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号机吐出的号码纸飘到地上,上面印着“A0060”。
我弯腰去捡,手指头直哆嗦。
大伯坐在等候区的塑料椅上,两只手抱着脑袋,肩膀一耸一耸的,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旺啊,你得救救高飞,你不救他,他就完了。”我攥着存单,纸边硌得掌心生疼。
媳妇张茹从门口追进来,扯了扯我衣角,嘴唇几乎没动,只飘出一句:“他上个月买的那套大宅子,首付是借高利贷凑的,催债的都堵门了。”我脚下一顿。
手里的存单,忽然重得像块砖。
01
大伯是下午三点打来的电话。
手机搁在茶几上,震得烟灰缸里的烟头跟着跳。我正蹲在地上修儿子的自行车链条,满手黑油,接起来听见大伯哭得话都说不利索。
“旺啊,高飞撞人了……对方要报警抓他……”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天还没黑透。
急诊走廊的灯管白得晃眼,消毒水味呛鼻子,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器械车“哐当哐当”碾过地砖。
大伯蹲在墙角,老泪糊了一脸,看见我就扑过来,抓住我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对方要六十万私了,三天凑不齐就报案。”
他的嗓子已经哭哑了,说话像破风箱在拉。
我扶着他坐到走廊的长椅上,椅面冰凉,隔着裤子都觉着冷。
堂弟徐高飞坐在对面,额头贴着一块纱布,低着头玩手机。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看不出慌,也看不出疼。
我凑近看了一眼,那手机是最新款的,背面那个摄像头模组大得扎眼。
再往下,他手腕上晃着一块金表,表带锃亮,不像便宜货。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没多想。
大伯一辈子要强,弟弟走得早,他拉扯高飞不容易。
小时候我发高烧,是大伯半夜背我走了八里地去卫生院。
那晚下着雨,他的背又宽又热,我趴在上面,听着他的喘息声和雨声混在一起。
这份情,我一直记着。
我替他们垫了三千块急诊费。收费窗口的姑娘数钱的时候,大伯在旁边一直搓手,嘴里念叨着“回头还你,回头一定还你”。我摆摆手说不用。
把大伯扶起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在抖,膝盖打弯,差点又跪下去。高飞始终没抬头,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像是在刷短视频。
到家已经快九点。张茹在厨房热饭,听见我进门,铲子往锅里一搁,油星子溅出来,“滋啦”一声。
“又怎么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不耐烦。
我把事说了,坐在餐桌前,两条腿像灌了铅。
张茹没吭声,把饭菜端上桌,一盘青椒炒蛋,一碗剩排骨汤。
她自己坐在对面剥蒜,一颗一颗剥得慢悠悠的,蒜皮落在桌上,碎成一片一片。
“旺,”她剥完第三颗,抬起头,“你注意到高飞戴的那块表没?”
“怎么了?”
“我在超市见过,专柜卖一万八。”
我扒了口饭,没接话。她又说:“手机也是新的,七八千跑不了。一个撞了人要赔钱的人,浑身上下顶我半年工资。”
我把筷子搁下:“你什么意思?”
张茹没再说话,起身去厨房端汤。
她走路的声音很轻,可每一步都踩在我心口上。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高飞手腕上那道金灿灿的光。
第二天一早,我去厂里请了假。车间主任老周问我什么事,我说家里亲戚出了点事。老周递了根烟过来,没多问,只拍了拍我肩膀。
从厂里出来,我拐到银行查了查余额。
六十三万八千四百块。
柜台的小姑娘把单子递给我,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半天。
这钱是我和张茹结婚二十年,一分一分攒下来的。
张茹在超市站了十五年收银台,脚后跟磨出过血泡,贴块创可贴接着干。
我在厂里三班倒,别人不愿上的夜班我抢着上,就为那点补贴。
这钱是给儿子念大学用的。儿子今年高二,成绩不错,老师说冲一冲能上个一本。四年大学,再加将来结婚,六十三万只少不多。
可从银行出来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还是大伯背我过河的那个雨夜。
02
第二天傍晚,大伯带着高飞上了门。
高飞换了一身衣裳,低着头坐在沙发边上,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大伯一进门就抹眼泪,坐在我家那个旧沙发上,弹簧吱呀响了一声。
张茹从卧室出来,靠在门框上,胳膊抱在胸前。
“旺啊,对方说了,六十万,一分不能少。三天之内不给,就让高飞去坐牢。”
大伯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
他说是对方给的赔偿清单,医药费、误工费、营养费、精神损失费,密密麻麻列了十几项。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字迹潦草,有些数字像是后来添上去的,笔画颜色都不一样。
“大伯,这单子谁写的?”
“对方家里人写的,我找人抄了一份。”
张茹走过来,从我手里抽走那张纸,看了两眼,冷笑了一声:“大伯,这单子上连个公章都没有,谁认?”
大伯的眼神闪了一下,随即又堆出那副可怜相:“人家说了,先拿钱再签协议,不走公家程序,省得留案底。”
“高飞撞的什么人?伤哪了?住哪个医院?对方叫什么?”张茹一连串问出来,每个字都像钉子。
大伯支支吾吾:“一个骑电动车的,腿断了,在二院住着……叫,叫刘什么来着……”
高飞在边上小声接了一句:“刘建军。”
张茹掏出手机:“哪个科的?我去看看。”
大伯猛地站起来,伸手挡住她:“别别别,人家现在情绪激动,你去再闹起来,对高飞不利。”
我拉住张茹的胳膊,示意她别说了。张茹甩开我的手,转身进了卧室,门关得比平时重。
大伯又坐下来,开始说往事。
说他年轻的时候怎么帮我家盖房子,说我爸走得早,他怎么在葬礼上替我们兄弟俩张罗。
说到动情处,他又要跪,我一把拉住他。
他的胳膊细得像柴火棍,可力气大得吓人。
“旺,你爸要是还在,他肯定让你帮这个忙。你爸最重兄弟情分。”
这句话戳在我心窝上。
我爸走那年我才三十出头,大伯确实帮了不少忙。
棺材是他去挑的,坟地是他找人看的,葬礼上收的礼金一分没要,全给了我。
这些事张茹不知道,她那时候刚嫁过来,还不太懂这些人情世故。
高飞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
临走的时候,他站起来,忽然对我说:“哥,等我过了这一关,我一定好好谢你。”他的语气很平,平得不像一个走投无路的人。
他们走后,张茹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手机。
“我给堂姐打了电话。”
“徐高丽?”
“嗯。她说高飞的事她不太清楚,但让我别全信大伯的话。”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画面在闪,声音一句没进脑子。茶几上那杯水已经凉透了,杯壁上凝了一层水汽。
“徐旺,”张茹坐到我旁边,声音软下来,“我不是不让你帮,我是怕你被人当傻子。”
那一夜我做了个梦。梦见大伯背着我过河,河水突然涨了,漫过他的腰。他在水里挣扎,冲我喊:“旺,拉我一把!”我伸出手,可怎么也够不着。
03
接下来两天,电话没停过。
先是二姑打来,说大伯半夜给她打电话哭了一个钟头。
二姑的声音在电话里颤颤巍巍的:“旺啊,你大伯这辈子没求过人,你就帮帮他吧。六十万换一条命,值。”
然后是三叔。三叔在电话里叹气:“你大伯当年怎么对你的,你心里有数。人不能忘本。”
再然后是表嫂、堂哥、甚至我小学同学。
不知道大伯怎么翻出来的号码,一个个打过来,像排好了队,一个说完了另一个接上。
每个人都在说同一句话:你不能见死不救。
我手机打到发烫,耳朵嗡嗡响。到最后,我干脆把手机调成静音,可屏幕还是亮个不停,像一只不停眨眼的眼睛。
张茹跟我吵了一架。
她把枕头扔到客厅,说这日子没法过了,带着儿子回了娘家。
儿子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他今年十七,个子已经比我高了,可眼神里还带着孩子气。
张茹走之前站在门口,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全是失望,还有一点我没看懂的东西。
“徐旺,你什么时候能学会说不?”门“砰”一声关上,震得玄关的鞋柜晃了一下。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地方台在放一部老电视剧,男女主角在雨里吵架。我把声音关了,画面里的人张着嘴,无声地喊。
茶几上落了一层烟灰。烟灰缸满了,烟头堆成个小山,有几个掉到茶几上,烫出几个焦黄的印子。
半夜,张茹发来一条微信:“钱可以借,但要弄明白到底怎么回事。”
我回:“你不是不同意吗?”
她隔了很久才回:“我回娘家不是跟你赌气,是让我弟帮忙查点事。你先别答应大伯,等我消息。”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心里乱得像被猫抓过的毛线团。想打电话过去问清楚,又怕吵醒儿子。最后只发了两个字:“知道了。”
放下手机,我走到阳台上。
楼下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空荡荡的街上。
远处有几户人家还亮着灯,不知道在忙什么。
夜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带着一股子垃圾堆的酸味。
我点了根烟。火光在黑暗里一闪,像谁的眼睛。
04
张茹从娘家回来,是第四天傍晚。
她进门时提着一袋橘子,搁在鞋柜上,换了拖鞋,径直走到客厅坐下。
那袋橘子是路边摊买的,袋子底下垫着报纸,报纸上印着房产广告,一个大红圈圈住“翡翠湾”三个字。
我当时没在意。
“我弟在中介干了五年,昨晚帮我查了。”她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高飞半年前在城南翡翠湾买了一套房,一百四十多平,总价两百一十万。”
我手里的遥控器差点掉地上。
“两百一十万?”
“首付六十多万,贷款一百四十多万。”张茹盯着我的眼睛,“首付款的来源,我弟查不到。但他听同行说,高飞那套房的手续办得急,像是临时凑的钱。”
我脑子转得慢,可也觉出不对了。一个能付六十万首付的人,拿不出十五万赔偿?
“还有,”张茹从包里掏出手机,“我给堂姐打了电话。”
“她怎么说?”
“她一开始不说话,后来只讲了一句,别全信我爸。”张茹把手机搁在茶几上,“我让堂姐帮忙问问高飞到底撞了什么人,伤得怎么样,对方叫什么。她答应了,但到现在没回。”
我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地板被我踩得咯吱响,有一块松动的木板翘起来,绊了我一下。
“你的意思是,大伯在骗我?”
张茹没回答,只把橘子剥开,递给我一瓣。橘子的酸气钻进鼻子,我咬了一口,牙根发软。
“我弟还查到一件事。”她顿了顿,“高飞那套房子,上个月被抵押过一次。抵押给一家小额贷款公司,贷了三十万。”
“他到底欠了多少钱?”
“不知道。但肯定不止六十万。”
那一夜我又没睡好。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大伯到底要这六十万干什么?
第二天一早,张茹给堂姐又打了个电话。这次她开了免提,我坐在旁边听着。
堂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背景里有小孩在哭,她哄了两句,才压低声音说:“我爸那人你们也知道,一辈子好面子,高飞又被他惯得不成样子。撞人的事是真的,但具体赔多少,我爸没跟我说实话。我问了交警队一个熟人,对方小腿骨折,医疗费加误工费,总共十五万左右。”
“那多出来的四十五万呢?”张茹问。
堂姐又沉默了。小孩哭得更凶了,她匆匆说了句“我回头再跟你们说”就挂了。
张茹把手机放下,看着我。她什么都没说,可那眼神比说了什么都清楚。
我走到阳台上,又点了根烟。楼下的橘子树开花了,香味被风送上来,混着烟味,说不出的怪。
05
第五天上午,大伯准时来了。
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胡子没刮,眼窝陷下去一圈。进门就抓住我的手,掌心全是汗。
“旺,今天最后一天了。对方说了,下午五点之前钱不到账,就报警。”
我从抽屉里拿出存单,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存单上那串数字我看了无数遍,六十三万八千。
其中有二十万是张茹这些年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有一年她过年没买新衣裳,说旧的还能穿,转头给儿子报了个补习班。
大伯看见存单,眼泪又下来了,非要给我鞠躬。我扶住他,说走吧。
张茹跟在我们后面出了门。她没说话,背着那个磨了边的帆布包,脚步不紧不慢。大伯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去银行的路上,大伯一直在说话。
说高飞小时候多乖,说他老伴走得早,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多不容易。
说到后来,他自己也说不下去了,只是抹脸。
路边的梧桐树刚抽了新叶,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晃来晃去。
我走在前面,步子越迈越快。
心里有个声音在催,快点把钱取了,这事就了了。
可另一个声音也在响,模模糊糊的,像张茹那天晚上说的那句话:你什么时候能学会说不?
银行在街角,招牌上的红字远远就能看见。
我推开玻璃门,空调的冷气扑过来,吹得我打了个激灵。
大堂经理迎上来问办什么业务。
我说取钱,大额。
她领我去取号机,按钮一按,吐出一张纸条。
A0060。
我弯腰去捡那张纸条。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扯住了我外套的下摆。
是张茹。
她凑到我耳边,嘴唇几乎没动,声音轻得像一根针掉在地上。
“高飞那套房的首付,是借高利贷凑的。三个平台,月息两分五。催债的昨天堵到他家门口了,隔壁邻居都看见了。”
我手里的纸条飘到地上。那上面“A0060”五个数字,忽然变得荒唐可笑。
我站在原地没动。后背能感觉到大伯的目光,像两只手在推我。张茹松开我的衣角,退后半步。她没再说别的,该说的都说完了。
我慢慢转过身。
06
大伯站在等候区的塑料椅旁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他看见我的表情,嘴角抽了一下,随即又堆出那副可怜相。
“旺,怎么了?快取钱啊,来不及了。”
“大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高飞那套房子,什么时候买的?”
大伯脸上的肉跳了一下。
“什、什么房子?高飞哪有什么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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