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考证在我手里,对折,再对折。
纸边割着指腹,有点疼。
曹若琳站在讲台边,手里捏着备用文具袋,嘴角那点笑还没收回去。
我盯着她,想起三年前那张从抽屉里翻出来的纸条。
后墙监控亮着小红灯,我忽然笑了。
我说,班长,抽屉里的纸条,是你塞的吧。
全班没人吭声。
纸屑落下去,像三年前那个下午飘进来的雪。
01
高二期末,六月。
教室后墙的钟指向三点四十,离交卷还有二十分钟。
我的笔没水了。
抽屉里备着两根笔芯,我伸手去摸,指尖碰到一个纸团,方方正正,折了两道。
我以为是上节课传下来的草稿纸,没多想,抽出来搁在桌角。
监考老师从后门进来,脚步声很轻,但我听见了。
她走到我旁边,停了。
我抬头,她正盯着桌角那团纸。
没等我开口,她拿起来,展开,看了我一眼。
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像在看一个贼。
曹若琳坐在我右前方,背挺得笔直。她的笔在草稿纸上划拉,没回头。
纸条上是选择题答案,手写的,圆珠笔,字迹刻意歪扭。
监考老师叫我跟她出去。
走廊里,教导主任彭正已经等着了。
他捏着那张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问我怎么回事。
我说我不知道,抽屉里翻出来的。
彭正没接话,领着我往教务处走。
走廊很长,日光灯嗡嗡响。路过监控室时,门虚掩着,里面屏幕亮着。薛四海坐在椅子上打盹,听见脚步睁开眼,目光跟我撞了一下,又垂下去。
教务处里,彭正把纸条拍在桌上。
他说,谢茹雪,你成绩一直不错,何必呢。
我说我没抄。
他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张纸,展开,是一封联名信。
底下密密麻麻签了三十七个名字,第一个是曹若琳。
“全班同学都看见了。”彭正把纸推过来,“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没看那张纸。
我盯着他桌上的电话,红色的,数字键盘磨得发白。
我说我要看监控。
彭正顿了一下,说监控坏了。
我说后墙那个亮着灯。
他说那个只拍前面,拍不到你抽屉。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又说,这件事可大可小,你认个错,记过处分,不影响高考。要是不认,闹大了,开除学籍,你自己想清楚。
我回了教室。
所有人都在看我。
吕梦瑶坐我旁边,头埋得很低,手里的笔一直转。
萧高原从最后一排站起来,说了句“我相信她”,被旁边的人拽着坐下。
曹若琳始终没回头,她的肩膀绷得很紧。
放学后我去监控室找薛四海。
老头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换班,看见我进来,把门关上了。
我说薛叔,监控真的坏了吗。
他没看我,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
过了半晌,他说了句让我琢磨了很久的话。
“硬盘这东西,删了也能找回来。”
他说完就出去了,留我一个人站在满墙的屏幕前。
屏幕蓝幽幽的,十几个画面里都是空教室、空走廊。
我盯着右下角那个画面,我们班的教室,后墙的监控,小红灯还亮着。
那天晚上回家,奶奶谢美玉正在灶台前忙活。
她问我怎么回来晚了,我说值日。
她没多问,端了碗面出来。
我低头吃面,眼泪掉进汤里,没出声。
奶奶坐在对面择菜,手停了停,又继续。
第二天早自习,曹若琳把联名信的事捅到了年级群。
三十七个人的名字,白纸黑字,我是全校唯一一个没有签名的人,因为那张纸是用来指认我的。
课间,隔壁班有人趴在窗口看。
吕梦瑶把课本立起来挡着脸,小声跟我说,对不起,他们让我签,我不敢不签。
我说没事。
班主任韩淑萍把我叫到办公室。
她关上门,给我倒了杯水,手指在杯沿上蹭了两下。
她说,谢茹雪,老师知道你委屈。
我说那您信我吗。
她没回答,只是说,彭主任已经定了,你认个错,这件事就过去了。
我看着她。她的眼圈有点红,像是没睡好。我忽然想起,她的职称评审材料还在彭正手里攥着。
我说,我认。
韩淑萍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认错书,递给我。
我接过来,签了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我想起薛四海那句话。
硬盘这东西,删了也能找回来。
02
我写了举报信。
整整三页纸,一笔一划,把那天的事从头到尾写清楚了。
包括抽屉里翻出纸条的时间,包括曹若琳那天的异常,包括彭正不让我看监控。
我没跟家里人说,趁午休跑到校外的邮局,花了一块二毛钱寄了挂号信,收件人写的是市教育局纪检组。
信寄出去第三天,彭正把我叫到办公室。他桌上摆着那三页纸,信封已经被拆开了,旁边还放着一把裁纸刀。他没让我坐,手指在信纸上弹了两下。
“谢茹雪,你挺有本事。”
我说我寄的是挂号信,有回执。
彭正笑了,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盖着教育局的红章。
他说,你寄到纪检组,纪检组转给区教育局,区教育局转给学校,最后还是到我手里。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压低了声音。
“你再闹,就不是记过的事了。”
我盯着他桌上那把裁纸刀。
刀刃映着窗外的光,白晃晃的。
我忽然想起,我爸谢贵在曹武贵的工地上干活。
曹武贵是学校设备供应商,跟彭正什么关系,那天我才知道。
彭正的妻子姓曹,曹武贵的亲姐姐。
我去了校长办公室。
校长姓傅,五十来岁,头发花白。
我敲门进去,他正在看报纸。
我站在他办公桌前说了十分钟,他始终没抬头。
等我说完了,他把报纸折好,放在一边。
“小谢啊,”他端起茶杯,“学校有学校的难处。你先回去,我了解一下。”
我站了一会儿。他重新翻开报纸,没再看我。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气很轻,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我又去了派出所。
值班民警听我说完,翻了翻本子,说这是学校内部事务,建议自行协商。
我说有人陷害我,他说你有人证物证吗。
我说监控。
他说学校说监控坏了,我们也没办法。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擦黑了。我站在街边,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爸的电话打进来,他很少主动打电话。我接起来,他在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茹雪,”他声音哑着,“工头今天找我了。”
我没说话。
“他说……让我管管你。”
我听见电话那头有风吹过,呼呼的。我爸在工地,住的是铁皮棚,这个点应该刚下工。他接着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很少听到的疲惫。
“你妈下个月要交住院费了。”
我说我知道了。挂了电话,我在路边蹲下来,脸埋在膝盖里。有个老太太路过,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说没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家走。
那天晚上曹武贵给我打了电话。
他声音很客气,像是谈生意。
他说,谢茹雪,你妈的病我打听了,换肾要不少钱。
你先认个错,手术费的事,我来想办法。
我说不用。
他笑了笑,说不着急,你想想。
他挂了之后,我坐在奶奶屋里的炕沿上。
奶奶已经睡了,呼吸很轻。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她盖的蓝布被子上。
我摸了摸口袋,里面是下午收到的那张住院缴费单,背面还空着。
我拿出一支笔,在缴费单背面写了一行字。
第二天,我让曹武贵来医院一趟,说同意谈。
他在缴费单背面签了字,“此事到此为止”。
我把那张单子收好,当着他的面在认错书上按了手印。
曹武贵走后,我蹲在住院部楼下的花坛边上吐了。胃里没东西,只有酸水。我抹了把嘴,把缴费单折好,贴身放着。
处分决定下来了。记大过一次,取消评优资格,保送候选名单上,我的名字被划掉了。曹若琳排在第一位。
那天下午,我路过监控室。薛四海坐在里面,隔着玻璃跟我对视了一眼。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桌上的一个旧硬盘往抽屉里推了推。
03
高三开学,座位重新排了。
吕梦瑶还坐我旁边,但她不再跟我说话。
她的课本立在桌上,像一堵墙。
萧高原从最后一排换到了靠窗的位置,路过我桌边的时候,手指在桌角点了两下,没停。
曹若琳当了学习委员,每天收作业的时候,她走到我面前,把别人的本子先收完,最后才拿我的。
食堂里没人跟我坐一桌。
我一个人端着餐盘坐在角落里,周围的桌子都是满的,笑声、说话声、筷子碰碗的声音混在一起,到我这里就断了。
有一回吕梦瑶端着盘子在我对面站了一会儿,曹若琳在远处叫了她一声,她犹豫了一下,走了。
我没抬头,继续吃饭。饭是凉的,白菜炖粉条,粉条粘在一起,我一根一根挑着吃。
薛四海在监控室等我。
那天放学,我路过的时候他招了招手。
我进去,他把门带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到某一页,上面记着一行字:6月17日,下午3点12分,硬盘格式化操作,操作人,彭正。
“那天我值班,”薛四海把本子合上,“彭主任亲自来的,让我把三年前的录像全删了。”
我问他为什么没删干净。
他没直接回答,而是说起另一件事。
他女儿薛晓燕,三年前在曹武贵的公司做文员,干了不到两个月就辞职了。
我问为什么,薛四海不说了,把本子收起来,锁进铁皮柜。
“你还小,”他最后说,“有些事,知道了也没用。”
但他告诉了我一件事:曹武贵不只是卖监控设备,他还承包了学校的食堂和校服供应。
每年开学,食堂的承包商换不换,校服订哪家,都是彭正签字。
而彭正是曹武贵的姐夫。
我回到教室拿书包的时候,韩淑萍还在办公室。
门没关严,我从门缝里看见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教案,但她的眼睛没看教案。
她在抹眼泪,手指一下一下地擦眼角,动作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声音。
我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转身的时候,书包带子刮到了门框,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韩淑萍抬起头,从门缝里看见了我。
她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冲我招了招手。
我进去了。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我接过来,里面是一张复印件,三年前那封联名信的底稿。
名字还是那些名字,但最底下多了一行小字,是韩淑萍写的:以上签名系彭正主任授意收集,本人未同意。
“你收好,”她说,声音压得很低,“我不知道能帮你什么,但这个……你留着。”
我把信封折好,放进书包最里层。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日光灯嗡嗡响着。我摸了摸书包,那个信封硬硬的,硌着手心。
那天晚上回到家,奶奶在院子里收衣服。
她看了我一眼,说,茹雪,你最近瘦了。
我说没有,学习累的。
她把衣服叠好,放在我床上,坐在旁边没走。
“你爸上个月工资少了一半,”奶奶说,“他没跟你说吧。”
奶奶叹了口气,手掌在我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小时候哄我睡觉那样。
她什么都不知道,又好像什么都知道。
我攥着书包带子,指甲掐进帆布里。
04
十一月,保送大考还有一个月。
曹若琳在班里越来越活跃,每天课间都有人围着她对答案。
她的成绩排在年级第二,第一是我,但我的评优资格已经取消了。
按照学校规定,保送候选只看大考成绩,但如果两个人分数接近,有处分记录的人会被排在后面。
她需要我考砸,或者再次“出事”。
我在旧电脑室找到了一段残存的监控日志。
那台电脑是教务处淘汰下来的,堆在储藏间角落,屏幕碎了半边,主机还在。
我趁午休溜进去,开机花了十分钟。
系统里还留着备份文件夹,三年前六月十七号那天的日志没被完全清除,上面记着硬盘格式化的操作记录,时间精确到秒,操作人一栏写着“彭正”。
我把日志拷到U盘里,U盘是薛四海给我的。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把U盘递过来的时候说了句,小心点,别在学校电脑上打开。
曹若琳的动作比我想的快。
十二月初,她向韩淑萍提议,大考按月考座位排,她的理由是“避免作弊嫌疑”。
韩淑萍看了我一眼,我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没说话。
座位表出来那天,我发现自己又被安排在原教室,后墙监控的正下方。
吕梦瑶那天放学拦住了我。她站在楼梯拐角,手里攥着书包带子,来回搓。
“谢茹雪,”她声音很小,“大考那天……你小心点。”
我问她什么意思。她摇头,眼圈红了,说不能再说。她转身跑下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一串。我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了那个U盘。
曹武贵又给我打了电话。
他说听说你最近在找什么东西。
我说没有。
他笑了,说茹雪啊,你爸在工地上,年纪不小了,手脚也不如从前。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听筒里他的呼吸声很稳。
“大考好好考,”他说,“别想太多。”
挂了电话,我去工地找我爸。
他在城东的一个楼盘,钢筋水泥的骨架竖在半空,他戴着安全帽蹲在三楼平台上绑扎钢筋。
我站在楼下喊他,他探出头,冲我摆手,意思是别上来。
他下来的时候,满手都是铁锈,在裤子上蹭了蹭。
我把买的包子递给他,他蹲在马路牙子上吃,吃得很快,像是怕耽误工。
我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后脑勺上白了一半的头发。
“爸,”我说,“曹武贵是不是找过你。”
他嚼包子的动作停了一下,没看我。过了几秒,他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
“大人的事,你别管。”
“他是不是拿工作威胁你。”
我爸站起来,把安全帽扣在头上。阳光照下来,他的脸黑瘦,眼角的皱纹很深。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平时不一样,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愧疚。
“茹雪,”他说,“你妈的病要紧。别的……爸没用。”
他说完转身上了脚手架,铁管在他脚下咣当响。我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在钢筋丛里越来越小,最后融进那些密密麻麻的钢管和水泥里。
那天晚上回家,曹若琳发了一条朋友圈。
照片是她在台灯下复习,桌上摊着保送资格申请表,配文是“最后一个月,拼了”。
底下三十多个赞,第一个是彭正。
我关了手机,从书包里拿出那个信封,韩淑萍给的联名信底稿。又拿出U盘,薛四海给的那份日志。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奶奶推门进来,端着一碗姜汤。她看见桌上的东西,没问是什么,把碗放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茹雪,”她说,“你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孩子。”
她说完就出去了。我端起姜汤喝了一口,辣,从嗓子一直烫到胃里。
05
大考前夜,薛四海约我在学校后门见面。
天已经黑了,路灯坏了两盏,他站在暗处,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保安服。我走过去,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裹着一个旧硬盘。
“原始录像,”他说,“三年前那天下午的,我拷了一份。”
我接过来,硬盘凉丝丝的,塑料壳上贴着标签,日期写着六月十七日。我攥着它,指节发白。
薛四海点了根烟,火光一闪一闪的。
他吸了两口,跟我说了他女儿的事。
薛晓燕在曹武贵公司做文员的时候,曹武贵以加班为由让她单独留下来,动手动脚。
薛晓燕第二天就辞了职,回家哭了一夜。
薛四海去找曹武贵理论,被保安架出来,还丢了半个月工资。
“我留这一手,等了三年,”他把烟头踩灭,“就等一个敢跟他硬碰硬的人。”
我说谢谢薛叔。他摆摆手,转身往校门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你妈的事我听说了。明天你尽管去考,别的什么都别管。”
他走了之后,我在后门站了很久。风从巷子口灌进来,灌进领口和袖口。我把硬盘揣进贴身的口袋,往医院走。
我妈董玉慧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她看见我进来,伸出手。我握住,她的手凉,指头瘦得只剩一层皮。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
“茹雪,妈拖累你了。”
我说没有。她闭上眼睛,眼角有泪渗出来,流进鬓角的白发里。护士进来换药,把我叫到一边,说手术不能再拖了,让我尽快凑钱。
我从医院出来,手机响了。曹武贵。
“谢茹雪,”他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冷硬,“我听说薛四海找你了。”
我没说话。他等了几秒,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狠。
“你明天要是闹事,你爸的工作,你妈的医院,我都打过招呼了。你自己掂量。”
我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风很大,吹得我眼睛发酸。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攥着手机,指尖因为用力泛着青白。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我爸蹲在马路牙子上吃包子的样子。
奶奶在灶台前抹泪的背影。
韩淑萍从门缝里递出来的那个信封。
吕梦瑶欲言又止的眼神。
还有曹若琳那张永远挺得笔直的后背。
我挂了电话。
在台阶上坐下来,坐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环卫工开始扫街,竹扫帚划过柏油路,沙沙响。
我站起来,腿麻了,扶着栏杆缓了一会儿。
口袋里有三样东西:U盘,硬盘,准考证。我把它们并排摸了一遍,然后往学校走。
路上我给奶奶发了条短信,说中午不回去吃饭。奶奶回了一个字,好。她不会用标点,从来都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发。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我看见了曹若琳。她站在台阶上,穿着新买的红毛衣,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看见我,她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刚刚好。
我也笑了。
06
大考那天,考场设在原教室。
我进去的时候,曹若琳已经在第一排坐好了。
她的文具袋摆在桌角,透明塑料的,里面两支笔一块橡皮,整齐得像样板。
我走到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坐下来,手伸进抽屉摸了摸。
空荡荡的,暂时什么都没有。
监考老师进来了,两个,一个年轻的一个年纪大的。
年轻的那个在讲台上拆试卷袋,年纪大的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检查桌面。
我低头看自己的准考证,上面的照片还是高一照的,脸圆一些,眼神没这么沉。
曹若琳站起来,说去趟洗手间。她从我身边走过去,脚步很轻。经过我桌子的时候,她的手在桌沿上搭了一下,很快,快得像是不小心碰到的。
我摸了一下抽屉。多了一个纸团。
跟三年前一模一样的纸团,方方正正,折了两道。我没打开,把它捏在手里,纸边硌着掌心。
曹若琳回来了,坐回第一排。
她的背挺得很直,肩膀微微绷着,耳朵尖有点红。
我盯着她的后脑勺,想起三年前那个下午,她也是这样坐着,从头到尾没回头看我一眼。
监考老师说,把准考证放在桌角,手机上交。
我站起来,手里攥着准考证,走到讲台前。
全班的目光跟着我,有人小声嘀咕。
曹若琳转过头来,眉头皱了一下。
我把准考证举起来,对折。纸的纤维绷紧,发出很脆的一声响。
“谢茹雪,你干什么?”监考老师问。
我没回答,继续折。再对折,然后撕。从中间撕开,纸屑飘下来,落在讲台上,落在我鞋面上。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的电流声。
我把碎纸往桌上一拍,转过身,面对着全班。
目光扫过去,吕梦瑶张着嘴,萧高原站了起来,其他人的表情各式各样,有惊讶的,有看热闹的,有不敢看的。
最后我的目光落在曹若琳脸上。她的脸白了一层,嘴唇抿着,手攥着笔。
我抬起手,指着后墙的监控。小红灯亮着,一闪一闪。
“班长,”我的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太安静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抽屉里的纸条,是你塞的吧。”
曹若琳的笔掉了,滚到地上,啪嗒一声。她弯腰去捡,动作僵了一半,又直起身。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监考老师反应过来,快步走过来要拉我。我说老师,三年前也是这个教室,也是这个座位,有人往我抽屉里塞了纸条。那次监控坏了,这次呢。
教室后门被推开了。彭正冲进来,脸涨得通红,手指着我。
“谢茹雪!你扰乱考场秩序,马上出去!”
我没动。我从口袋里掏出U盘,举起来。
“彭主任,三年前的监控硬盘,你亲手格式化的。这里面是操作日志,时间是六月十七号下午三点十二分。要不要现在放出来看看。”
彭正的脚步停住了。他的嘴张着,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下去。全班的目光在我和他之间来回转,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曹若琳忽然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刺耳的一声。她指着我,声音尖得变了调。
“她胡说!她收了我爸的钱!她敲诈!”
她从书包里翻出一张纸,举起来。我认得那张纸,住院缴费单的复印件,上面有曹武贵的签字。
教室里乱了。监考老师不知道该拦谁,彭正站在原地,脸色灰白。曹若琳举着那张复印件,手在抖。
“她收了我爸的钱,答应不闹的!现在又反咬一口!”
我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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