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爬泰山是去交差？封禅背后是一场政治汇报|南天门|嬴政|封禅|岱庙|政治汇报|泰山|碧霞

一千五百米的山，凭什么排第一

泰山主峰玉皇顶，海拔一千五百四十五米。这个高度在今天的名山里排不上号，华山、黄山都比它高。它排第一，排的是资历。《周礼》里就有“以血祭祭社稷、五祀、五岳”①，汉代郑玄注五岳，头一句是“东曰岱宗”。泰山在东边，古人认为东方是万物交替、初春发生的地方，山就跟着排到了前头。山下的泰安城海拔一百五十米出头，山顶一千五百多米，一口气拔起约一千三百米，站在华北平原上看过去，确实像从地里长出来的一面墙。论个头，它不算高；论牌面，它最大。山上的石头有二十五亿年，今天这座山的样子，三千万年前就定下来了。一九八二年它进了第一批国家级风景名胜区，一九八七年列入世界文化与自然双重遗产，符合七条评定标准，当年和澳大利亚的塔斯马尼亚荒野并列，是符合标准最多的世界遗产。

▲ 从岱庙北望泰山：山下的岱庙广场和山上的主峰，摆在同一条轴线上（Wikimedia Commons，xiquinhosilva，CC BY 2.0）

皇帝爬到山顶，是去交差的

“封”是在山顶筑坛祭天，“禅”是在山下筑台祭地。这套仪式叫封禅，别的山不行，只在泰山。为什么？班固《白虎通·封禅篇》把话说得很白：这是一场汇报，“报告之义也”，“功成封禅以告太平也”②。皇帝把天下治理好了，要爬到最高的地方跟老天爷交一次差，交完差，皇位才算坐稳。所以爬山在古代是正经的政治任务。《史记·封禅书》记管仲的话，说古来封泰山的有七十二家，那是传说里的数字。有据可查的第一位是秦始皇：公元前二百一十九年东巡，封泰山、禅梁父。《史记》说他下山时遇上暴雨，躲在一棵松树下，回头封这棵树做“五大夫”。今天半山腰还有一处五大夫松，树是后人补种的。此后汉武帝、光武帝、唐高宗、唐玄宗都爬过这条路。武则天跟着唐高宗来过，那年她的身份是皇后；后来她自己当了皇帝，改去封嵩山。最后一次封禅是宋真宗，大中祥符元年，公元一千零八年。此后一千年，再没有皇帝干这件事。自秦以来，前后有十二位帝王到泰山封禅朝拜。

▲ 五大夫松一带：相传秦始皇在此避雨封松，今天看到的松树是后人补种的（Wikimedia Commons，rheins，CC BY 3.0）

大典从山脚下的岱庙开始

皇帝来封禅，先要在山脚下的岱庙行礼。岱庙是历代帝王举行封禅大典、祭拜泰山神的地方，汉代就建起来了。宋真宗封禅完的第二年，一千零九年，下诏扩建岱庙，在原有泰山神殿的基础上造了天贶殿③。天贶殿面阔九间、进深五间，高二十二米多，覆黄色琉璃瓦，跟故宫太和殿、曲阜孔庙大成殿并称中国三大殿。殿里的壁画《泰山神启跸回銮图》长六十二米、高三米三，画的是泰山神出巡和回銮的仪仗，是现存道教壁画里的上乘之作。庙里还有两百多株古树名木，汉柏、唐槐最有名；自秦汉以来的碑碣石刻有两百一十一通，秦泰山刻石就存在这里。岱庙总面积十万平方米，是泰山现存规模最大的古建筑群，一九八八年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现在也是泰安市博物馆的所在地。

▲ 岱庙天贻殿：宋代始建，面闺九间、覆黄琉璃瓦，与故宫太和殿、曲阜孔庙大成殿并称三大殿（Wikimedia Commons，xiquinhosilva，CC BY 2.0）

一条路，把人间和天庭连起来

从岱庙往北，泰山是一条竖着铺开的轴线：岱宗坊、红门、万仙楼、中天门（海拔八百四十七米）、十八盘、南天门（海拔一千四百六十米）、玉皇顶（海拔一千五百四十五米）。清代姚鼐在乾隆三十九年的腊月走这条路，一路风雪，他在《登泰山记》里写：“四十五里，道皆砌石为磴，其级七千有余”④。今天数台阶的游客还在为是六千级还是七千级吵架呢，反正爬完都一样腿软。十八盘是最陡的一段，石阶贴着山脊直上直下，尽头的南天门像开在天上的一道门。古人的想象里，这条线分了三层：山脚的岱庙是人间，蒿里山一带是阴曹地府，南天门以上就是仙界。爬山的过程，就是从人间一步步走进天庭。会走的人从红门全程徒步，四到六个小时；想省力的，天外村坐车到中天门，再换索道，一个多小时也能站到玉皇顶上。

▲ 十八盘：石阶贴着山脊直上直下，尽头就是南天门（Wikimedia Commons，rheins，CC BY 3.0）

山上的字，两千多年没刻完

泰山现存石刻一千八百多处，碑碣八百多块，摩崖一千多处，从山脚一路刻到山顶。最早也最惨的是秦泰山刻石：秦始皇封禅那年立的，李斯小篆，两千多年下来只剩两块残石、十个字，如今存在岱庙的玻璃柜里。两千多年，就剩这十个字。最气派的是唐摩崖：唐玄宗开元十三年封禅，第二年把自己撰文并亲书的《纪泰山铭》刻上大观峰崖壁，高十二米三、宽五米三，二十四行，今天还能认出一千零八个字。刻得最特别的是经石峪：北齐的僧人把《金刚经》刻在河床上，面积两千多平方米，经文四十四行、两千七百多字，如今剩一千来字。其中有句“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⑤，一个字半米见方，被后人称作“大字鼻祖”。字最大的一处也在山顶附近：玉皇顶东南的盘路旁立着块巨石，刻“五岳独尊”四个大字，那是光绪三十三年泰安知府玉构题的，一九〇七年。后来它被印上第五套人民币五元纸币的背面，成了泰山名气最大的四个字。

▲ 唐摩崖：大观峰崖壁上的《纪泰山铭》，唐玄宗撰文并亲书（Wikimedia Commons，xiquinhosilva，CC BY 2.0）

神仙和和尚，住在同一座山上

泰山是道教名山。山顶的碧霞祠供着碧霞元君，俗称泰山奶奶，明清两代香火最盛，山下王母池的创建年代还要早，公元二百二十年以前就有了。佛教进山也不晚：公元三百五十一年，高僧朗公在泰山北麓建朗公寺、灵岩寺，唐代宰相李吉甫把灵岩寺列进“天下四绝”。山脚下的石头也有讲究。旧时候人家门口、巷口要立一块小石碑，刻上“泰山石敢当”，专治路冲，挡灾辟邪，讲究着呢。“石敢当”三个字最早见于西汉史游的《急就章》：“师猛虎，石敢当，所不侵，龙未央”⑥。文献里最早的实物记录是唐大历五年、公元七百七十年的一块石敢当，上刻“石敢当，镇百鬼，压灾殃，官吏福，百姓康”。二〇〇六年，“泰山石敢当习俗”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今天从泰安的巷口到全国各地的墙角，还能看到这些小石碑。你家门口多半也有一块，只是没留意。

▲ 碧霞祠：泰山顶上的道观，供奉碧霞元君，俗称泰山奶奶（Wikimedia Commons，See-ming Lee，CC BY 2.0）

除了皇帝，还有谁爬过这座山

《孟子》里说，“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⑦。杜甫年轻时游历齐赵，远远望着这座山，写下“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这诗的名字就叫《望岳》。乾隆三十九年腊月，姚鼐冒着风雪登顶，写下《登泰山记》，“苍山负雪，明烛天南”八个字，是写泰山雪景最有名的句子。一九〇七年六月，法国汉学家沙畹带着相机上山，拍下十八盘、岱庙、玉皇顶，这批照片保存至今，照片里的石阶和今天走的是同一条路。山顶还有一件容易错过的小东西：日观峰气象站。一九三五年，气象学家竺可桢选址动工，建起中国第一座永久性高山气象站，碑文由蔡元培撰写。九十多年过去，这栋小楼还立在泰山之巅。

▲ 一九〇七年六月的十八盘：法国汉学家沙畕拍下的登山道，和今天走的是同一条路（Wikimedia Commons，沙畕，公有领域）

现在去怎么看

今年国庆假期，泰山七天接待进山游客四十点二万人次，同比增长百分之四十二点七九，稳居全国最热门的几个景区之列⑧。携程的数据里，泰山排进国内热门夜游观景景区前三：夜里从红门出发爬山，天亮前赶到日观峰等日出，眼下是年轻人里最流行的爬法。前几天新华网刚发了一组秋日泰山的照片，说“五岳之首泰山秋色正浓，游人如织”；岱庙素景园里一百多棵桂花，今年第二茬正开着。眼下冷空气一波接一波，多地气温创下半年新低，后天就是霜降。霜降的老习俗是登高、赏菊、吃柿子，而泰山顶上的平均初雪日，正好也是十月二十三日前后。想赶这波秋色的要抓紧，山顶比山下冷得多，厚外套必须带。交通、门票、路线都在后面的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