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多人的固有印象当中,山东方言是接地气的“土话”,说话直白粗犷,登不上大雅之堂,短视频里也有不少人拍段子。而课本上学习古文的时候,我们又总觉得那些晦涩难懂的古汉语词汇早已埋进泛黄的古籍,只存在于文言文阅读题之中。
可是,很少有人知道,今天山东老百姓随口说出来的日常土话,有相当一部分就是先秦两汉、唐宋明清流传下来的古汉语,两千年前的书面用词,至今还活在齐鲁大地普通人的柴米油盐的对话里。正如山东大学张树铮教授在《山东方言历史鸟瞰》中提出,山东方言不是后世凭空生成,它继承了齐、鲁古老语言的层层积淀,又历经人口迁徙、民族交融,把大量古代汉语的词汇、读音保留在民间口语之中。拨开世俗对“土话”的偏见就会发现,那些听着朴实的方言,恰恰是汉语演变活生生的“活档案”。
早在两千年前,西汉扬雄撰写《輶轩使者绝代语释别国方言(简称<方言>)》,就专门记录下大量齐地、东齐海岱之间的方言,这也是现存最早记录山东地区口语的文献。扬雄把全国各地的口头词汇收集整理,其中不少山东方言,在当时就是地方口语,可部分词语直到今天还在山东民间使用。
据《方言》卷一记载:“齐鲁之间曰矜…东齐海岱之间曰靖”,这是汉代对山东地区表达“哀怜、忧伤”语义方言词的记录。东汉许慎《说文解字》同样大量收录齐地方言,《说文解字》木部:“秦名为屋椽,周谓之榱,齐鲁谓之桷”,也就是说,齐鲁地区的老百姓把屋椽叫作“桷”,这个两千年前齐人的叫法,部分区域的老人依旧能够听懂。
山东高密县人郑玄遍注儒家经书,常常把当时山东人的口头说法写进注释,《礼记・丧大记》郑玄注:“今齐人谓棺束为缄绳”,把汉代齐地的口头称谓直接保存下来,让后世得以窥见汉代山东人的说话习惯。
很多山东人日常生活脱口而出的词语,翻开字典才发现竟是正统古字。鲁中、鲁南一带形容恶心想吐,常说“干哕”。“哕”并不是民间生造的土字,《说文解字》解释:“哕,气逆也”,专指反胃想吐却吐不出的状态。做饭的时候馒头重新加热叫“熥”,粥水沸腾漫出锅叫作“鬻锅”,盐放得太重叫作“齁咸”,东西受潮长出白膜叫“长醭”,下雨雨水从窗户缝隙飘进屋里叫“潲雨”,这些词都可以在古代字书、白话文献当中找到出处。
胶东地区吃饭的时候用筷子夹菜,老辈人说“箝菜”,《说文解字》写:“箝,籋也,从竹拑声”,本义就是用竹制器物夹持物体,是非常古老的动词龙口市政府。鲁东部分地区把枕头叫作“脰枕”,“脰”古义就是脖颈,《说文解字》:“脰,项也”,用脖颈倚靠之物来命名枕头,正是古代齐人的思维,这个古词没有消失,只是退守到民间方言之中齐鲁晚报。
除了零散的字词,宋元明清的通俗文学,更是保存古代山东方言的宝库。《金瓶梅》以临清为故事背景,书中大量使用山东方言;西周生《醒世姻缘传》被学界公认是用纯熟鲁中方言写就;蒲松龄《聊斋俚曲集》全部以淄川口语创作,完整记录下清代初年山东本地人的说话方式。张树铮在研究中指出,《聊斋俚曲集》里面,“你”与“您”、“我”与“俺”区分严格,和现代山东方言用法几乎一模一样,说明这一套人称代词系统至少在清代就已经定型。
《醒世姻缘传》第四十回写:“天够老咱晚的了,睡去罢!”“老咱晚”就是今天山东话的“老晚”,意思是天色很晚,这个说法保留在鲁西口语当中,不见于普通话书面语。《聊斋俚曲集・墙头记》“牙巴骨打的浑身困”,“牙巴骨”即下巴两侧牙床,这个后缀“巴”广泛运用于山东方言,在元明时期的山东通俗作品当中频繁出现。这些小说、俚曲不是文人的凭空创作,是把街头巷尾的口头语言直接搬进文字,为我们搭建起连通古代山东口语和现代方言的桥梁。
当然,山东方言并不是一成不变把古汉语原封不动保留至今,漫长历史当中,它不断经历战乱、移民带来的冲击。张树铮《山东方言历史鸟瞰(下)》考证,元末大乱之后,明初政府大规模向山东移民,大量百姓从河北枣强、山西洪洞迁入山东,外来移民的方言和山东本土方言互相交融,重塑了山东方言的整体面貌。
金元时期女真人、蒙古人长期统治山东,元杂剧当中出现“牙不”“撒因”这类蒙古外来词,少数词汇渗透进本地口语,济南部分老派口语当中“赛”表示“好”,便来自蒙古语的音译,但是外来语言并没有从根本上改变汉语的主体骨架。
明清京杭大运河商贸繁荣,临清、济宁商贾云集,南北商人往来,南方方言也对运河沿岸的语音词汇产生一定影响,运河流域部分地区声母区分“滋雌思”与“支吃诗”,就被推测和南方商人语言接触有关。闯关东浪潮兴起之后,大批山东百姓迁往东北,山东方言跨过渤海、山海关,发展出辽南胶辽官话方言岛,把齐鲁古汉语的种子播撒到关外大地。一次次人口流动、文化碰撞,部分古老的方言说法被冲淡,但是大量先秦至明清的语言“底层”顽强留存下来。
很多人会有疑问:既然山东方言保存这么多古汉语,为什么听上去和课本文言文差距很大?
核心在于,古汉语分为书面文言和当时人们口中的口头白话。我们课本学习的文言文,是经过文人提炼、修饰之后的书面雅言;而山东方言保存的,更多是历代民间百姓真实的口头白话。两千年前扬雄搜集的就是普通人的口头语言,郑玄经书注解引用的也是民间口语,《金瓶梅》《聊斋俚曲》记录的更是市井百姓聊天说话的原貌。
文言书面语不断更新迭代,很多口语词汇退出官方书面写作,却没有彻底消亡,转而藏进乡野民间,一代代口耳相传。这也就造成一种奇妙现象:我们在古文阅读当中遇见的生僻字,山东乡下老人日常随口就说,只是多数人只知其音,不识其字,便简单把它归为“土话”。
方言从来不是落后、粗鄙的代名词。很多人嫌弃方言土,向往标准普通话的流利顺畅,却忽略方言承载的文化重量。普通话方便全国范围交流,而方言保存着一方土地独有的历史记忆。山东方言里面,每一个古老的词语背后,都是古人的生活图景:“鏊子”对应齐鲁千年煎饼农耕习俗,“粜”“籴”记录古代粮食买卖的传统,亲属称谓区分父系母系,映射传统宗法社会的伦理观念。
罗福腾在《山东方言与山东民俗探微》中谈到,方言与民俗互为表里,方言词语的通行范围,往往和民俗习俗的分布高度重合,方言词汇就是民俗文化的语言载体。山东方言保留下来的,不只是一堆古汉字,更是两千年来齐鲁大地上普通人的生活、思想与情感。
时代飞速向前,城镇化不断推进,越来越多年轻人习惯使用普通话,不少地道的老方言词汇正在慢慢淡出日常对话。许多只有老一辈人才懂的古语土话,如果不加以记录保存,就会随着一代人的离去彻底消失。
当我们再次听见身边的山东长辈说起那些听似“土气”的方言时,不妨多一层理解:那不是粗陋的随口闲谈,那是穿越千年时光,从秦汉、明清一路流传至今,活在我们口头上的汉语历史。保护方言,本质上也是守护我们民族语言文化多元的根脉。#头条精选-薪火计划#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