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电子厂打工时,和一个男的睡过,他是我老乡,也是厂里的工人

这件事我憋了九年。九年前我把它压在枕头底下,压得死死的,谁问都不说;九年后我把它写在纸上,手还是会抖。我不是要给自己找台阶,也不是想让人可怜我。我只是想说清楚一件事:一个二十九岁的女人,在离家一千二百公里的地方,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那一步的,又是怎么一步一步爬出来的。

我叫李秀云,湖南邵阳人,一九八四年生。二零一三年正月,我二十八岁,跟着同村的几个姐妹南下,去了东莞长安镇的一家电子厂,厂子叫旭明电子,做手机配件,主板、排线、外壳,什么都做。进厂那天我拎着一个红蓝白条纹的编织袋,里面两件换洗衣服、一双拖鞋、一罐我妈炒的辣椒酱。厂里安排我进插件车间,坐流水线,一天十个小时,两班倒,白班早八晚八,夜班晚八早八,一个月轮两次。第一个月我拿了三千二,扣掉宿舍费水电费,剩两千九。我把两千寄回家,自己留九百。

我丈夫叫赵大勇,比我大三岁,在老家镇上开摩的,一天挣七八十,好的时候一百多。我们二零一零年结的婚,二零一一年儿子小满出生。小满一岁半那年我出来的,走的时候他抱着我的腿不撒手,哭得整栋楼都听见了。我婆婆在门口抽烟,说,走吧,娃我带。我坐上中巴车,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牵着小满站在路边,越缩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我在厂里的头两年,日子过得像一台机器。早上六点半起床,食堂吃一碗白粥两个包子,七点五十打卡,坐到位子上开始插,一插十个小时。手指头被锡线划出口子,贴着创可贴继续干。夜班最难熬,凌晨三点到五点那两个小时,眼皮像挂了秤砣,主管拿着手电在过道里走,谁打瞌睡就敲谁的桌子。下了班回到宿舍,六个人一间,上下铺,风扇吱呀吱呀转,隔壁床的姐妹打呼,我躺在那儿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那时候我最盼的是发工资那天。拿到钱,去厂门口的邮政所汇款,填单子的时候手都是抖的,一笔两千,收款人写我婆婆的名字。汇完款我在门口站一会儿,抽一根烟——我不抽烟,那两根是老乡给的,我抽完咳得眼泪都出来了。然后回厂,吃饭,上班。

孤独这个东西,不是轰的一下来,是一点一点渗进来的。

第一年我还好,有同村的姐妹做伴,晚上一起洗衣服、聊天、看手机里的电视剧。第二年姐妹们有的走了,有的换了车间,宿舍里换了新来的小姑娘,讲粤语,聊明星,我插不上话。我开始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去超市买卫生巾,一个人在厂区的绿化带边上坐着,看那些比我小的姑娘成双成对地走过去。

我给我妈打电话,她说小满会背古诗了,背的是“床前明月光”。我听着电话里孩子含含糊糊的声音,忽然就哭了。挂了电话我在宿舍楼下的台阶上坐了半个钟头,蚊子咬了我一腿包。

就是在那段时间,我认识了周海生。

他是我们县下面一个乡的,比我大两岁,在厂里的测试组,跟我算半个老乡——我们县的人在南下这条线上,互相都认。第一次说话是在食堂,他端着盘子坐到我旁边,问我是不是邵阳县的。我说是。他说他爸在镇上开五金店,问我认不认识某某。我说认识,我表叔在那儿买过钉子。就这么一句钉子,我们聊了半个钟头。

他个子不高,一米六八,脸黑,手上有老茧,说话慢,一句一句往外挤。他不油嘴滑舌,也不会说好听的话。他知道我儿子叫小满,问我一个月寄多少钱回家,我说两千。他说,你老公挣多少。我说七八十一天。他沉默了一下,说,那你挺难的。

那一句“你挺难的”,我在心里记了很久。

后来我们常在厂里碰见。他下班早一点,会在车间门口等我,有时候递给我一瓶水,有时候带两个茶叶蛋。我一开始是拒绝的,我说不用,我自己有钱。他说,不是给你买的,是买多了。我们俩都笑。

我那时候真的没往别处想。我只是觉得,在一千二百公里外,有一个人知道我家在哪儿、知道我儿子叫什么、知道我婆婆腿脚不好,这件事本身就让我心里松快一点。

变化是从那年冬天开始的。

二零一四年腊月,厂里赶一批急单,连上一个月夜班。我每天凌晨八点下班,回到宿舍睡到下午四点,起来吃饭,再上班。日子过得没有白天黑夜,只有班次。那个月我瘦了六斤,脸上起了痘,例假推迟了十天。

有一天下夜班,我在宿舍楼下碰见他。他穿着厂里的蓝色工服,头发被风吹得乱,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他说,秀云,我给你带了点东西。我打开看,是一盒膏药和一袋橘子。他说,我听见你上夜班咳嗽,这膏药贴腰上,橘子是老家寄来的。

我站在那儿,捧着那袋橘子,忽然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宿舍。他住在厂区外面的民房里,一个月三百五,单间,因为他上夜班睡不好。他给我倒了杯热水,我坐在他的床边,我们聊到凌晨三点。聊我儿子,聊我妈的腰,聊我婆婆脾气不好但心不坏,聊我丈夫大勇——他老实,就是脾气上来不管不顾,去年因为钱的事跟我吵过一架,摔了一个碗。

我说,大勇对我挺好的,就是不会说话。他挣的钱都给我,一分不留。

周海生说,那你为什么还在这儿。

我愣住了。

他说,我是说,你这么好的人,为什么一个人在外面熬。

我不知道怎么答。我说,为了挣钱。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说,我也是。

那天我回宿舍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我躺在床上,脑子里乱成一团。我知道那句话的分量,我知道我们之间有什么东西正在变,我也知道我不能让它变。我给自己下了死命令:以后不单独见他。

我没做到。

腊月二十八,厂里放假。同村的姐妹都回老家了,宿舍楼几乎空了。我买不到票——那年春运票难抢,我抢了三天没抢到,最后抢到的是正月初五的。厂里留了百十号人,食堂只开一顿。

那天下午我在宿舍里收拾东西,他敲门。他说,秀云,我明天走,回不去的话就初六走。我来跟你说一声。

我给他倒了杯水。我们坐在窗边说话,窗外是厂区的空地,堆着几个空货柜,风把塑料袋吹得满地跑。我们聊了很久,聊到太阳落下去,聊到路灯亮起来。他说他老家有老婆,有个五岁的女儿,他老婆在浙江打工,两口子一年见两次面。他说他跟他老婆也是这么过来的,结婚那年媒人介绍的,见了三面就定了。他说他有时候想,人这一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我说,是啊。

他说,秀云,我喜欢你。

我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碎了。

我说不行。我有老公,我有儿子。

他说,我知道。我就是说说。

那天晚上我回了自己的宿舍。我躺在黑暗里,浑身发烫,心里又羞又怕。我骂自己,你二十八了,你儿子都会背诗了,你在想什么。我把被子蒙在头上,一直睁眼到天亮。

正月初五我回了老家。在家待了十二天。那十二天我像变了一个人:我抢着做饭,抢着洗碗,晚上抱着小满睡觉,抱得特别紧。大勇问我怎么了,我说想家了。他笑,说想家还不多打电话。我说,电话费贵。

我骗了他。我骗了所有人。

正月初八我回到厂里。我给自己定了规矩:不再单独见他,有事在厂里说,人多地方说。

我坚持了三个月。

四月的一天,我夜班下班,在厂门口等他——不是等他,是我忘了他那天也下班。我们碰上了。他说一起吃个早饭吧,就厂门口那家肠粉店。我说好。

那顿早饭以后,我们的规矩就破了。

我不打算细讲后来那半年。我只能说,那半年里,我们见过很多次面。有时候在厂里,人多,说几句就走;有时候在他那间三百五的民房里,关上门,拉上窗帘。有一次我们去了镇上一家小旅馆,六十块一晚,前台是个打麻将的老太太,头都没抬。

我在那间旅馆的床上哭了很久。不是因为疼,是因为羞耻。我二十八岁,我有老公,有儿子,我躺在这里,闻着房间里劣质香水的味道,心里想的是我儿子昨天在电话里叫我妈妈。

我跟他提过结束。我说,海生,我们不能再这样了。

他说,我知道。

我说,那你为什么还来找我。

他不说话。

我说,你有老婆孩子。

他说,我知道。

我们谁也没能真的结束。这就是最可恨的地方——不是有人逼我们,是我们自己一次次地走过去。我给自己找过很多理由:我太孤独了,我太累了,他对我好,我一时糊涂。现在我知道,那些都是借口。真正的原因很简单:我想要一点暖的东西,而我没本事用正当的方式去要。

出事是在二零一五年三月。

那天我下夜班,例假推迟了十九天。

我在厂门口的药店买了一盒验孕棒,两块五。我躲在宿舍卫生间的隔间里,蹲在地上,手抖得几乎撕不开包装。五分钟后,我看清了那两条杠。

我记得当时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我坐在卫生间的地上,从早上八点坐到中午十二点,中间有人来上厕所,我一声不吭。我脑子里过了一百种可能:打掉,回老家,跟大勇说孩子是他的,跑掉,死掉。我甚至想过从宿舍楼的四楼跳下去。

下午一点,我给他打电话。我说,海生,我可能怀孕了。

电话那头很久没声音。然后他说,你先别急,我们去医院查。

我们去了镇上一家私立医院。B超做完,医生说是宫内早孕,六周。我从诊室出来,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他站在我旁边,一句话不说。

我说,怎么办。

他说,打掉。

我说,多少钱。

他说,我来出。

我说,你老婆知道吗。

他猛地抬头看我,脸一下白了。

我说,海生,你告诉我,你老婆知道吗。

他沉默了很久,说,不知道。

我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说,我不知道。

那一刻我心里有一样东西彻底凉了。我忽然明白,这半年我抓住的那点暖,是空的。他要的是我,可他给不了我任何东西——他连一个名分都不敢给,他连自己老婆都不敢面对。而我,为了这点空的东西,差点把自己的家、自己的儿子、自己这一辈子全赔进去。

我从医院出来,自己去了另一家公立医院,挂了正规妇科的号,做了检查,签了手术同意书。手术费一千二,我自己出的,没要他一分钱。手术那天是三月十九号,一个星期四,上午十点。我躺在手术台上,看着头顶的白炽灯,眼泪一直往两边流。护士问我怎么一个人来,我说我老公在外地。

术后我在医院旁边的旅馆住了三天。他来过一次,带了一袋红糖和一盒鸡蛋。我坐在床上,跟他说了一句话:海生,我们到此为止。以后你在厂里见到我,就当我陌生人。

他站在那儿,眼圈红了,说,秀云,我……

我说,你回去吧。你有老婆孩子。我也有。

他走了。第二天他辞了职,说是回老家。走之前给我发了一条短信,只有六个字:对不起,保重。

我把那个号码删了。

我回了宿舍,休息了一个星期,然后回去上班。那一个月我瘦了八斤,脸色蜡黄,主管问我是不是病了,我说没睡好。

纸是包不住火的。

二零一五年七月,我丈夫大勇来东莞了。

他不是来抓我的,他是来送钱的——他攒了八千块,说是给我,让我别那么省。他坐了三十六个小时的硬座,到厂门口的时候是早上七点,人瘦了一圈,胡子拉碴。

我带他去厂门口吃肠粉。吃到一半,他忽然说,秀云,我问你个事。

我说,你说。

他说,你手机里那个叫“海生”的,是谁。

我手里的筷子掉了。

他说,上个月你打电话,我在旁边听见你叫他的名字,你叫得那么软。我回去想了两个月。我托人查了,你们县在厂里的老乡,有个周海生,跟你一个县。

我坐在那儿,一句话说不出来。

他说,秀云,你告诉我,是不是。

我哭了。我哭着把这一年半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我说我在厂里怎么过的,怎么孤独的,怎么认识他的,怎么一步步走到那一步的。我说我怀孕了,我自己去医院做了手术,我没花他一分钱。我说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小满,对不起我妈。

大勇坐在那儿,脸白得像纸。他没打我,没骂我,他只是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肠粉的钱付了,说,你先上班,我明天再找你。

那天晚上他在旅馆里一夜没睡。第二天早上他来找我,眼睛红着,说,秀云,我要回老家。

我说,为什么。

他说,我在这儿待不下去。我一闭眼就看见你跟他。

我说,大勇,我错了,我改,你给我一次机会。

他说,我给你机会,我爸妈给吗?你公公给吗?小满以后怎么做人?

我们在那家旅馆里谈了一整天。最后他说,你辞职,跟我回家。回家以后怎么办,回家再说。

我当天下午就去人事交了辞职信。主管留我,说再干两个月,年底有奖金。我说不了。我把宿舍的东西收拾成一个编织袋——和三年前我进厂时拎的那个一模一样——在厂门口等大勇。

我们坐火车回老家。三十六个小时,我们几乎没说话。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看着外面。我坐在他旁边,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回家以后的日子,是我这辈子最难的一段。

我婆婆知道我做的事以后,三天没跟我说话。第四天她在院子里骂,骂得整条巷子都听见:我儿子老实巴交,你倒好,在外面养汉子。我站在堂屋里,一句话不辩解。我知道我辩解不了。

我公公从外地赶回来,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抽了一整包烟,最后说了一句话:秀云,你自己说,这个家还要不要。

我说,要。

他说,那你要怎么做。

我说,我哪儿也不去。我把这个家撑起来,我挣钱,我养小满,我做什么都行。我做错了,我认。

我丈夫大勇那半年没跟我睡一个屋。他睡在杂物间,白天出去开摩的,晚上回来吃饭,吃完饭就进屋。我们像两个合租的人。村里人开始议论,说赵家的媳妇在广东跟人跑了半年回来了,说得很难听。我出门买菜,背后有人指指点点。有一回我在小卖部门口,一个老太太当着众人的面说,女人一旦出去打工,心就野了。我拎着菜站在那儿,脸烧得慌,但我没走,我说,婶子,是我不对,跟打工没关系,是我自己没把住。

那年冬天,我做了一件事:我去镇上找了份工。

镇上一家服装厂,做外贸单,计件,一个月两千二到两千八。我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八点回来,中间回家给小满做饭。我婆婆起初不让我去,说一个丢过脸的女人还出去抛头露面。我说,妈,我不出去挣钱,这个家怎么过?我公公在边上说了一句,让她去。

我就这么上了班。

二零一六年春天,我和大勇谈了一次正式的。

那是在堂屋里,我公公婆婆都在。我坐在小板凳上,他们三个坐成一排,像审我一样。我把该说的都说了,把该认的都认了。我说,如果你们要离,我签字,小满归你们,我每月寄钱。如果你们要留我,我保证这辈子不再犯,我把这个家当命一样守着。

我婆婆哭了。她说,我要小满有个妈。

我公公说,大勇,你自己说。

大勇低着头,很久,说,我不离。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哑的。他说,秀云,我不离,不是因为我不气。是因为小满。是因为我想了半年,我想明白了——你错在你一个人扛着,我也错,我把你一个人扔出去一千二百里,我在家里开摩的,你一个人在外面,我们两个谁也没管谁。这个家烂了一半,不全是你的错。

我坐在小板凳上,眼泪掉在鞋面上。

那天我们定了三条:第一,我不再出去打工,就在镇上,离家近;第二,家里的钱一起管,账本摆在桌上,谁花的都记;第三,我们每周说一次话,不管多难听,说出来了就不许憋着。

这三条我们守了三年。

前两年很难。我们常常说不到三句就吵,他一提那件事我就发抖,我一哭他就摔门。有一回吵到半夜,他摔了门出去,在院子里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回来,眼睛肿着,说,秀云,我做不到不记得。

我说,那就不记得。我们往前走,别回头。

二零一八年,我攒下了一万八。我用这一万八在镇上盘了一个小门面,十二平米,卖五金和日杂。开业那天我婆婆来帮我搬货,搬完坐在门槛上抽了根烟,说,秀云,你这几年,像个样子了。

我丈夫大勇把摩的卖了,去县城一个物流园做装卸,一个月四千多,周末回来。我们重新开始一起吃饭,一起算账,一起在晚上把小满的作业本摊在桌上检查。小满那阵子上小学三年级,成绩一般,但很懂事,会主动洗碗。

二零二零年,我门面扩到三十平,兼卖手机配件和充值。那一年疫情,生意差,我差点撑不住,是大勇从物流园辞了职回来帮我守店,守了八个月。那八个月我们天天在一起,从早到晚,反而把那点疙瘩磨薄了一层。

二零二三年,小满上初中了。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他说。他十五岁那年,有一次在收拾我抽屉的时候,翻到一张老照片——是我和几个工友在厂门口的合影,我旁边站着一个男的。他问我,妈,这是谁。

我坐在那儿,想了很久。

我说,是妈以前在广东打工时的同事。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在店里坐到很晚。我忽然明白,有些事我不该再瞒着他——不是要让他知道细节,是要让他知道,他妈妈不是完美的,他妈妈犯过很大的错,也把它扛过来了。

第二年寒假,我跟他谈了一次。

我说,小满,妈要跟你说个事。妈年轻的时候,在广东打工,一个人,很苦,很孤单。妈做了一件很不光彩的事,妈对不起你爸。这件事妈不打算细讲,妈只想告诉你两件事:第一,妈错了,妈认;第二,妈没有跑,妈回来了,把这个家一点一点补起来了。

他听完,低着头,很久没说话。然后他说,妈,我知道。

我说,你知道什么。

他说,村里人说过。我上初中的时候就听见了。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我说,那你……恨妈吗。

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说,我不恨。我就是有时候难受。妈,你以后别再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了。

我伸手把他抱住。他比我高了,我抱不住他的头,只能抱住他的胳膊。我们在店里抱了很久,外面街上有人在放歌,声音很远。

至于周海生,我们再也没有见过。

他回老家以后,听老乡说,他跟他老婆离了,女儿跟着他老婆。他后来去了浙江,再后来去了江苏,做模具。二零一九年过年,他给我发过一条微信,就一句:秀云,过年好。

我看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删了对话框,没有回。

不是恨他。是我不敢回。我知道我一旦回一个字,那些年的东西就会重新活过来。我已经花了八年把它埋下去,我不想再挖出来。

今年我四十一岁。

我的店在镇上开了六年,一年能挣六七万;小满上初二,成绩中等,喜欢打篮球;大勇在物流园做到了组长,一个月五千八,人瘦了,头发白了一片;我婆婆七十三了,腿不好,我每天早上给她端洗脚水。

有时候夜里我关店门,站在门口看街上的路灯,会想起东莞那个厂区,想起凌晨三点的手电光,想起那盒膏药和那袋橘子,想起手术台上那盏白炽灯,想起大勇在旅馆里说“我不离”。

我不觉得自己干净。我这辈子做过一件很脏的事,我伤过我最亲的人,我让儿子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过。这些我不会忘,也不该忘。

但我也不打算把自己钉死在那件事上。

我学到的最贵的一课,是那年在医院走廊上学会的:一个人撑不住的时候,不要去找一个同样撑不住的人取暖。两个溺水的人抱在一起,只会一起沉下去。真正能救你的,是把话说出来——跟你的丈夫说,跟你的家人说,哪怕说得难看,哪怕要挨骂、要挨打、要被指着脊梁骨,也比一个人偷偷摸摸地烂下去强。

我还学到一件事:犯了错以后,能救你的不是眼泪,不是解释,是把该担的担起来,然后一天一天地干。我用了八年,把一个烂了一半的家重新补起来。它还是有裂缝,光从裂缝里透进来,不好看,但它是我自己补的。

前几天小满在饭桌上问我,妈,你当年为什么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

我给他夹了一块肉,说,为了挣钱。

他说,那现在呢。

我说,现在不用了。现在妈在家。

他点点头,低头吃饭。

窗外天黑了,街上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一圈。我收了碗,去洗。水龙头的水哗哗地响,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这日子破过、烂过、被人踩进泥里过,可它到底还是我的,还是能一点一点洗干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