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慈善家杂志

礼物值得感谢,但规则须经得起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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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12月,戴尔夫妇宣布向“特朗普账户”捐赠62.5亿美元,为约2500万名儿童每人送上250美元。今年10月19日,马斯克又把这场财富分享实验推向了新的方向。他宣布,明年将向全美每一名儿童赠送一股自己持有的SpaceX股票。特朗普随后表示,这批股票将经由特朗普账户发放。

按全美约7200万至7300万名未成年人、SpaceX每股约148美元估算,这项承诺的名义价值超过106亿美元。不过,目前公开的仍是捐赠意向,最终覆盖范围、交付日期和具体安排,都还需要进一步明确。

这份礼物确有份量,也带着企业家的个人行事风格,但随着捐赠形式从现金延伸到特定公司的股权,政府支持的儿童账户也面临新的问题。谁来选择资产,谁来承担风险,政府的接收又意味着什么?这些问题,将决定这份礼物最终能给孩子带来多少好处。

马斯克的承诺有着极强的传播力。“给每个孩子一股”,远比捐出一个庞大数字更容易被理解。家长能想象孩子账户里出现一股SpaceX,孩子也可能因此开始关注火箭发射、卫星互联网和一家公司的起落。

这种具体感,是许多巨额捐赠难以具备的。富豪向基金会捐出数十亿美元,公众通常只能看到项目名称和年度报告;股票进入个人账户,财富转移便有了看得见的凭证。如果承诺兑现,马斯克确实需要让渡相应资产,以及这些资产未来可能产生的收益。不能因为他同时收获声誉与政治回报,就把这份付出轻轻抹去。

不过,捐赠规模与个人受益,需要分开衡量。

106亿美元分到数千万名儿童名下,每人得到的仍是一股价值一百多美元的股票。它可以成为投资教育的起点,距离支付大学学费、购房首付,或改变一个家庭的处境,都还很远。假设一股股票价值148美元,此后18年每年增长7%,最终约为500美元。这只是数学演算,单一公司的长期回报没有保证。即便如期增长,这笔钱对普通家庭的实际帮助,也有清晰的限度。

同样需要辨析的,还有“每个孩子都有”所体现的公平。每人拿到相同数量的股票,规则直观,能省去收入审核,也避免给受赠者贴上贫困标签。但富裕家庭与困难家庭得到同一份礼物,意味着该计划主要追求广泛参与,对最需要帮助的人并无额外倾斜。

因此,这项计划首先扩大的是资产持有的覆盖面。

让更多儿童拥有金融资产,值得肯定;能否进一步缩小财富差距,还要看后续投入与制度安排。仅凭一笔小额赠股,就期待改变阶层流动,显然高估了它的作用。

理解这种作用,先要把“特朗普账户”的边界说清楚。它依据美国税法第530A条设立,是一种适用特殊规则的个人退休账户。符合条件的未成年人可以拥有账户;2025年至2028年出生的合资格美国儿童,还可获得联邦政府一次性提供的1000美元启动金。账户资格与政府补贴资格,是两回事。

也因此,戴尔帮助较早出生的儿童获得捐赠,并不等于把这些孩子首次纳入账户制度。他填补的是启动资金的缺口。

马斯克带来的变化则发生在账户持有的资产上,受赠儿童得到的将是特定企业的股份。这一差别,决定了两种捐赠不同的风险结构。现金进入账户后,也受投资与提款规则约束,不能随意用于日常消费,但通常会转化为分散投资。

直接赠送股票,则保留了捐赠者选定的公司风险。单一股票的回报,更依赖企业业绩、管理层决策、竞争环境与市场估值。即便一家企业手握重要技术、具有巨大影响力,股东也可能经历长期亏损。

SpaceX尤其容易让人把产业前景与投资回报混为一谈。从技术突破到股东收益,中间还隔着成本、利润、融资需求与市场估值。赠股确实能帮助孩子理解所有权,但金融教育还应包括分散风险、比较估值,以及在必要时卖出。假如孩子最终学会的,只是认同赠股企业及其创始人,这种教育就过于狭窄了。

捐赠者愿意分享财富,也希望以自己认可的方式分享,并不奇怪。接下来需要追问的是,这种选择会影响受赠者多久,家庭又有多少调整空间。具体的账户规则,正是回答这些问题的关键。

股票能否进入特朗普账户,如今已有制度依据。美国财政部与国税局9月底公布的临时规则,为符合条件的股票捐赠设立了例外,允许合资格的美国上市公司股票进入账户。规则区分了账户用资金主动买入股票,与接收外部赠股两种情形。

这为马斯克的承诺提供了交付通道,但通道存在,并不意味着方案已经完成。

要把股份送到数千万名儿童名下,首先需要确定受赠群体、资格认定日期、股份数量,并与财政部门签订接收协议。“全美每一名儿童”是一句清晰的承诺,落实时却必须对应明确、可核验的资格标准。受赠者确定之后,还要确认股份本身能够交付。按照临时规则,捐赠股份需满足美国公司、在交易所上市、不存在既有转让限制等条件。创始人个人持有的股票,不能仅凭公司已经上市,就一概认定可以分发。最终捐出哪一类股份、是否附带限制,都需要落实到文件中。

股份进入账户,也不意味着家庭可以立即自由处置。受赠股票通常须持有五年,或持有至账户特殊成长阶段结束,以较早者为准,并设有特定例外。对自动账户采用的集合信托安排,最低持有期结束后,还要求出售股票,将所得转入符合条件的投资。

因此,“每个孩子永久持有一股SpaceX”,并非现有制度的必然结果。

这些规定兼顾了不同目标。最低持有期可以避免赠股后立即发生集中出售,也让受赠者经历一段长期持有的过程;到期后的资产转换,则为账户回归分散投资留下路径。但在不能自由出售的阶段,家庭也必须承受特定公司的股价波动。长期投资的教育价值与调整风险的权利,如何取得平衡,仍需观察。

从股份转移到家庭真正受益,中间还有账户认领这一关。

财政部门已推进合资格儿童自动开户,家长或监护人仍需认领账户。自动建立记录降低了参与门槛,但家庭能否收到通知、完成认证、理解权利,会影响他们能否实际管理这份资产。最需要帮助的家庭,往往也更容易遇到地址变更、监护关系复杂、资料不全等困难。计划若只强调覆盖人数,却缺少后续通知与服务,部分受赠者可能长期不知道自己拥有这份资产。普惠需要完成从建立记录到家庭知情的全过程。

即使认领顺利,实际收益还会受到管理成本影响。一股股票金额不大,账户却需要登记、保管、报告,以及处理分红、拆股、并购等事项。对小额账户而言,固定费用尤为敏感。由谁承担成本、发生差错如何补偿,直接关系到这份礼物最终能保留多少价值。

税务安排则关系到捐赠的另一端。通过合资格公益渠道赠股,与个人直接向儿童赠与,在法律和税务上并不相同。最终结构尚未明确,就无法准确计算马斯克能够获得多少税收利益。公众有理由要求披露,也应避免在方案落地前,把整项计划简单归结为避税。

把这些环节连起来看,交付需要解决的事情相当具体。

股份必须合格,受赠者必须明确,家庭需要知情,成本和税务也要说清。只有这些安排可以复制,赠股才可能从一次个人承诺,发展为更多富豪愿意采用的慈善方式。

捐赠股票在美国慈善史上早已有之。富豪把升值股份交给基金会、大学与其他公益机构,是常见做法。马斯克也并非最早提出向特朗普账户赠送SpaceX股票的人。今年7月,SpaceX公司总裁格温·肖特韦尔与丈夫已宣布,计划向超过200万名儿童的相关账户各赠一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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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6月12日,美国纽约曼哈顿,SpaceX首席执行官马斯克的形象出现在时代广场纳斯达克市场站点外的广告牌上。

这一次的新变化,在于政府支持的账户把股票与大规模儿童群体直接连接起来。

传统公益机构收到股份后,可以按自身目标出售、重新配置;儿童账户接收股份后,则可能在规定期限内持续持有。企业名称、创始人形象与受赠家庭,由此建立了更长久的联系。这也解释了其他富豪为什么可能效仿。许多人的财富集中于自家公司股权,直接赠股可以减少先行出售资产、筹集现金的环节。“每个孩子一股”的表达,又能把复杂的财富转移变成容易理解的礼物。捐赠者分享了资产,企业也可能获得持续多年的社会关注。

外界已经呼吁巴菲特向儿童赠送伯克希尔股票,正说明这种方式具有吸引力。不过,传播优势并不等于公益效果必然更好。直接赠股、支持医疗研究、改善教育,各自解决不同的问题,企业家仍应保有选择公益路径的自由。

因为其他企业家或投资人即便愿意效仿,也未必具备条件。

非上市股权、受限股份和难以管理的资产,不能轻易进入这一通道。符合接收条件的股票,其经营质量与估值也千差万别。“一股”只是股份划分的单位,公司拆股就能改变股数与单股价格,无法据此比较捐赠力度,更不能判断投资价值。因此,赠股可能流行,接收标准却不能跟着宣传热度走。

尤其当总统致谢、财政账户接收与媒体报道同时出现,公众很容易把行政接收理解为投资认可,进而相信这家公司值得下一代长期持有。

这一联想,超出了行政审核所能证明的范围。核验股份能否转让、托管是否可行,与判断股价是否合理、未来能否盈利,需要不同的判断。政府能够制定接收标准,无法替企业的长期回报作保。通过程序审核的股票,也可能成为表现不佳的投资。

SpaceX的情况又多一层复杂。它的业务涉及航天、卫星通信与政府采购,企业与公共部门之间本就存在多重联系。不能据此认定发生利益交换,但捐赠获得的政治善意,是否会影响合同、监管和竞争环境,仍有必要接受监督。

要避免这种疑虑,就应让赠股与政府采购分别按规则处理,公开一致的接收标准,并清楚说明审核的边界。政府可以感谢捐赠者,也需要让公众明白,接受资产与保证资产增值之间,没有必然联系。

赠股越普及,这条边界越重要。否则,儿童账户可能逐渐被理解为一份经过政府挑选的“好公司名单”,企业的公益行为也会获得超出捐赠本身的市场信用。

无论赠股是否形成潮流,最终仍要回到儿童账户希望解决的问题。现代经济中,财富增长很大一部分经由资产价格与企业股权实现;缺少储蓄、没有投资渠道的家庭,很难分享这部分收益。儿童账户降低了参与门槛,让一部分原本没有金融资产的家庭获得起点。

这份价值值得认真对待。账户可能让家长更早规划孩子的未来,也能让企业与社会捐赠更容易落到个人名下。财富真正转移到受赠者手中,比始终停留在富豪的公益承诺里,更有可检验的意义。

但拥有共同起点,不等于经历相同的积累过程。

富裕家庭能持续追加资金,也更容易获得专业帮助;困难家庭可能连应急储蓄都不足。若后续积累主要依靠家庭投入,账户规模最终仍会反映原有收入差距。最初人人得到一股,并不能保证多年后差距缩小。长期资产也替代不了眼前的生活保障。孩子需要的食物、住房、医疗与教育,都有明确的时间要求。十八年后的账面收益,无法补偿今天错过的治疗或学习机会。

资产建设与公共服务需要共同发挥作用,不能因为有了一个投资账户,就降低对其他保障的重视。

更深的变化发生在政治层面。企业向社会广泛赠股,能增加公众对商业成功的认同,也可能让家庭在评价监管、竞争与公共采购时,更在意自己持有的公司。但股东身份增加了一层利益,并没有取消消费者、劳动者与纳税人的身份。公众仍需从不同位置判断,一家企业的行为是否符合社会利益。

让儿童成为股东,可以成为扩大财富参与的一步,不宜被赋予解决资本主义全部矛盾的任务。企业家分享所有权值得欢迎,公共制度需要保持独立判断,受赠者也应在规则允许时拥有调整资产的自由。

对公众而言,眼下可以认可马斯克承诺捐赠的价值,但也需要等待交付的证据。106亿美元的话题已经产生影响,真正的慈善成果,要由股份是否到位、费用是否合理、儿童权利是否得到保护来证明。

戴尔让更多孩子获得了进入资本市场的启动资金,马斯克则准备让他们直接持有一家公司的股份。这场实验能够扩大财富分享,也可能放大企业家选择资产、塑造公共议题的影响力。两种后果完全可能同时发生,制度的作用就在于保留前者的价值,约束后者的边界。

当私人财富借助公共账户进入下一代手中,受赠者需要得到清楚的权利,政府需要说明认可的限度。孩子们将来既可以感谢第一股股票的赠予者,也应有权卖出它,选择自己的投资与生活。

礼物值得感谢,规则仍须经得起追问。

(作者系全球化智库高级研究员)

作者:朱兆一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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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班编辑:张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