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摔在桌上,郭洪波指着门骂:“不干就滚,别在这碍眼。”我抱起纸箱往外走。

外面下雨,雨点砸在纸箱上。

十五年了,我从仓库工做到客户总监,十二个大客户是我一家家跑来的。

没人抬头。

当晚,手机震个不停。

第二天,公司电话被撤单声淹没。

深夜,门被砸得砰砰响,猫眼里是郭洪波煞白的脸。

我攥着门把手,没开。

门口那个纸箱还没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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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早上七点四十,我到了公司。比平时早二十分钟。

仓库后门那条路我走了十五年,从搬箱子开始,到管着十二个大客户的合同,一天没落下。新来的保安不认识我,拦了一下,看清楚工牌才放行。

办公室在二楼,我推门进去,空调还没开,闷着一股隔夜味。

桌上摆着三个文件夹,一个记着客户账期,一个记着特殊要求,一个记着对方公司对接人的脾气秉性。

这些不能进电脑,公司系统我信不过。

吕炫明是三个月前来的。郭洪波在例会上拍着他肩膀介绍,说这是他外甥,国外念的书,回来帮公司做大做强。我坐在下面没吭声。

没几天,吕炫明就动了我两个人。

小周和小刘,跟了我五年,客户习惯摸得门儿清。

调令是吕炫明直接签的,把人塞进后勤,换了他招来的两个亲戚。

我找郭洪波说过一次。

他靠在皮椅上,手指敲着桌子,说年轻人要锻炼,你带带他。

我看着他,没再说话。

他姐把孩子托给他,他护着,我懂。

可客户不是拿来练手的。

罗峰的合同是每月十五号对账。

他是连锁超市的采购总监,一年走三百多万的货。

那天他亲自来公司,吕炫明抢着去接待。

我在后面跟着,听见他跟罗峰说现在公司推新流程,以后统一由他对接。

罗峰没接话,转头看了我一眼。

后来他把我叫到走廊,递了根烟。

我摆手说戒了。

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压低声音说,老谢,你这公司怎么回事,弄个毛头小子来跟我谈账期,他连我公司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我没说话。罗峰拍拍我肩膀,说合同我认你,你不在,我那边不好交代。

这话我记着。

合同里有一条补充条款,核心服务人变更要提前三十天书面告知客户,客户确认后才能换人。

这条款是我当年一条一条谈下来的,为了保护客户,也为了保护自己。

吕炫明不知道这个条款。整个公司,除了我,只有法务老郑清楚。

那天下午,吕炫明又往我组里塞了个他表弟,说是来学习。我看着那人坐在小周原来的位子上,打开电脑就开始打游戏。

我心里堵得慌。可房贷要还,妈的药不能断,儿子下学期的学费还差一截。我咽了口唾沫,打开第一个文件夹,继续对账。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雨。

吕炫明到公司满一个月的时候,弄了个新考核方案。核心内容是所有客户服务预算砍掉两成,省下来的钱算他的业绩。

我在会上第一次跟他顶了嘴。

我说许永福那边工厂的劳保用品一直是走我们的,质量不能降,降了他会翻脸。

吕炫明笑了一声,说谢总监,你太保守了,客户要的是价格,不是质量,我做过市场调研。

许永福的工厂有一百多号工人,每年劳保采购三十多万。以前是我一家一家供应商比价,选了一家质量稳的,合作六年没出过事。

我争了两句,郭洪波敲了敲桌子,说行了,按炫明说的办。我看着郭洪波,他把脸转向窗外,没看我。

散会后,我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打火机掏出来又塞回去。

许永福的脾气我知道,看着笑呵呵的,真出了事他谁的面子都不给。

我回到座位,给许永福的采购老赵发了条消息,说近期供货可能有变化,让他多盯着点质量。

老赵回了个收到。

这算是我能做的极限了。再多做,就是越权。郭洪波不喜欢越权的人。

那天下班前,吕炫明把我叫到他办公室,说谢总监,你那两个老下属,我看也没那么忙,要不把罗峰和于金宝这两家也让我跟跟?

我说罗峰认人,于金宝认流程,两个都不是能随便换对接的。

吕炫明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说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我没接话。出了他办公室,走廊尽头的窗户外头,雨终于落下来了,打在空调外机上,噼里啪啦。

我站在那儿看了会儿雨。心里有个念头冒出来,又压下去。

十五年了,从仓库到总监,我把最好的时间都给了这家公司。

十二个大客户,是我一顿饭一顿饭喝出来的,一个电话一个电话接出来的。

半夜客户设备出故障,我爬起来去现场。

客户老板家里办丧事,我开车三百公里去吊唁。

这些,吕炫明不懂。郭洪波也忘了。

我回到座位,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如果哪天走了,这些客户会怎么选?

写完我就划掉了。划得很重,纸都快破了。

02

那天晚上回到家,林苗在厨房热菜。她今年四十六,在超市理货,一天站八个小时,回来还得做饭。

我换了鞋,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人看。

妈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药盒,说建邦,这个月的药快没了。我说明天我去医院开。她嗯了一声,慢慢走回去。

妈七十三了,高血压,心脏也不好。每月药费一千多,雷打不动。她一辈子省吃俭用,老了老了,吃药比吃饭贵。

林苗端菜出来,看了我一眼,说你脸色不好。我说没事,累了。她没再问。结婚二十年,她知道我不想说的时候问也白问。

儿子打来电话,说爸,学校让交下学期的学费,六千八。

我说好,明天给你转。

他在那头犹豫了一下,说爸,要不我周末去做兼职。

我说不用,你好好念书。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六千八,加上妈的药费,房贷,车险,这个月工资还没发。

手机又响了。罗峰打来的。他很少晚上打电话,我接起来。

他说老谢,我有个事跟你商量。我说你说。

他顿了一下,说他要自己开公司,缺个合伙人,问我有没有兴趣。

我说我现在干得好好的,没想过。

罗峰笑了一声,说你再想想,你那公司现在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

我说我再想想。

挂了电话,我心里翻腾。罗峰不是随便说话的人。他邀我,说明他看出来了,洪波商贸容不下我了。

可我不想走。

十五年了,公司刚起步那会儿,我跟郭洪波在仓库里搬货,一箱一箱码到半夜。

后来他说建邦你跑客户吧,我就跑客户。

他说建邦你管合同吧,我就管合同。

我从来没跟他提过涨工资,他也没亏待过我。

人得讲良心。

第二天到公司,吕炫明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他面前摆着一摞文件,脸色不太好看。

他说谢总监,许永福那边投诉了。我拿过来一看,是新供应商的劳保手套,照片上手套线头开裂,工人戴了手磨出血泡。

我心里咯噔一下。打开文件细看,那批货是吕炫明新换的供应商供的,比原来那家便宜三成。

我说这货不能用,赶紧换回来。吕炫明说合同签了半年,换不了。

我说那你去跟许永福解释。

他说你是客户总监,你去。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谁都没再说话。

出了会议室,我给许永福打电话。他没接。我又打给采购老赵,老赵说许总在车间发火呢,你最好过来一趟。

我放下电话就往外走。到了许永福厂里,他站在车间门口,手里攥着那只破手套,脸涨得通红。

他说老谢,我跟你合作六年,你给我的货从来没出过问题,这次是怎么回事?

我说是我的疏忽。他说疏忽,这是疏忽的事吗,我工人手都磨烂了。

我低着头,听他骂了十分钟。骂完了,他说你看着办。

我回公司,找财务支了两万块,自己先垫上,给许永福那边买了三百副好手套送过去。财务说这钱不好走账,我说先记我账上。

晚上郭洪波知道了这事,把我叫去。我以为他要问情况,结果他拍着桌子说谢建邦,你怎么管的供应商,出这种事你让我怎么跟许总交代?

我说那批货是吕炫明换的供应商。郭洪波顿了一下,说炫明刚来,不熟悉情况,你是老人,你得兜着。

我看着他。那一刻,我心里什么东西响了一下,像是裂了条缝。

我没再解释。出了他办公室,天已经黑了。公司楼下的路灯亮着,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站在那儿,想起罗峰昨晚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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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许永福的事过去三天,我以为翻篇了。结果第四天早上,吕炫明拿着一份文件来找我,说谢总监,许永福那批货的采购单上,签字是你。

我拿过来看。单子上确实是我的名字,笔迹有七八分像,但不是我的字。

我说这不是我签的。吕炫明说单子是从你组里出的,不是你签的是谁签的。我说谁给你的单子你找谁去。

他笑了一下,说谢总监,公司要追责,你得给个说法。

我说那就查。

当天下午,郭洪波召集全体中层开会。我进去的时候,吕炫明已经在里面了,坐在郭洪波旁边。桌上摆着那份采购单。

郭洪波开门见山,说许永福的货出了问题,公司损失了两万多,谁的责任谁承担。

我说单子不是我签的,可以查监控,查用章记录。

吕炫明说监控那个角度拍不到签字过程,用章记录上写的是你谢建邦的名字。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我知道这事他早就安排好了。

郭洪波敲了敲桌子,说建邦,你是老员工,我不追究你法律责任,但这笔损失从你奖金里扣。

另外,考虑到你最近状态不好,客户服务这块先交给炫明,你去仓库那边帮忙,工资暂时按仓库主管的标准。

会议室里坐着七八个人,没人说话。空调嗡嗡响着,出风口吹得我后脖子发凉。

我看着郭洪波。他避开我的眼睛,低头翻文件。

我说郭总,你信不信我?

他没抬头,说建邦,你先冷静冷静。

那一刻我心里翻江倒海。

十五年,我替他挡过多少事,陪他喝过多少酒,半夜一个电话我爬起来就往客户那儿跑。

他妈住院,是我开车送去省城,陪了两天两夜。

现在他跟我说,冷静冷静。

我说我不去仓库。我在公司干了十五年,从仓库干起来的,现在你让我回去,行,但话得说清楚,单子不是我签的。

吕炫明插嘴说谢总监,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看了他一眼。我说你闭嘴。

郭洪波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我说谢建邦,你什么态度!不干就滚,别在这碍眼!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声。

我看着他,手在发抖。我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我说好。

我转身出了会议室,回到工位,把桌上三个文件夹收进纸箱。私人笔记本塞进包里。抽屉里还有一张全家福,也放进去。

小周从后勤那边跑过来,说谢哥,怎么回事。我说没事,你好好干。

小刘站在走廊那头,眼圈红了。我冲她摆摆手。

我抱起纸箱往外走。穿过格子间,二十几个工位,没人抬头。有人偷偷看我,跟我对上目光,又赶紧低下去。

我走到门口,前台小姑娘站起来,嘴张了张,没说话。我说没事,你忙。

外面下着雨。我抱着纸箱站在公司门口,雨点砸在纸箱上,洇开一团水渍。

手机在兜里震。罗峰打来的。我没接。

雨越下越大,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往哪走。

04

我在楼下站了十几分钟,最后把纸箱塞进后备箱,开车回家。

路上手机震了三次。罗峰两次,许永福一次。我都没接。

到家的时候雨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露出来。我坐在车里,把脸上擦了一把,才下车。

林苗还没下班。妈在屋里睡着。我进了门,把纸箱放在阳台上,用旧报纸盖住。

坐在沙发上,我打开手机。

客户群里消息一条接一条。

罗峰问老谢你在哪,电话怎么不接。

许永福发语音,说老谢你公司怎么回事,我找你对账找不到人。

于金宝发文字,说谢总监,我们学校下学期的采购合同想跟你确认一下。

我没回。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林苗六点半到家,手里拎着菜。她换鞋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说今天回来这么早。我说嗯。

她没再问。进厨房做饭。

吃饭的时候,她忽然说,你那个降薪通知,我看到了。我筷子停在半空。

她说在阳台纸箱里,有张纸。我没说话。她也没再说话。两个人低着头吃饭,电视开着,放的什么节目不知道。

妈在屋里喊我,说建邦,药没了。我说知道了。

吃完饭,我下楼去药店。站在药店柜台前,摸口袋才发现钱包落在公司了。收银员看着我,我说等会儿再来。

我站在药店门口,路灯刚亮。掏出手机,翻到郭洪波的号码,手指悬在上面,最终还是没按下去。

回到家,林苗把她的工资卡递给我,说先用着。我接过来,卡是温的,她一直揣在兜里。

我说对不起。她说没事。

夜里十一点,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于金宝打来的。他平时很少打电话,都是微信联系。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他说谢总监,打扰你了。我说于主任你说。

他说他们学校的合同有个条款,核心服务人变更要提前书面通知,他想确认一下现在对接人还是不是我。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我说于主任,我离职了。

那头安静了一会儿。于金宝说,哦,是这样。那我明白了。然后挂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于金宝是学校后勤主任,做事最谨慎,合同条款一条一条看,当年那份补充条款就是他要求加的。

他打这个电话,说明他已经知道公司出事了。

凌晨一点,手机开始密集地震。

客户群里炸了锅。

罗峰发消息说暂停本月对账。

许永福说暂停所有订单。

于金宝说学校合同需要重新评估。

陆陆续续,十二个大客户里有七八个在群里发了类似的话。

我没回任何一条。

第二天早上,我接到老郑的电话。法务老郑,公司里唯一知道那份合同条款的人。他说建邦,公司今天电话被打爆了,全是客户打来问你的。

我说我知道了。

他说郭总在发火,吕炫明在到处打电话解释,客户都不听。

我说嗯。

老郑停了一下,说建邦,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不知道。

挂了电话,我走到阳台,掀开旧报纸。

纸箱还在,上面雨水洇出的印子干了,留下深色的痕。

我打开纸箱,里面是三个文件夹,一张全家福,一个用了十年的保温杯。

我蹲在那儿,把文件夹一本一本拿出来,翻开。第一本是客户账期,第二本是特殊要求,第三本是对接人的脾气秉性。

十五年,三本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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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上午,洪波商贸的电话就没停过。

财务部小张后来跟我说,从早上八点半到十一点,一共接了四十多个电话,全是客户打来的。

有问谢建邦去哪了的,有说要暂停订单的,有直接问合同条款的。

吕炫明一开始还接,后来不敢接了,躲进郭洪波办公室。郭洪波在里面拍桌子,声音隔着门都听得见。

十一点,罗峰的公司正式发来函件,说鉴于核心服务人变更未经书面确认,暂停本月所有新订单,等待进一步沟通。

十一点半,许永福的工厂发来函件,措辞更直接:暂停全部合作,等待谢建邦先生对接。

十二点,于金宝的学校发来函件,要求重新评估合同履约情况。

十二个大客户,一天之内,八家发函暂停,四家口头通知暂停。

财务估算了一下,本月新订单损失三百多万,后续影响无法估算。银行那边听到风声,打电话来问情况。

郭洪波坐在办公室里,把吕炫明骂了一顿。骂完了,他翻出合同,一条一条看。看到补充条款那页,他愣住了。

核心服务人变更需提前三十天书面告知客户,客户确认后方可变更。未经确认的变更,客户有权暂停合同,不承担违约责任。

他拿着合同去找老郑。老郑说这条款是谢建邦当年谈的,每个大客户都签了。郭洪波问为什么不早说。老郑说您没问过。

那天下午,郭洪波给我打了六个电话。我一个没接。

他又给林苗打。林苗接起来,听他说了两句,说老谢不在家,挂了。

傍晚,公司里人心惶惶。吕炫明招来的那几个亲戚开始收拾东西。小周和小刘在工位上坐着,不知道该干什么。

晚上八点,郭洪波和吕炫明开车来我家。

我住在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他们爬上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敲门。

门被砸得砰砰响。我正在客厅坐着,林苗在屋里陪妈。我走到门口,凑到猫眼前面。

猫眼里,郭洪波的脸煞白,头发被汗贴在额头上。他身后站着吕炫明,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郭洪波又敲了两下,说建邦,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我没动。

他说建邦,之前的事是我不对,你开门,咱俩好好谈谈。

我站在门后面,手搭在门把手上。林苗从屋里出来,小声问谁啊。我摇摇头。

郭洪波在外面说,建邦,公司现在出大事了,客户都停了,你不能不管啊。十五年了,咱们什么交情,你不能看着公司垮。

我还是没开。

吕炫明在外面说了句什么,声音小,没听清。郭洪波回头瞪了他一眼。

我站在门口,站了五六分钟。门外没声了,过了一会儿,听见脚步声往楼下走。

林苗看着我。我说没事,睡觉吧。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沙发上,一直到后半夜。手机又震了几次,我没看。

天快亮的时候,我打开手机,给罗峰回了一条消息:罗总,明天见面谈。

06

第二天上午,我约罗峰在城西一个茶馆见面。

罗峰早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杯茶。他看见我,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说老谢,你瘦了。

我坐下,喝了口茶。他问我想好了没有。我说想好了,跟你干。

罗峰笑了一声,说我就等你这句话。

他说他已经租好了办公室,注册了公司,做商贸服务,客户就是原来那十二家。他说老谢你负责客户,我负责资金和渠道,股份对半。

我说行。

谈完事,罗峰问我,郭洪波昨晚去找你了?我说去了,没开门。

罗峰点点头,说你应该的。

中午回家,林苗问我谈得怎么样。我说要自己干了。她愣了一下,说那妈药费和儿子学费怎么办。

我说罗峰那边先支一笔钱,够撑半年。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厨房做饭。我听见她在厨房里哭了,压着声,怕妈听见。

下午两点,郭洪波又来了。这次他一个人,没带吕炫明。

他在楼下等我,看见我回来,迎上来说建邦,咱俩谈谈。我说行,就在楼下说吧。

我们坐在小区花坛边上,太阳晒着,有点热。他掏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根,我说戒了。他自己点上,抽了两口。

他说建邦,昨天的事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你回来吧,工资涨三成,吕炫明我让他走。

我说郭总,晚了。

他说怎么晚了,客户都认你,你回来他们就恢复订单了。

我说客户认我,可我不认你了。

他看着我,烟夹在手里,忘了抽。

我说郭总,十五年了,我替你挡了多少事,你心里清楚。

许永福那批货是吕炫明换的供应商,单子是他伪造的,你不查,你让我兜着。

开会的时候你让我去仓库,你信吕炫明不信我。

他张了张嘴,说建邦,炫明是我姐的孩子,我姐走得早,托付给我。

我说我知道。可我不是你外甥。

他沉默了。烟灰掉在裤子上,他也没拍。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我跟罗峰合伙了,客户愿意跟我走。

他猛地抬头看我。手里的烟掉在地上。

他说建邦,你不能这样。公司是我一辈子的心血。

我说公司也是我十五年的心血,你骂我滚的时候,没想过这个?

他坐在那儿,脸涨得通红,半天说不出话。

这时候我手机响了。罗峰打来的,说十二个客户都联系好了,明天签新合同。我开了免提,罗峰的声音传出来,清清楚楚。

郭洪波听见了。他站起来,嘴唇哆嗦着,说建邦,你再想想,咱们可以谈,股份也行,分红也行。

我说郭总,想好了,不回去了。

他站在那儿,太阳照在他脸上,皱纹一根一根的,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建邦,吕炫明那事,我回去查。

我没接话。看着他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没开,在车里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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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郭洪波回去的当天晚上,吕炫明干了件蠢事。

他以公司名义给十二个客户发函,措辞强硬,说暂停合作属于违约,公司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并要求客户三日内恢复订单,否则终止合同并索赔。

函件是晚上九点发的。十点,罗峰给我打电话,说老谢你看邮箱。我打开一看,气得手发抖。

罗峰说,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病。我说他怕了。

吕炫明怕回扣的事暴露,怕伪造签字被查,所以想把水搅浑,逼客户就范。可他不知道,这十二个客户,没有一个是吓大的。

许永福收到函件,直接在客户群里发语音骂了三分钟。

于金宝给公司法务发了正式函件,要求澄清。

罗峰更干脆,第二天一早,正式解约函送到洪波商贸前台。

十二个大客户,三天之内,全部正式解约。

洪波商贸的资金链,断了。

银行来催贷,供应商来要账,员工开始离职。吕炫明招来的那几个亲戚跑得最快,工资都没结就走了。

郭洪波四处打电话求人,没人接。

他去找罗峰,罗峰不见。

他去找许永福,许永福说我不跟你谈,我认谢建邦。

他去找于金宝,于金宝说合同已经终止,没什么好谈的。

一周之内,洪波商贸从年营收两千万的公司,变成了一堆烂账。

郭洪波第三次来我家,是晚上十点。他站在楼下,没上来。给我打电话,我接了。

他说建邦,我求你了,你回来吧。公司给你一半股份,我退居二线,你来管。吕炫明我开除了,他伪造签字的事我也查清楚了,我报警了。

我说郭总,我明天跟罗峰签合同了。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建邦,我对不起你。挂了。

第二天,我和罗峰的新公司挂牌。十二个大客户,当天签了十一家。剩下那家在外地,晚了两天也签了。

新公司开业那天,来了不少人。

罗峰致辞,我站在旁边,看着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

许永福坐在第一排,冲我竖大拇指。

于金宝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合同,一页一页翻。

散场后,老郑来找我,说建邦,我也想跟你干。我说行,你来。小周和小刘也来了,说谢哥,我们跟你走。

那天晚上回家,林苗做了四个菜,开了一瓶啤酒。

妈坐在桌边,笑得合不拢嘴,说建邦有出息。

儿子打来电话,说爸,我在网上看到你公司开业的新闻了。

我说你好好学习。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路灯。楼下停着那辆旧车,后备箱里还放着那个纸箱,一直没扔。

过了两天,郭洪波又来找我。这次他是来求我收购洪波商贸的库存。公司已经清算了,欠了一屁股债,仓库里压着一批货,卖不出去,债主催得紧。

他站在我办公室门口,人瘦了一圈,头发白了不少。他说建邦,货你看着给价,能给多少给多少。

我让他进来坐。给他倒了杯水。他捧着杯子,手有点抖。

我说郭总,库存我按市价七成收,多的我给不了。他说行,行。

签完协议,他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建邦,吕炫明的事,我报警了,他跑了,没抓到。

我说知道了。

他走了以后,罗峰问我,你干嘛还帮他。我说他给过我机会,刚来公司那会儿,我什么都不会,是他教我跑客户。

罗峰没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