐小了,所有人都看向她。
“文博啊,跟你二叔说说,你现在一个月拿多少。”
蒋文博抬起头,脸上有点不自在。“妈,吃饭呢。”
“吃饭怎么了,都是自家人。”大姑转向二叔,声音又提了一截,“文博现在月薪过万了,年终奖还发了三万。他们公司效益好,年后还要涨。”
二叔夹了一筷子花生米,嚼了两下。“那不错啊,文博有出息。”
“可不是嘛。”大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我们文博从小就聪明,上学那会儿老师就说这孩子将来错不了。”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往我这边瞟了一下。
我没接话,低头扒饭。母亲何茹在旁边给我夹了块排骨,筷子碰到碗沿,叮的一声脆响。
“雅雯在省城也干了好些年了吧?”大姑突然把话头转过来,语气轻飘飘的,“一个月能拿多少?有五千没有?”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我抬起头,看见大姑端着酒杯,嘴角挂着笑,那笑容我太熟了,每年都见。
她在等,等我说出一个让她满意的数字,然后她可以接着往下说“那也不错,不过文博他……”
“够花。”我说。
就两个字,然后接着吃饭。
大姑的笑容僵了一秒,很快又缓过来,转头跟旁边的姑婆说起了别的。母亲在桌子底下拍了拍我的腿,我没反应,继续扒饭。
晚上躺在以前睡的那张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传来大姑的声音,隔着墙闷闷的,听不太清,但语气里的得意隔着墙都能感觉到。
母亲轻轻推门进来,坐在床沿上。
“你大姑今天下午在邻居面前说你,说你在外面混了十年,也没见拿回来多少钱。”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还说文博现在有出息了,以后要在省城买房子。”
我没说话,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旧灯泡,钨丝发着昏黄的光。
“你爸不让说,说大过年的,让着她。”
“我知道。”我说。
母亲坐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出去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皮有些地方翘起来了,露出里面暗黄色的底子,像旧照片的边角。
02
腊月三十,天还没亮透,母亲就在厨房里忙开了。
我过去帮忙,她正在剁肉馅,菜刀在砧板上发出密集的咚咚声。厨房窗户上蒙着一层雾气,外面的院子看不真切。
“你大姑昨天夜里跟你爸聊到十一点多。”母亲头也没抬,手里的刀没停。
“聊什么?”
“还能聊什么,文博呗。”母亲把剁好的肉馅拢到盆里,加了葱姜,下手搅拌,“说文博明年可能要升主管,说公司领导器重他。你爸就听着,也不接话。”
我靠在灶台边,把昨晚的剩饭倒进锅里准备热一热。
“你大姑还说,文博公司有个女领导,三十好几了,一直没结婚。”母亲的声音里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说她整天板着脸,底下人都怕她。”
我搅饭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大姑说,这种女人就是太要强了,再能干有什么用,连个家都没有。”
“妈,饭糊了。”
母亲低头一看,锅底确实有点焦。她手忙脚乱地关了火,拿铲子刮了两下,没再继续刚才的话头。
父亲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刚杀的鸡,围裙上沾着鸡毛。他把鸡搁在案板上,看了我一眼。
“你大姑那人就那样,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父亲点点头,开始拔鸡毛。
他的手指粗大,关节处鼓起来,是常年干粗活留下的。
他拔鸡毛的动作很慢,一根一根地拔,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
上午十点多,二叔来送年货。一箱橘子,两瓶酒,还有一袋自家做的腊肠。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搁,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我昨天在镇上碰见蒋刚了。”二叔点了根烟,吸了一口,“问他文博在哪个公司上班,他说了半天我也没听明白,什么传媒公司,什么做视频的。”
“大姑知道吗?”我问。
二叔摇头。“我问你大姑,她说文博在大公司,具体做什么她也说不清楚。反正就是好。”
父亲从厨房探出头来,说二弟你少抽两根,妈闻不得烟味。二叔赶紧把烟掐了,起身去院子里。
我跟出去,二叔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手插在口袋里。冬天的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像干枯的手指伸向灰白的天空。
“二叔,文博在省城具体干什么,你知道吗?”
二叔想了想。“好像是做剪辑的,就是那种电脑上剪视频的。你大姑说一个月能拿一万多,我也不懂,反正听着不少。”
“嗯。”
“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随便问问。”
二叔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花生,分了一半给我。花生是炒过的,壳上带着盐粒,剥开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雅雯,”二叔嚼着花生,含糊地说,“你在外面要是过得不好,别硬撑着。你爸嘴上不说,心里惦记。”
“我知道。”
下午亲戚们陆续到齐了。二姑婆、三叔公、几个远房的表叔表婶,堂屋里坐得满满当当。大姑在院子里跟几个姑婆聊天,声音提得特别高。
“文博年终奖发了三万,他跟我说,妈,这钱你拿着花。我说不要,你自己存着,以后买房子用。他说没事,明年还有。”
“文博真孝顺。”一个姑婆附和道。
“那孩子从小就懂事。不像有些年轻人,挣了钱也不知道往家里拿,自己在外头花天酒地。”
我端着茶杯从旁边走过,大姑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又接上了。
表妹罗诗琪从屋里溜出来,凑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姐,你听见了吧?你大姑昨天就跟人说你坏话,说你三十多了还不结婚,在外面不知道混什么。”
罗诗琪是我二姑家的女儿,在镇上当小学老师,心直口快,有什么说什么。
“随她说。”
“你怎么不怼她?”罗诗琪瞪着眼睛,“她儿子不就一个月万把块钱嘛,有什么了不起的。”
我笑了笑,没接话。院子里的老槐树在风里晃了晃枝丫,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晚上那顿才是正经的年夜饭。中午随便吃了点饺子,下午母亲和几个婶子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我进去帮忙,被赶了出来,说别添乱。
我坐在堂屋的角落里,给奶奶剥橘子。奶奶的手一直拉着我的袖子,她不太认得清人了,但好像知道我是谁。
“雅雯啊,你在外面好不好?”
“好着呢,奶奶。”
“那就好,那就好。”她拍了拍我的手背,掌心温热干燥,“你爸惦记你,老念叨。”
我低头把橘子瓣上的白丝撕干净,递到她嘴边。
03
下午四点多,亲戚们基本到齐了。
堂屋里摆了两桌,大人一桌,小孩一桌。大姑坐在大人那桌的正中间,旁边是奶奶,再旁边是大姑父。蒋文博坐在大姑对面,一直低头玩手机。
我给长辈们分礼物。
给二叔带了一条烟,给二婶带了一条围巾,给几个姑婆各带了一盒省城的点心。
大姑那份我单独包了,是一条羊绒围巾,深灰色的。
大姑当众拆开,拎出来看了看。
“花这钱干什么,我又不缺。”她把围巾叠好放在一边,转头从包里掏出一个盒子,“你们看看,这是文博给我买的,说是进口的保健品,对老年人特别好。”
盒子很精致,烫金的字,全是英文。
二叔凑过来看了一眼,念了两个单词,没念下去。
“这东西贵着呢。”大姑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排一排的小瓶子,“文博说这一盒要一千多,让我每天喝一支。我说太贵了,他说没事,妈你喝,喝完我再买。”
几个姑婆凑过来看,啧啧称赞。大姑把盒子递了一圈,最后递到我面前。
“雅雯,你在省城见过这个牌子没有?”
我扫了一眼。“见过。”
“那肯定见过,省城大商场都有。”大姑把盒子收回去,动作很轻,像是捧着什么宝贝,“文博说这个牌子是最好的,让我别舍不得喝。”
母亲在厨房门口喊了一声吃饭了,大姑才把盒子收好,起身往桌边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雅雯啊,你在省城那个公司,到底是做什么的?你妈也说不清楚。”
“广告。”
“广告啊。”大姑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那能挣多少钱?文博他们公司也做广告,他一个月的工资够你在省城租房子了吧?”
我没接话,走到桌边坐下。
大姑在我对面坐下来,隔着满满一桌子菜看着我。她的眼神里有种笃定的东西,像是早就想好了要说什么。
年夜饭正式开始。父亲作为主家,先给奶奶敬了杯酒,然后招呼大家动筷子。堂屋里热闹起来,筷子碰碗,酒杯碰杯,小孩那桌已经抢起来了。
大姑吃了几口菜,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这个动作一出来,我就知道她要干什么了。
从小到大,每次家庭聚会,大姑的清嗓子就是她准备发言的信号。
堂屋里的声音渐渐小下去,所有人都看向她。
“今天过年,我借着这个机会,跟大家说个事。”大姑端起酒杯,站起来,声音比屋外的鞭炮还响,“我们家文博,现在月薪过万了。年终奖还发了三万。”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桌子人,最后落在我这边。
“这孩子争气,在省城站稳了脚跟。年后准备看看房子,要是合适就定下来。”
二叔举了举杯。“好事啊,文博有出息。”
“可不是嘛。”大姑抿了口酒,坐下了,但话没停,“我们文博从小就聪明,上学那会儿老师就夸,说这孩子将来错不了。不像有些孩子,读那么多书,到头来也没见读出什么名堂。”
母亲何茹的筷子停了一下。我给她夹了块鱼,放在碗里。
“吃鱼,妈。”
大姑好像没听见我说话,继续往下说:“文博他们公司福利也好,年底发了三万奖金不说,平时还有各种补贴。上个月给他爸买了件羽绒服,八百多呢,眼睛都不眨。”
大姑父在旁边低着头吃菜,没接话。
“对了,”大姑突然转向我,语气里带着那种精心修饰过的随意,“雅雯,你在省城一个月拿多少?有五千没有?”
满桌人都看过来。父亲放下筷子,二叔端起的酒杯停在嘴边,罗诗琪从旁边那桌探过头来。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烫,从舌尖一路烫下去,正好压住嘴角那点说不清的东西。
“够花。”
大姑的笑容僵了一瞬。她可能没想到我会这么答,准备好的下一句接不上来。但她很快缓过来,转头跟旁边的姑婆聊起了别的,声音还是那么亮。
母亲在桌子底下拍了拍我的腿。我没看她,低头扒饭。
04
酒过三巡,桌上的菜下去了大半。
大姑的脸喝得有点红,话也更多了。她从文博的工资说到文博的孝心,从孝心说到文博的前途,从前途说到“别人家的孩子”。
“文博他们公司那个女领导,三十好几了,听说还没结婚。”大姑端着酒杯,笑了一声,“这种女人啊,再能干有什么用。整天板着个脸,底下人都怕她。文博说,公司里没人敢跟她说话。”
二叔夹了一筷子花生米,没接话。父亲唐石头的筷子停了一下,又接着夹菜。母亲何茹的脸色不太好看,但她忍住了,什么也没说。
大姑见没人接话,更来劲了,端着酒杯又站起来。
“我不是说女人不该工作,该工作工作,但家庭也得顾啊。一个女人,三十好几了不结婚,在外面飘着,挣再多钱有什么意思?”
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往我这边扫。
“文博说那个女领导,天天加班到半夜,底下人跟着一起熬。这种领导,再能干也让人背后戳脊梁骨。”
我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舌尖上只剩一点涩味。
“你说是不是,雅雯?”
大姑终于把话头递过来了,语气里带着笑,但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像猫盯着老鼠洞口。
我把茶杯搁在桌上,杯底碰着玻璃转盘,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大姑。”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文博公司的那个女领导,是不是姓唐?”
大姑端着酒杯的手停住了。
“那个嫁不出去的女领导,”我看着她的眼睛,“就是我。”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厨房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大姑的笑容僵在脸上,嘴角还保持着那个弧度,但眼睛已经不对了。她手里的酒杯歪了一下,酒洒出来几滴,落在桌布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你……你说什么?”
“我说,蒋文博公司的那个女领导,姓唐。”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叫唐雅雯。就是我。”
大姑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满桌子人面面相觑。二叔的酒杯还端在半空,罗诗琪在隔壁桌猛地转过头来,父亲唐石头放下筷子看着我,像是不认识我这个人。
奶奶听不太清,只是笑眯眯地给旁边的姑婆夹菜。
大姑终于找回了声音。“你胡说什么,你怎么可能是……”
“大姑,文博在星锐传媒做后期剪辑,对吧?”我说得很慢,让每个字都落进她耳朵里,“星锐是我们公司的供应商。我负责审批他们的项目结算。”
大姑的脸白了一截。
蒋文博坐在对面,头埋得更低了,手指捏着筷子,指节发白。
“雅雯,”二叔在旁边打圆场,“这是好事啊,你有出息,文博也在你合作的公司,这不是巧了吗。”
大姑猛地转头看向蒋文博。
“文博,她说的是真的?”
蒋文博没抬头,过了好几秒,才轻轻点了一下。
大姑手里的酒杯彻底放下来了。杯底磕在桌上,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那你……你一个月拿多少?”大姑问,声音干涩。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我只是说:“文博的工作能力不错。我们跟他们公司合作的项目,他参与过两个。”
这句话说完,我就没再看大姑,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奶奶碗里。
“奶奶,吃菜。”
奶奶笑眯眯地点头,筷子颤巍巍地夹起菜往嘴里送。
大姑坐在那里,愣了很久。她面前的酒杯歪在桌上,酒还在往外渗,一滴一滴落在桌布上。大姑父蒋刚拉了拉她的袖子,被她一把甩开。
05
大姑愣了好一会儿,终于挤出一句:“你胡说什么,你怎么可能是……”
她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没有解释,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到公司的组织架构图,把屏幕转向她。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照亮了她额角细密的汗。
二叔凑过来看了一眼,念出了声:“唐雅雯,客户总监。”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堂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姑父蒋刚又拉了拉大姑的袖子,这次她没甩开,只是直愣愣地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几行字。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蒋文博从头到尾没有抬过头。他的耳朵红得发烫,连脖子都染上了粉色。
“那你一个月挣多少?”大姑终于问出了这句话,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我把手机收起来,没有回答。
我只是看着蒋文博的方向,说:“文博的工作能力不错。我们跟他们公司合作的项目,他参与过两个。一个饮料广告,一个手机品牌的短视频。”
大姑的眼神变了。她看向自己的儿子,蒋文博的头埋得更低了,筷子搁在碗上,两只手攥在一起。
“文博,她说的是真的?”大姑的声音突然尖了起来,“你跟你表姐的公司有合作?你怎么没跟我说过?”
蒋文博没说话。
“你说话啊!”大姑拍了一下桌子,碗碟跳了一下。
“妈,别问了。”蒋文博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吃饭吧。”
大姑愣在那里,像被人点了穴。她看看蒋文博,又看看我,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母亲何茹的眼眶不知道什么时候红了,她低下头,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
父亲唐石头坐在那里,腰板挺得比平时直,他没看我,只是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二叔举起酒杯,碰了碰父亲的杯子。
“石头,雅雯有出息,好事。”
父亲点了点头,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大姑突然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她谁也没看,转身往厨房走。大姑父在后面喊了一声,她没理。
蒋文博跟着站起来,跟了过去。厨房门关上了,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听不真切。
堂屋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二叔开始张罗大家喝酒吃菜。
小孩那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抢肉丸子。
奶奶吃完了饭,靠在藤椅上打盹,嘴角还沾着一粒米饭。
罗诗琪凑过来,用胳膊肘捅了捅我。
“姐,你也太牛了。”她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你怎么不早说啊,看她以后还炫不炫了。”
“没什么好说的。”
“你刚才那句话,我能记一辈子。”罗诗琪学着我刚才的语气,压低声音,“‘那个嫁不出去的女领导,就是我。’我的天,你没看见她那个表情。”
我笑了笑,没接话。桌上的菜已经凉了,鱼眼睛白蒙蒙地瞪着天花板。我给奶奶碗里夹的那筷子菜还在,只是奶奶已经睡着了,没吃上。
母亲起身去厨房帮忙,推开门的时候,里面传来大姑压抑的哭声。母亲顿了一下,还是进去了。
父亲端着酒杯,望着窗外的夜色,不知道在想什么。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外面的红灯笼模糊成一团一团的光晕。
06
厨房的门关了很久。
堂屋里二叔张罗着大家继续喝酒,但气氛已经变了。
姑婆们低声交头接耳,时不时往厨房方向瞟一眼。
几个表叔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划拳的声音却小了许多。
我坐在位置上,给奶奶剥了个橘子。橘子皮扔在桌上,蜷曲着,像一朵朵暗黄色的小花。
罗诗琪一直在我旁边叽叽喳喳,问我公司的事,问我平时怎么管人,问我为什么不早点说。我答得很简短,眼睛时不时看向厨房。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厨房门开了。
大姑先出来,眼睛红肿,鼻头也是红的,但脸上已经收拾干净了。
她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奶奶身边坐下,端起自己那杯酒,一口喝干了。
蒋文博跟在她后面出来,坐回自己的位置。他的脸还是红的,但神色平静了一些。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大姑父蒋刚拍了拍大姑的背,被她挡开了。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凉掉的鱼,慢慢往嘴里送,嚼了很久。
二叔倒了杯酒,站起来。
“来来来,大过年的,都高兴点。雅雯有出息,文博也有出息,咱们唐家蒋家都有出息,这是好事。”
他举起杯,朝父亲示意。父亲也站起来,两个杯子碰在一起,声音很脆。
“喝酒。”父亲说。就两个字,声音比平时稳。
大姑端着酒杯,没站起来,只是举了举,算是应了。她的目光扫过我,很快又移开了,像是被烫了一下。
那顿饭后来又吃了快一个小时。
桌上的菜热了又热,父亲把凉掉的鱼端回厨房重新烧了一遍,端出来的时候上面撒了新鲜的葱花。
大姑没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吃菜,偶尔给奶奶夹一筷子。
蒋文博提前下了桌,说去院子里透透气。我看着他推开堂屋的门,冷风灌进来,桌上的蜡烛火苗歪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我也出去了。
院子里很冷,呼出的气变成白雾。蒋文博站在老槐树底下,背对着我,肩膀微微缩着。
“文博。”
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月光照着他的脸,能看见眼眶有点湿。
“姐。”
就一个字,声音哑的。
“你早就知道我在你们公司合作的项目里?”我问。
他点头。“去年就知道了。公司开会的时候,看过你们公司的资料,上面有你的名字和职位。”
“怎么不跟家里说?”
他苦笑了一下。“怎么说?跟我妈说,我表姐是我甲方?她只会更来劲,到处跟人说她儿子跟我表姐关系好,然后让我找你走后门。她干得出来。”
我没说话。风刮过槐树枝,发出干裂的响声。
“姐,我不是故意瞒你。我就是不想让她到处说。”蒋文博的声音低下去,“你不知道,她在镇上逢人就说我在省城混得好,说以后要买房子接他们过去。其实我工资根本没那么多,年终奖也没三万,我跟她说三万,是怕她失望。”
“实际多少?”
“两万八。”他低着头,“我多说了两千。她到处说,我都不敢回家过年。”
我看着他的侧脸。他比上次见面瘦了不少,颧骨有些突出来,像大姑父。
“你妈刚才在厨房说什么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骂了我一顿。然后哭了。”
“骂你什么?”
“骂我瞒她。”蒋文博抬头看着月亮,“她说她到处跟人炫耀,结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像个傻子。”
风又刮过来,这次更冷了,我裹紧了外套。
“姐,对不起。”蒋文博突然说,“我妈那个人你也知道,她就是好面子。她年轻的时候吃了很多苦,我爸做生意又赔了钱,她就指着我给她长脸。我……”
“你不用道歉。”我打断他,“你回去吃饭吧,菜要凉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姐,你比我强。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我想说好多年了,一直没敢说。”
我没接话。他推门进去了,门在身后关上,堂屋里的热气从门缝里漏出来一瞬,又消失了。
我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月亮很亮,照得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清清楚楚的,枝丫交错,像一张网。
07
等我回到屋里,饭桌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女人们端着碗筷往厨房走,男人们挪到堂屋另一边打牌。大姑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攥着一块抹布,面前的灶台已经擦了好几遍,还在擦。
母亲何茹在旁边洗碗,没跟她说话,但也没走开。
我本想过去帮忙,走到厨房门口又停住了。
大姑的背影对着我,肩膀微微塌着,后颈的皮肤松了,有几道很深的褶子。
她比我印象中老了很多,以前那个昂着头、声音响亮的大姑,现在缩成小小一团。
我没进去,转身回到堂屋。
父亲和二叔在打牌,二叔输了两把,嚷嚷着要换位置。
父亲没理他,出牌很慢,一张一张地摸,一张一张地打。
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出牌的顺序比平时稳,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安定了。
奶奶还在藤椅上打盹,身上盖着母亲给她搭的毯子。我在奶奶旁边坐下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温的,指关节粗大,是干了一辈子活的手。
“奶奶。”
她没醒,只是咂了咂嘴,像是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
我坐在那里,看着一屋子人。
二叔在嚷嚷,父亲在出牌,表妹罗诗琪在跟小孩那桌的孩子们抢糖吃,几个姑婆凑在一起低声说话,时不时往厨房方向看一眼。
大姑父蒋刚坐在角落的方凳上,手里还是那杯茶,已经凉了,他也没换。他望着厨房的方向,神情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过了大概半个钟头,大姑从厨房出来了。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脸上洗干净了,头发也重新梳过了。她走到牌桌旁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二叔抬头看她。“大姐,来一把?”
“不来了。”她摆摆手,“你们玩。”
她走到奶奶旁边,蹲下来,把奶奶身上的毯子掖了掖。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她。
然后她直起身,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我看清楚了。
她的眼神里有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不像是生气,也不像是认输,更像是一种茫然。
她好像突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了,这个她每年都要问一句“一个月拿多少”的侄女,一夜之间变成了她看不懂的人。
“雅雯。”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你那个公司……忙不忙?”
“还行。”
她点点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里屋。
母亲端着一盆洗好的碗出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你大姑刚才在厨房哭了半天,说文博瞒她,说她像个傻子。”
母亲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端着碗进了堂屋。
08
十一点多,牌局散了。
二叔一家住得近,先走了。几个姑婆被表叔们送回去。堂屋里一下子空了大半,只剩下父亲母亲,奶奶,大姑一家,还有我。
大姑父去里屋拿外套,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大姑的保健品盒子。
“雅雯。”他走到我面前,声音很低,“你大姑这人,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大姑父,我没往心里去。”
他点点头,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很大,掌心粗糙,拍在肩上沉甸甸的。
“那盒保健品,”他突然说,“不是文博买的。是我买的。文博不知道。”
我愣了一下。
“你大姑到处说是文博买的,我也没戳穿。”他苦笑了一下,“她就这点念想,让她说吧。”
他转身走了,背影有些佝偻。拉开门的时候冷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走进夜色里。
蒋文博站在门口,背着包,等着大姑出来。他看见我,点了个头。我也点了个头。
大姑从里屋出来,围巾裹得很紧,只露出一双眼睛。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雅雯。”
“明天早上我们早点走,就不吃饭了。”
“好。”
她站了两秒,推门出去了。门关上之后,堂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父亲坐在桌边,慢慢收拾着牌。母亲把剩下的菜装进保鲜盒,一个一个码好放进冰箱。
“雅雯。”父亲突然开口。
“你今天那句话……”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词,“说得挺好。”
我看着他。他没抬头,继续收拾牌,一张一张摞整齐。
“你大姑当年为了让我读书,自己退学了。”他的声音很平,“这件事我记了一辈子。所以这些年她说什么,我都不还嘴。”
他把最后一张牌放进盒子里,盖上盖子。
“但你今天说的,是实话。实话不丢人。”
他站起来,把牌盒放进柜子里,关上门。
我坐在那里,看着父亲的背影。
他比去年又瘦了一些,肩胛骨在毛衣底下顶出两个尖。
他走到奶奶身边,弯腰把奶奶抱起来,往卧室走。
奶奶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母亲关了堂屋的大灯,只留了一盏小夜灯。橘黄色的光罩着小小的堂屋,一切都变得柔和了。
“睡吧。”母亲说。
我躺在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传来母亲和父亲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很平。
再隔壁是大姑一家以前住的房间,现在空着,门关着。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想着蒋文博在院子里说的那句话。他说他想说好多年了,一直没敢说。
我其实也是。那句话在我心里憋了好多年,今天说出来,却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反而有点空落落的。
窗外的月亮移到了另一头,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大概是哪家孩子在院子里放的。
我翻了个身,终于睡着了。
09
大年初一早上,我是被母亲叫醒的。
“雅雯,你大姑他们走了。”
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窗外天刚亮,灰蒙蒙的,院子里有鸟在叫。
“什么时候走的?”
“六点多。”母亲坐在床沿上,“我听见动静起来看,他们已经收拾好了。你大姑说怕堵车,早点走。”
我穿好衣服出去。
堂屋里空荡荡的,昨晚的热闹像一场梦。
桌上留着两盒点心,是大姑带来的年礼,没拆封。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大姑的字,歪歪扭扭的。
“给妈买的,别放坏了。”
母亲把纸条收起来,叹了口气。
“你大姑昨晚哭了半宿。”母亲说,“我起来上厕所的时候,听见她在屋里跟你大姑父说话。说你爸当年读书的事,说她这辈子……”
母亲没往下说,摇了摇头。
父亲坐在门口抽烟,看着远处的山。冬天的山是灰绿色的,被薄雾罩着,轮廓模糊。烟灰落在地上,被风吹散了。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的门槛上。
“爸。”
他嗯了一声,没看我。
“大姑走了。”
“知道了。”
他抽完一根烟,把烟头摁灭在门槛旁边的砖缝里,又点了一根。烟雾升起来,被风吹偏了。
“你大姑年轻的时候,比我能读书。”他望着远处的山,声音很轻,“那时候家里穷,只能供一个。她自己跟老师说,不念了,让弟弟念。老师来家里劝了两回,她躲在屋里没出来。”
他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
“后来她嫁到蒋家,蒋家条件比咱们好。她每次回娘家都带东西,那时候我觉得她过得好,心里也踏实。再后来蒋刚做生意赔了钱,她日子不好过,但每次回来还是撑着面子,什么都往好了说。”
他把烟灰弹了弹。
“她那个人,一辈子就靠一张脸撑着。今天你把那张脸戳破了。”
我没说话。远处传来鞭炮声,断断续续的,是新年的热闹。
“不过也好。”父亲突然笑了一下,很短促,“戳破了就戳破了。人总不能撑一辈子。”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吃饭去。你妈煮了饺子。”
10
初一的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母亲包的,皮薄馅大。
我坐在桌边吃饺子,父亲在对面,母亲在旁边。奶奶还没起,母亲说让她多睡会儿,昨晚守岁累了。
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吃饺子,谁也没提昨天的事。但空气里有一种东西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像是绷了很久的一根弦终于松了。
吃过饭,我帮母亲收拾碗筷。母亲站在水槽边洗碗,突然说:“你大姑那个人,其实也不是坏。”
“她就是……”母亲想了想,“一辈子没工作过,就靠你大姑父。蒋刚生意好的时候她还能撑撑面子,后来赔了钱,她就指着文博了。”
“你昨晚那句话,我听着心里挺舒坦的。”母亲关了水龙头,用抹布擦着手,“但后来看你大姑那个样子,我又觉得……”
她没说完,把抹布挂好,转身看着我。
“算了,不说了。你什么时候回省城?”
“初四。”
“这么快?”
“公司那边有点事。”
母亲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下午,二叔一家过来串门。二婶带了自己炸的麻叶,脆生生的,奶奶吃了好几块。罗诗琪拉着我打牌,输了三块钱,气得直跺脚。
二叔坐在父亲旁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听说蒋刚现在给人看仓库。”二叔说。
“文博那孩子也不容易。”二叔点了根烟,又想起来奶奶在,把烟掐了,“摊上那么个妈,什么都往外说。”
父亲没接话,只是端着茶杯,慢慢喝。
我坐在旁边,听着他们说话,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冬天的太阳照在枝丫上,投下稀稀疏疏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地的碎枝。
罗诗琪凑过来,小声问:“姐,你什么时候教我写简历呗,我想年后换个工作。”
“行,回头微信上发我。”
“你回去以后还回来看奶奶吗?”
“回。”
“那你大姑那边……”
“该怎么样还怎么样。”我说,“她是我大姑。”
罗诗琪撇了撇嘴,没再问。
她大概觉得我应该更硬气一点,或者更解气一点。
但我心里没有那种感觉。
昨晚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没有觉得痛快,只是觉得累。
院子里有只麻雀落在槐树枝上,抖了抖翅膀,又飞走了。远处又传来鞭炮声,比早上远了,像是隔了几座山。
奶奶从屋里出来,坐在藤椅上晒太阳。我走过去蹲在她膝边,像腊月二十九那天一样。她摸了摸我的头,手掌还是那么粗糙,那么暖。
“雅雯啊。”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腊月二十九,奶奶。”
“哦。”她点点头,又忘了。过了一会儿,她拍了拍我的手背,“你爸惦记你。”
太阳慢慢往西边斜,把院墙的影子拉长。
母亲端了一盘切好的苹果出来,放在奶奶手边。
父亲还在跟二叔说话,声音低低的,像远处的鞭炮声一样,时有时无。
我坐在奶奶旁边,吃着苹果。苹果很甜,咬下去咔嚓一声,汁水在嘴里漫开。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有风刮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声。
大姑一家走了,但留下的东西还在。
那两盒没拆封的点心搁在桌上,纸条被母亲收进了抽屉。
大姑坐过的那把竹椅空着,靠在墙边,椅背上还挂着她昨天围过的围巾。
我咬了口苹果,看着院子里那片被太阳晒得发白的水泥地。地上的影子慢慢移着,从西边挪到东边,像是时间自己在走路。
奶奶在我身边打起了盹,呼吸均匀,手还搭在我的手背上。远处有鞭炮声,有狗叫声,有小孩的笑声,都混在一起,又都模模糊糊的。
过年就是这样,人来了又走,话说了又散。
有些东西变了,有些东西还在原地。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一点点暗下来,想着明天要不要去镇上给奶奶买双新棉鞋,想着初四走之前要给父亲把手机里的联系人整理一遍,想着大姑围巾的颜色其实挑得不错。
就这么想着,天就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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