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梓洋的巴掌甩过来的时候,我正端着一碗热汤面。
碗碎了,汤溅了一地,我的左脸麻了半边。
他愣在那里,手还举着,像是没想到自己真会动手。
婆婆从屋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我没哭,没闹,蹲在地上把碎瓷片一片片捡起来。
那天晚上他醉得不省人事,被两个工友架回来扔在床上,呼噜打得震天响。
我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手心全是汗。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他的脸一半白一半黑。
天快亮的时候,我走进卫生间洗了把脸,然后坐在客厅沙发上,一动没动。
01
超市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从年前闪到年后,没人来换。我站在收银台后面,那截灯管就在我头顶上一明一灭,照得扫码枪的红光也一颤一颤的。
今天礼拜五,下午人多。
我扫完最后一个顾客的东西,把零钱一张张捋平了递过去。
那大姐接过钱看了我一眼,说你脸怎么了。
我摸了摸左脸,说昨天炒菜让油溅了一下。
她哦了一声,拎着袋子走了。
我站在超市后门台阶上啃馒头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许梓洋,他说晚上有工友来家里吃饭,让我多买点菜。
我说好。
他又说,买那个卤猪耳,老张爱吃。
电话挂了。
我蹲在台阶上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吃完,起身时膝盖咔地响了一声。三十四岁的人,膝盖跟五十多岁似的。可能是站得太久了。
下班我绕到菜市场,买了卤猪耳、花生米、两斤五花肉,又拎了一箱啤酒。
塑料袋勒得手指头不过血,走到楼下的时候我换了个手,发现左手食指上一道紫印子。
推开门,许梓洋正坐在沙发上打电话。
他一只手夹着烟,一只手举着手机,声音大得像吵架。
见我进来,他眼睛一扫,看见我手里的塑料袋,劈手就夺过去了。
他翻了翻,把猪耳朵掏出来,脸色沉了。
“怎么是凉的?”
“卤味摊的,就是凉的。”
“老张爱吃热乎的,你搁微波炉里打一下不会?”他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掼,猪耳朵从袋子里滚出来,落在鞋柜旁边。
婆婆徐淑贞坐在沙发另一头看电视,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弯腰把猪耳朵捡起来,进厨房装盘,搁微波炉里转了三十秒。
小雅在餐桌上写作业,橡皮擦掉在地上,滚到我脚边。
我捡起来递给她,手背被她的铅笔划了一道,没出血,一道灰印子。
“妈,手。”小雅抬头看了我一眼。
“没事,写你的。”
许梓洋的骂声从客厅传来,好像是工地上的事,谁谁谁又坑了他。我把热好的猪耳朵端出去,放在茶几上。他看也没看,挥了挥手,像赶苍蝇。
我转身进了卫生间。推子放在抽屉最里面,给女儿理发用的,充电线缠得整整齐齐,橡皮筋扎着。我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02
那台洗衣机是我攒了半年的钱买的。
每个月发工资,我抽两张塞在衣柜最底下那件旧棉袄的兜里。
许梓洋不知道,他从来不管我的工资,他只管我花没花在这个家里。
半年下来攒了一千二,正好够买一台全自动的。
我妈那台双缸的老掉牙了,甩干的时候得用手摁着,不然满院子乱跑。
送货师傅是趁许梓洋上工的时候来的。
我让他把洗衣机搬到我屋里,用旧床单盖着,打算周末找个车送回娘家。
婆婆徐淑贞在客厅嗑瓜子,听见动静探头看了一眼,没吭声。
第二天她翻我衣柜找毛线,说是要给我公公织条围巾。
我公公都死了六年了,坟头的草换了几茬,她要织围巾。
棉袄兜里的发票没藏住,让她翻出来了。
晚饭桌上,她把发票往许梓洋面前一搁。
许梓洋正喝啤酒,看了一眼发票上的数字,把杯子往桌上一墩,酒沫子溅了我一脸。
“一千二?你给谁买的?”
“我妈。她那台老……”
“你妈?”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嘎吱一声刮在地砖上,“你嫁过来八年了,你的钱是这个家的钱。你妈有儿子,轮得着你一个出嫁闺女给她买洗衣机?”
“这钱是我自己加班攒的,没动家里的。”
“加班?”他笑了,那种笑比骂人还难看,“你加什么班?你那点工资加不加班能差几个钱?你存了半年,合着你早就在防着我了?”
婆婆在旁边插嘴:“惠茜啊,这就是你不对了。家里又不宽裕,小雅马上上小学,到处是花钱的地方。”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小雅端着碗,眼睛在我和她爸之间来回看。
许梓洋忽然抄起地上的凳子,朝我屋的方向砸过去。
凳子砸在洗衣机上,面板裂了一道黑缝。
“退喽!明天给我退喽!”
我蹲下身去捡地上的酒瓶碎片。手指头扎了一下,血珠子冒出来。小雅哇地哭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小雅旁边,听着她抽抽噎噎睡着。她的小手攥着我的衣角,指甲掐进我睡衣的布缝里。我睁着眼看天花板,一直到后半夜。
03
超市门口摆着几台特价电风扇,塑料罩子上落了一层灰。我拿抹布一台一台擦过去,擦到第四台的时候,看见玻璃门上映出一个人的影子。
“陈惠茜?真是你啊。”
我直起腰,认了半天。初中同学,叫梁晓菲,以前坐我后桌。她现在胖了一圈,烫着卷发,手里拎着个金利来的袋子。
“你在这儿上班啊?”她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洗得发白的工作服上停了一下。
“嗯,好几年了。”
“挺好的,挺好的。”她笑得热情,眼睛却往别处瞟。
聊了几句,她接了个电话,说约了人做美容,匆匆走了。
临走拍了拍我的胳膊,说有空聚聚。
她的指甲做得亮晶晶的,拍在我胳膊上,像贴了五颗小石头。
我看着她走远,把抹布拧干,继续擦风扇。
下班后我没直接回家。
药店买了碘伏和纱布,脚背上那道口子还没好利索。
又去了五金店,买了一把手动的推子,老板问我要不要电动的,我说手动的使着顺手。
其实电动的家里有一把,给女儿用的,我藏在卫生间抽屉里。
手动的这把,我塞进了我上班背的布包夹层。
从五金店出来,我绕到河边坐了半小时。
水面被风吹得皱巴巴的,对岸有人在钓鱼,半天没见起竿。
我把手机打开,翻到一个加密文件夹。
里面是录音,最早一条是五年前的,那时候小雅才一岁多。
许梓洋摔碗的声,骂人的声,还有一次他在电话里跟人炫耀怎么收拾工人。
我都录下来了。
当时想的是万一哪天不过了,手里有个凭据。
后来攒着攒着,就攒了五年。
我把手机锁屏,起身回家。
到家的时候许梓洋正歪在沙发上刷手机。
我瞄了一眼,屏幕上是个女人的头像,备注写着“张总”。
他飞快地锁了屏,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肚子上。
“看什么看。”
“饭好了。”
我进厨房盛菜的时候,听见他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想你了”三个字飘进厨房,跟油烟混在一起,腻得我喉咙发紧。
我端着盘子出来,他挂了电话,脸上还挂着笑。我把菜放桌上,看见他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那个“张总”发来一个笑脸。
我什么也没说,给小雅夹了一筷子青菜。
04
那天许梓洋回来得特别晚。我在厨房炒最后一个菜,油烟机轰轰响,没听见他进门。小雅在餐桌上写作业,铅笔沙沙的。
门“咣”一声被踹开。鞋架翻了,我那双布鞋飞出来,砸在厨房门槛上。我关了火,走出来。
他站在玄关,脸涨得发紫,脖子上青筋一根根鼓着。
工地上出了事,一个工人从脚手架上掉下来,虽然没出人命,但甲方那边扣了他两万块钱。
这事跟我没关系,但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仇人。
“你耳朵聋了?我敲门你听不见?”
“油烟机太响……”
“响你妈!”他抄起餐桌上的玻璃杯砸在地上,碎碴子崩到小雅脚边。小雅尖叫一声,从椅子上跳下来。
“你有气别往家里撒。”我说。声音不大,但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他愣了。八年了,这是我头一回顶嘴。他往前逼了一步,手抬起来。我下意识往后退,脚踩在碎玻璃上,硌了一下。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有气别往家里撒。”
他的巴掌带着风声过来。我偏了一下头,没全躲开,耳根子嗡地响。他还要打第二下,小雅从旁边冲过来抱住他的腿,喊爸爸别打妈妈。
他的手停住了,举在半空。婆婆从她屋里出来,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玻璃,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她儿子。
“行了行了,别跟她一般见识。”她过来拉许梓洋,转头冲我说,“少说两句能死啊?”
我没再吭声,蹲下扫玻璃碴。
小雅蹲在我旁边,小手帮我捡大块的碎片。
她的手指头在抖,一块玻璃割破了她食指的指肚。
她没哭,把手指头塞进嘴里吮着,眼睛看着我。
我把她手指头拉出来看,口子不深。
我起身去拿创可贴,走过婆婆身边的时候,她低声说了一句:“男人在外面受气,回来发两句火怎么了?你顶什么嘴。”
我站住了。脚跟上的血渗进拖鞋里,黏糊糊的。
“他受气,我受什么?”
婆婆张了张嘴,没接上话。我拿着创可贴回去给小雅包上,然后把地上的玻璃碴扫干净。许梓洋已经摔门进了卧室。
那天晚上小雅睡着以后,我从布包夹层里把手动推子摸出来,放在枕头底下。金属的凉意隔着枕套传过来,贴着我的后脑勺。
05
许梓洋喝了酒回来。最近他天天喝酒,工程停了,甲方不接电话,跟他喝酒的那帮兄弟一个个躲着他走。他瘦了,眼窝陷下去,脾气更暴了。
推开门的时候小雅正在给我看她的数学卷子。双百,两朵小红花贴在卷面上,歪歪扭扭的。她举着卷子说妈妈你看,眼睛里亮亮的。
许梓洋走过来,扫了一眼卷子,哼了一声。
“双百?一年级考双百有什么了不起。我小时候门门一百,有什么用?还不是让那帮王八蛋坑。”
“小雅考得好,你就夸一句。”我把卷子折起来,往小雅书包里塞。
“夸?你教出来的孩子,考个双百就值得夸?你看你把她教成什么样了,胆小怕事,跟个鹌鹑似的。”
“她胆小?”我把书包拉链拉上,“她为什么胆小你不知道?”
他眯起眼看我,嘴里的酒气隔着半米都能闻到。婆婆在自己屋里没出来,门缝里透着电视的光。
“你把话说清楚。”
“上次你砸杯子,玻璃碴子崩到她脚上。一个六岁的孩子,你当着她的面打她妈。她半夜惊醒哭了好几回,老师说她上周在学校推了同学。她以前从来不这样。”
许梓洋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小雅,小雅缩在我身后,小手攥着我的裤子。
“你少拿孩子说事。”他的声音低下去了,闷闷的。
“我没拿孩子说事,我说的是事实。”
他忽然又拔高了嗓门:“事实就是你惯的!你天天跟她嘀嘀咕咕的,教她跟我作对!”
“我教她什么了?我教她别惹你生气,别在你心烦的时候说话,别在你喝酒的时候靠近你。我教她躲着你,你满意了吗?”
这话像捅了马蜂窝。他一步跨过来,扬手就是一巴掌。我没躲开,头磕在桌角上,眼前一黑,嘴里一股铁锈味。小雅尖叫起来,声音尖得不像她。
许梓洋的手还举着,像是被自己的动作吓住了。
婆婆的房门响了一下,开了一条缝。
我趴在地上,从桌腿缝里看见她探出来的半张脸。
她看了一眼,又把门合上了。
那声轻轻的“咔嗒”,比巴掌还响。
我慢慢爬起来,嘴角的血滴在围裙上,深红的一小团。
小雅抱着我的胳膊,哭得喘不上气。
我把她抱回房间,哄了很久,她才抽抽噎噎睡着了。
睡着的时候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一颤一颤的。
那天晚上许梓洋被两个工友架回来,醉得连鞋都没脱。
他们把他扔在床上就走了,跟我打了个招呼,眼神躲躲闪闪的。
我给他们倒的水他们没喝,转身就出了门。
我站在床边,看了他很久。
06
凌晨两点,整栋楼都静了。
我坐在床边,借着窗外路灯的光。
那盏路灯正好在窗户正对面,橘黄色的,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他仰面躺着,嘴微微张着,呼噜打得有高有低。
嘴角还有干了的酒渍,衬衫上沾着菜汤的印子。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手动推子。
金属壳子被我的体温焐热了,不凉。
我坐在床沿上,又看了他一会儿。
他的头发很密,黑黝黝的,平时梳得油光水滑。
他特别在意头发,每隔半个月去楼下理发店修一次,三十块钱。
上次我让他省省,他说头发就是男人的脸,你懂什么。
我把推子贴上去的时候,他哼了一声。
我停住手,屏住呼吸。
他翻了个身,侧过去,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骂人,又像是梦话。
呼噜又响起来了。
我从额头开始推。
手动推子不好使,得用点力气,一推子下去,一道青白的头皮露出来,头发茬子簌簌地落在枕头上。
我推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一件作品。
从额头到头顶,从头顶到后脑勺,一道道推过去。
他的头皮上有块疤,是小时候爬树摔的,平时让头发盖着,现在露出来了,粉白色的,像条虫子。
推子有点钝了。
我下了床,从布包里把新买的那把拿出来。
旧的这把,我拿到卫生间用水冲了冲,用纸巾擦干,放回抽屉里。
新的这把比旧的好使,刀刃快,推过去的时候没有声音。
我回到床边继续推。
剩下的是两鬓和脖子后面的头发,这些地方短,推起来更费劲。
我一只手按着他的头,一只手推。
他的头很沉,压在我手心里,热乎乎的。
我推完最后一缕头发,用湿毛巾把他脸上的碎发擦干净,又把枕头上的头发抖到地上。
然后我蹲在地上,用纸巾把地板上的碎发一点点捏起来,团成一团,塞进我睡衣口袋里。
做完这些,我把推子擦干净,装进布包。
洗了手,换了身干净衣服。
天还没亮,客厅的挂钟滴答滴答走。
我坐在沙发上,拿起桌上凉透的白开水喝了一口。
水是昨天晚上的,杯壁上一层薄薄的水雾。
我就那么坐着,一动没动。
挂钟走到六点的时候,天边泛了白。
楼下有送牛奶的三轮车经过,奶瓶磕在一起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婆婆的屋里传来咳嗽声,她每天六点醒。
卫生间的水管响了一下,是楼上的邻居在洗漱。
然后,许梓洋的拖鞋声从卧室里传出来,啪嗒啪嗒,往卫生间的方向去。
07
那声惨叫是从卫生间里炸出来的。
像什么东西被踩了尾巴,又像被宰的猪发出的声音,高高低低地拐着弯。
我听见他在里面撞翻了什么东西,塑料盆摔在地上的动静,然后门“咣”地开了。
他冲出来,一只手捂着头顶,一只手朝我指着。脸涨成猪肝色,嘴唇哆嗦着,眼珠子快从眼眶里弹出来了。
“你……你……”
他说不出完整的话。
头顶光溜溜的,青白青白的,只有鬓角还留着几根长短不一的毛茬。
昨晚我故意留的,让他看起来更滑稽。
那块粉白色的疤暴露在头顶正中间,像脸上长了个记号。
婆婆从屋里跑出来,一看她儿子的头,嗷的一声叫起来。
“哎呀!这头发呢!这头发怎么没了!”她转头看我,眼珠子瞪得溜圆,“你干的?你疯了?”
我没动,手里攥着手机。
许梓洋终于找回了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一句:“你是不是找死?”
他往前扑了一步。我把手机举起来,屏幕朝着他。
“许梓洋,你听我说。”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昨天晚上拍的。
他醉得不省人事躺在床上,而我站在床边,手里举着推子。
我自拍了一张,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拍的。
画面里他的脸清清楚楚,我的表情也清清楚楚。
“还有这些。”我划了一下屏幕,一段录音开始播放。
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骂人的声,摔东西的声,还有那天他说“想你了”的声。
录音一条一条往下走,客厅里就剩他一个人的声音在响。
婆婆在旁边张大了嘴,眼睛在我和手机之间来回看。
“这些我存了五年。”我按了暂停,屋里一下子静了,“照片、录音、视频,还有你和那个张总的聊天记录。我都做了备份。”
许梓洋的手慢慢放下来了,捂在头顶上。
他的眼神从暴怒变成狐疑,又从狐疑变成恐惧。
那种恐惧我见过,小雅犯错的时候,怕挨打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
“你要干什么?”
“两条路。”我竖起两根手指头,“第一,离婚。房子归我,小雅归我,你每个月给两千抚养费。第二,我把这些东西发到网上,发给你们甲方,发给你工友群,发给你老家亲戚群。你自己选。”
他脸上青一块白一块的。婆婆在旁边急了,过来拉我的胳膊:“惠茜啊,你这是干什么呀,两口子闹归闹,你这不是毁他吗?”
“妈,”我看着她,声音很平,“他打我那一巴掌的时候,您怎么不说毁我?”
婆婆的手缩回去了,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
许梓洋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手还捂着头。
他的肩膀塌下去,整个人矮了一截。
头顶那块粉白色的疤在灯光下发亮,我忽然觉得他有点可怜。
就一点点。
楼道里传来邻居开门的声音,大概是听见动静了。许梓洋猛地抬头看了一眼门的方向,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更难看。他最怕的就是丢人。
“你……你先把手机放下。”
“我不放。你现在给你工友打电话,让他送顶帽子来。”
08
工友来得比我想的快。
是经常跟他喝酒的老张。
老张提着一顶黑色的毛线帽站在门口,往屋里看了一眼,看见许梓洋坐在沙发上捂着脑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许梓洋狠狠瞪了他一眼,老张把笑憋回去,把帽子递进来就走了。
许梓洋戴上帽子,帽檐压得低低的,出了门。
我没问他去哪儿。
婆婆在屋里来回走,嘴里念念叨叨的,一会儿说“这日子没法过了”,一会儿说“你怎么这么狠的心”。
我进小雅屋里,把她叫起来。
她还迷迷糊糊的,揉着眼睛问爸爸呢。
我说爸爸上班去了。
我给她穿好衣服,收拾了她的小书包,又把自己和她的衣服装进一个行李箱。
婆婆跟在后面,声音里带着哭腔。
“你要走?你把他害成这样你就走?”
“妈,这房子是许梓洋的,我不带走。我只带小雅的衣服。”
“那小雅也不能走!那是我们许家的种!”
我把行李箱拉链拉上,直起身看她。
“小雅六岁了,她姓许。但她是我的女儿。您儿子打我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看着。您觉得她还能住在这儿吗?”
婆婆不说话了,站在房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指头抠着门框上的漆皮。
她的嘴唇在抖,像是有话说不出来。
我拎着箱子往外走的时候,她在我身后说了一句:“惠茜,你再想想……”
“我想了八年了。”
我牵着小雅出门。
楼道里有人在探头,看见我拎着箱子,又缩回去了。
小雅跟着我下楼,小短腿够台阶,一步一颠。
到楼下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仰头看我。
“妈,我们不回来了吗?”
“嗯。”
“那爸爸呢?”
“爸爸要自己待一阵子。”
她哦了一声,把手塞进我手心里。
她的小手热乎乎的,指头上有昨天贴的创可贴,边缘卷起来了。
我蹲下来把创可贴撕掉,看了看那道口子,已经结痂了。
到娘家的时候,我爸正在院子里浇花。
看见我拎着箱子牵着小雅进来,他手里那把水壶停住了。
我妈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看见我的脸,手里的擀面杖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我脚边。
“惠茜?你脸怎么了?”
“妈,我回来了。”
我爸把水壶搁下,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他比我矮半个头,仰着脸看我的左脸。
那道淤青已经散开了,黄黄紫紫的一大片。
他的眼睛慢慢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许梓洋打的?”
我爸转身就往院门口走。我妈一把拉住他胳膊。
“你干啥去?”
“我找他。”
“你找他有什么用,你打得过他?”
我爸站住了,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背对着我,一只手攥成拳头,砸在门框上,咚的一声。
小雅吓得往我身后躲。
我过去拉住我爸的手,他的手背上蹭掉了一块皮。
“爸,我自己处理。”
他转过头来看我,眼眶湿湿的。六十岁的人了,在我印象里从来没哭过。
“你早该回来的。”
09
许梓洋第二天就追来了。
他在楼下扯着嗓子喊我的名字,喊得整栋楼都听见了。邻居们推开窗户往下看,指指点点的。我爸挡在楼道口,不让他上来。
“爸,你让我跟惠茜说两句话!”
“你别叫我爸。”我爸站在楼梯口,手扶着栏杆,指节攥得发白,“你打她的时候,想过她是你媳妇没有?”
“我错了爸,我喝了酒……”
“喝酒就是你打人的理由?”我爸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爸当年打你妈,你也喝了酒?你小时候挨打的时候怎么想的?现在你自己也这样。”
许梓洋不说话了。他站在楼下,戴着那顶黑帽子,手插在口袋里,脑袋耷拉着。邻居们交头接耳,有人指着他笑。他抬头看了一眼,又把头低下去。
第三天他又来了,这次态度软了很多。
手里提着水果,站在楼下喊,说愿意改,说小雅不能没有爸。
我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他仰着头,帽子底下露出光溜溜的后脑勺。
我妈在旁边说:“要不……你下去跟他说清楚?”
“没什么好说的。”
“他毕竟是小雅的爸……”
“妈,他打我的时候,小雅就在旁边。她半夜惊醒哭了好几回。你愿意让她回去接着过那种日子?”
我妈不说话了,转身进了厨房。
第五天,许梓洋不来了。
我托人打听了一下,他工地上彻底停了,甲方换了施工队。
那些平时跟他喝酒的兄弟,电话一个个都打不通了。
婆婆徐淑贞去了她妹妹家,说是没脸在小区里待了。
第九天,我直接去了许梓洋的工地。他正蹲在工棚门口抽烟,几个工友在旁边打牌。看见我来,他愣住了,烟叼在嘴上忘了抽。
我站在工棚中间,把手机音量开到最大。
录音一条一条放,他骂人的声、摔东西的声、跟张总说“想你了”的声。
打牌的工友停了手,一个两个往这边看。
许梓洋的脸从红到白,从白到青,烟灰掉在裤子上烧了个洞都没察觉。
“陈惠茜你关了!关了!”
“你选哪条路?”
他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那顶黑帽子。过了很久,久到旁边的人都散了,他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
“离。”
10
离婚协议是在社区调解室签的。
许梓洋那天穿了一件新衬衫,头发长出了一层黑茬子,像刚收割完的麦田。
他没看我,全程低着头,只在签字的时候问了一句:“小雅……还好吗?”
“挺好的。转了新学校,老师说她比以前爱说话了。”
他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划了名字。
房子归我,小雅归我,他每个月给两千。调解员问我要不要主张更多赔偿,我说不用了。调解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在协议上盖了章。
搬回去那天,我爸我妈来帮忙收拾。
我妈擦窗户的时候,从窗台上捡到一根烟蒂,是许梓洋的牌子。
她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把烟蒂扔进了垃圾桶。
我爸把那个砸裂了面板的洗衣机搬下楼,说拿去修修还能用。
小雅在阳台上喊我:“妈,这个还要不要?”
我走过去看,是许梓洋留在衣柜里的两件工装,灰扑扑的,袖口磨得发白。我拿起来看了看,口袋里有半包烟和一个打火机。
“扔了吧。”
楼下垃圾桶旁边,收废品的老头正把纸箱子往三轮车上摞。我把工装和烟一起丢进去。老头看了我一眼,说,大妹子,日子往前看。我笑了笑。
下午我带小雅去理发店。
她坐在椅子上,理发师给她围上罩衣,问剪什么样的。
小雅说剪短,齐耳朵那种。
剪刀咔嚓咔嚓响,她的头发一缕一缕落在地上。
她从镜子里看我,笑了,露出两颗掉了的门牙。
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还扎着,马尾辫,皮筋是黑色的,上面缠着一根白头发。
“帮我也剪短吧。”我对理发师说。
剪刀贴上来的时候我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镜子里的那个人短发齐耳,露出脖子和下巴的线条。
眉眼没变,还是那副眉眼,但好像哪里又不太一样。
小雅在旁边哼着歌,是学校里教的,调子跑得七七八八。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上,碎头发丝闪着细碎的光。
理发师拿镜子给我照后脑勺,问,姐,行不行?
我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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