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里的热气糊住了镜子。
我蹲在浴缸边,给七岁的孙子搓背。
他忽然抬头,嘴里蹦出一句英文脏话,语气恶狠狠的。
我手一抖,毛巾掉在瓷砖上。
他又补了一句:“妈妈说你是保姆。”中文,我听得真真切切。
我没说话,捡起毛巾,继续给他擦干、穿衣服、吹头发。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凌晨四点,我打开手机,订了一张回国的单程机票。
01
退休那天,厂里给开了个欢送会。
工会主席递过来一个红本子,我翻开一看,是光荣退休证。
上面印着我的名字,韩桂芬,还有一行小字,写着在某年某月某日光荣退休。
同事们鼓着掌,有人在下面喊“韩姐辛苦了”。
我笑着点头,心里却空落落的。
丈夫走得早,我一个人把明远拉扯大。
那些年,纺织厂三班倒,我把明远放在托儿所,下了夜班去接他,他经常是最后一个被接走的孩子。
后来他考上大学,又出国读博,再后来在国外成了家。
我退休了,反倒不知道日子该怎么过了。
欢送会散了,我拎着红本子往家走。
楼下槐树底下,妹妹正跟人唠嗑。
看见我就喊:“姐,晚上上我那吃饺子去,韭菜馅的。”我摆摆手,说累,想早点歇着。
妹妹追上来,往我手里塞了一袋子韭菜,说刚割的,嫩着呢。
刚进家门,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电显示,是明远。
他一般周末才打电话,今儿个周三。
我接起来,他那边是早上,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妈,你退休手续办完了?”
我说办完了。他顿了顿,说:“妈,雅雯又怀上了。睿杰才一岁多,我俩实在顾不过来。你能过来帮帮忙吗?就一年。”
就一年。这三个字我后来记了八年。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墙上丈夫的遗像。
他走那年明远才十岁,如今明远自己都当爸了。
遗像旁边的挂钟还是结婚时买的,走了快四十年,还在滴答滴答响。
我说:“行,妈去。”
第二天我就去办了护照。照相的时候,摄影师让我笑一笑,我咧了咧嘴,他说阿姨你这表情跟哭似的。我重新笑了一次。
妹妹听说后,骑着电动车赶过来,车都没停稳就嚷:“你疯了?六十岁的人了,跑到国外去给人当老妈子?”我说那是我儿子,什么老妈子。
妹妹气得直拍大腿:“你等着,有你后悔那天。”
我没理她。
收拾了两只新买的行李箱,把冬天的棉袄、夏天的短袖、还有一瓶降压药塞进去。
临走那天妹妹来送我,塞给我一包东西。
我打开一看,是晒干的槐花。
她说:“那边要是吃不好,泡水喝,去火。”
飞机上我攥着安全带,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
心里想的全是睿杰的小脸。
上回视频,他已经会叫奶奶了。
儿子在旁边教他说“谢谢奶奶”,他含含糊糊地跟着念。
我想着,一年嘛,很快就过去了。
飞机上旁边坐了个中国老太太,带着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包。
她问我去哪儿,我说去看儿子。
她说她也是,女儿在那边生了孩子,她过去帮忙。
她说这是第三次去了,每次待半年。
我问她习惯吗,她说,习惯什么呀,熬呗。
02
到了才知道,什么叫“顾不过来”。
明远在学校做研究,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点能回来算早的。
雅雯在投行,怀着孕还加班到深夜。
睿杰一岁多,正是满地跑的时候。
我到的第二天,雅雯递给我一张表,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时间。
几点喂奶,几点睡觉,几点出去晒太阳,精确到分钟。
她说:“妈,这边都讲究科学育儿。”我点点头,心里觉得养个孩子哪用这么精细。
明远小时候,我上班带着他,放在纺织厂的托儿所,不也长得挺好。
但我没说。
说了就是吵架,我懂。
头一个月,我连门都不敢出。
不会说英文,看不懂路牌。
有回酱油用完了,我想去街角那家小超市买一瓶。
出了门往左走,走了十分钟发现不对。
再往回走,又走过了。
站在路口,东南西北全是一样的小洋房,我分不清哪栋是儿子家。
手里攥着空酱油瓶,站在路边等。
等了快一个钟头,才看见明远下班回来。
他远远看见我,跑过来问怎么了。
我说找不着家了。
他叹口气,说妈你以后别一个人出门。
那天晚上我给妹妹打电话,她问怎么样,我说挺好的。
她说你声音怎么不对,我说可能感冒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小房间的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跟老家的月亮,也没什么两样。
睿杰倒是跟我亲。
白天雅雯上班,就我俩在家。
我推着他去公园,教他认花认草。
他学得快,没几个月就能说完整的句子了。
有回他摔了一跤,膝盖破了皮,哭着喊奶奶。
我抱着他哄,心里暖乎乎的。
我想,值了。
雅雯回来看到孩子膝盖上的伤,脸色不太好看。
她说:“妈,这边孩子摔了要用冰敷,不能直接揉。”我说我给他擦了碘伏。
她没再说什么,抱着睿杰进了房间。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瓶碘伏。
明远从书房出来倒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紧闭的房门。
他说:“妈,雅雯就是紧张孩子,你别多想。”我说我没多想。
他说那你早点休息。
我说好。
一年期满的时候,我提了一嘴,说明远,妈该回去了。
他正在写论文,头都没抬:“妈,雅雯这胎快生了,你再待一年吧。等老二大点,我送你回去。”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那天晚上我把护照拿出来看了看,入境章盖得整整齐齐。才一个。我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的地方还很多。
03
老二是个闺女,取名叫韩睿萱。
生下来五斤六两,小得像只猫。
雅雯休了三个月产假就回去上班了。
家里变成我一个人带俩。
睿杰三岁,正是狗都嫌的年纪。
睿萱还在襁褓里,两小时喂一次奶。
我每天五点起床,先把睿杰的早饭做好,再把睿萱的奶瓶消毒。
等明远和雅雯出了门,我就开始一天的连轴转。
洗衣服、做饭、哄孩子、收拾屋子。
中午趁俩孩子都睡了,我赶紧扒拉两口剩饭。
有回实在太困,坐在沙发上睡着了,睿杰拿彩笔在我脸上画了一脸。
醒来的时候,脸上全是黑道道。
睿杰站在旁边笑,说奶奶变成大花猫了。
我没生气,抱着他去洗手间洗脸。
镜子里的人满脸黑印子,我也笑了。
那是我来美国后第一次笑出声。
那天下午,老家妹妹打来电话,声音不对。我问怎么了,她憋了半天说:“姐,我查出子宫里长了个东西,要动手术。”
我脑子嗡的一声。
妹妹比我小五岁,从小跟在我屁股后面跑。
我嫁人那年她哭了一整夜,说姐姐不要她了。
后来我丈夫走了,她隔三差五来家里帮我带孩子,洗衣服做饭,从没怨过一句。
我说:“我回去。”她说:“你回来干啥,你那边一摊子事。”我说你手术我得在。
她说不用,小手术。
我说那我给你打点钱。
她说不用,你有啥钱。
挂了电话,我找明远。
我说你小姨要手术,妈想回去一趟,就几天。
他正在电脑前看数据,眉头拧着。
半天才说:“妈,你走了睿杰和睿萱怎么办?雅雯这个月项目收尾,天天加班。”
我说就三四天。他说:“妈,现在机票多贵啊,临时买往返得小两万。要不你先别回,等过阵子机票便宜了再说。”
我站在书房门口,手里还攥着抹布。抹布滴着水,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我转身走了。
妹妹手术那天,我在厨房给睿杰做午饭。
手机放在灶台边,一直等消息。
睿杰在客厅看动画片,声音开得很大。
我切着西红柿,刀一下一下落在案板上。
手机震了一下,妹妹发来一张照片,躺在病床上,脸色煞白,冲镜头比了个剪刀手。
我把火关了。
在厨房站了很久。
西红柿切了一半,刀还嵌在砧板上。
窗外有鸟叫,一声一声的。
我拿起手机,给妹妹回了三个字:好好的。
然后我打开水龙头,把脸埋进冷水里。
那天晚上睿萱发烧,三十八度五。
我抱着她坐在客厅里,一遍一遍用湿毛巾敷额头。
明远和雅雯加班都没回来。
凌晨两点,烧退了,睿萱在我怀里睡着了。
我低头看她,小脸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
我忽然想起明远小时候发烧,我也是这么抱着他,一抱一整夜。
那时候我想,等明远长大了,我就不用这么熬了。现在明远长大了,我还在熬。熬完儿子熬孙子。
04
睿杰上小学那年,学校开家长会。雅雯出差,明远有课,我去。
教室不大,墙上贴满了孩子们的画。
老师让每个孩子介绍自己的家人。
轮到一个白人小男孩,他说这是我爸爸,这是我妈妈,这是我爷爷。
台下家长鼓掌。
轮到睿杰,他站起来,指着我说:“这是我的保姆。”
他说的是中文。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旁边的家长听不懂,只是看着我笑。
老师也笑了笑,说很好,请坐。
睿杰坐下了,冲我笑了笑。
他不知道那个词是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
旁边的中国妈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我读得懂的东西。我冲她点了点头,她也冲我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回家的路上,明远开车。
睿杰坐在后座吃饼干。
我说:“明远,保姆是什么意思,你教过睿杰吗?”他握着方向盘,半天没说话。
路口红灯,车停了。
他说:“妈,孩子不懂事。”
我说:“我知道。”然后就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洗碗。
水很凉,碗碟上全是洗洁精的泡沫。
明远进来倒水,站在我身后。
我能感觉到他站在那里,手里的杯子攥了很久。
厨房里只有哗哗的水声。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关上门回了卧室。
我洗完了碗,把手擦干。
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忽然觉得这个人我不认识。
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
我来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
来的时候头发是黑的,染的,为了出国好看特意去理发店染的。
那晚我翻出护照,看了看上面的入境章。
已经盖了七个。
一年一年,就这么盖满了。
我把护照合上,放回抽屉。
抽屉里还有一张照片,是明远小时候,我抱着他在纺织厂门口拍的。
照片上我穿着工装,他穿着我织的毛衣,笑得露出两颗门牙。
05
睿杰七岁生日刚过。
那天雅雯请了几个朋友来家里,我在厨房忙了一下午。
做了红烧肉、糖醋鱼、炸春卷。
客人里有中国人也有外国人,雅雯用英文跟他们聊天,笑声一阵一阵从客厅传过来。
我端菜出去的时候,一个中国女人问雅雯:“这是你妈妈?”雅雯顿了一下,说:“是我婆婆。”那个女人看了我一眼,说阿姨辛苦了。
我说不辛苦。
转身回了厨房。
客人走了,满地狼藉。
雅雯说明天阿姨来收拾,先去给孩子洗澡。
她放好水,接了个电话,又走开了。
睿杰坐在浴缸里玩小黄鸭,我蹲在马桶盖上给他搓背。
浴室里热气蒸腾,镜子全是水雾。
睿杰忽然不玩鸭子了,抬头看我。
他嘴唇动了动,蹦出一句英文。
我没听懂,但那个语气我懂。
恶狠狠的,像在发泄什么。
我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又说了一句:“妈妈说你——”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好像被人抡了一闷棍。
我张了张口,不敢相信那是真的。
过了好半晌,才强忍着震惊,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句沙哑的声音——
“孩子.....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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