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楼下的搪瓷盆又响了。笃,笃,笃,三下,像敲在我太阳穴上。
我光着脚站在客厅,跑步机的跑带还在转。周姝的声音从楼道里扎进来,尖得像钢丝刷:“再跑我就报警!”
我拉开门,指着机器,嗓子发紧:“最后一次。”
第二天傍晚,跑步机被人搬走了。
夜里安静得不像话。
第三天,物业徐建平敲开我家门,身后跟着周姝。
他手里捏着一张二手平台的交易单,说楼下投诉半夜有人跑步。
我愣住。机器早卖了。
周姝盯着我,嘴唇哆嗦。她身后,一个年轻男人低着头,鞋边沾着跑带的黑灰。
01
那台跑步机是上个月买的。
折叠款,一千二,在二手平台淘的。
卖家说用了不到半年,搬新家嫌占地方。
我腰不好,站柜台十几年,腰椎间盘突出是老毛病。
医生让我多走路,少坐着。
可小区里走路得看天,冬天冷夏天晒,曾立诚又常年不在家,我一个人晚上出去他不放心。
跑步机放在客厅靠窗的位置,正对着楼下。
我特意铺了两层瑜伽垫,又买了隔音毡垫在底下。
第一次跑是晚上九点半,跑了二十分钟。
速度不快,六档,快走带小跑。
第二天早上出门,楼下防盗门上贴了张纸条:晚上九点以后请勿使用跑步机。心脏受不了。
字是圆珠笔写的,一笔一画,像小学生练字。
我揭下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心里有点不痛快,但想想人家说得也在理,晚上确实晚了。
当天我把跑步时间改到八点。
八点跑完,洗澡,看电视。
十点刚过,楼下传来声音。
笃,笃,笃。
三下,用什么东西敲天花板。
我家住五楼,她家四楼。
声音从地板传上来,闷闷的,像锤子敲在胸口。
曾立诚正好打电话来,问我腰怎么样。
我没提楼下的事,只说还行。
他在电话那头叹气,说这趟跑完就歇两天。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楼下没再敲。
第二天傍晚,我下班回家,刚换鞋,门铃响了。
猫眼里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短卷发,穿枣红棉袄,手里攥着一串钥匙。
开门,她先笑了一下,笑得有点紧。
“我是楼下的周姝。”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秤砣,“跑步机的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我让她进来。她没换鞋,站在玄关,眼睛往客厅扫。跑步机盖着防尘罩,靠在窗边。她看了好几秒,才把目光收回来。
“我心脏不好。”她按了按左胸口,“你这机器一跑,我这心就跟着震。夜里睡不着。”
我给她倒水,她没接。
手一直攥着那串钥匙,指头来回搓钥匙扣上的塑料牌。
我说我改了时间,也垫了隔音垫。
她点头,说知道,但八点还是晚。
她九点就要睡,八点一跑,她躺下心就慌。
“你能不能白天跑?”她问。
我在便利店上班,早班七点到下午三点,晚班三点到晚上十一点。
早班回来累得只想躺,晚班回来已经十一点。
白天跑,要么早上六点起来,要么下午三点回来跑。
早上六点,楼下更不让。
下午三点,她午睡。
我把这些说给她听,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别跑了。”她说。
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没接话。她站了一会儿,把钥匙串换到另一只手里,转身走了。出门的时候,拖鞋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她没回头。
那天晚上我没跑。
坐在沙发上,拿手机翻二手平台。
同款跑步机,用了半年的,标价八百到一千。
我买的一千二,算上运费和隔音垫,花了一千五。
跑了不到十次。
曾立诚发来微信语音,问我在干嘛。我说在算账。他问什么账,我说跑步机的账。他发了个笑脸,说不行就卖了吧,别置气。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沙发上,去洗澡。水浇在后背上,腰还是疼。
02
隔音垫又加了一层。
泡沫的,三厘米厚,跑起来脚感软塌塌的,像踩在棉花上。
我试了试,七档,震动明显小了。
当天下午三点半跑的,跑了二十五分钟。
跑完坐在沙发上喘气,楼下没动静。
我以为这事过去了。
第二天晚上七点,我在厨房煮面,门铃又响了。还是周姝,换了件墨绿毛衣,手里提着个塑料袋。我开门,她把袋子递过来,里面是两盒救心丸。
“昨天下午你又跑了。”她说,眼睛看着我身后客厅的方向。
我愣了一下。昨天下午跑的时候,她没敲天花板,也没上来。我以为没事。
“我吃了两粒。”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邻居听见,“你这个震动,从地板缝里钻上来,我坐沙发上,心口发紧。”
我请她进来坐,她没进。站在门口,塑料袋在她手里窸窸窣窣响。
“要不这样,”我说,“我以后只周末白天跑,平时不跑。”
她摇头。
“周末白天我也在家。你跑一小时,我心跳乱一小时。”
我有点压不住火了,声音往上提:“那您说怎么办?我买都买了,总不能供着。”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就是平静。那种平静让人更难受。
“卖了。”她说,“你挂网上,我帮你找买家。”
我没接话。她站了一会儿,把救心丸放在鞋柜上,转身下楼。拖鞋声一级一级往下,越来越轻。
关上门,我在玄关站了很久。
鞋柜上两盒救心丸,盒子边角有点压扁了。
拿起来看,有效期到明年三月。
我把它放进抽屉里,关了抽屉,又拉开,又关上。
曾立诚晚上打电话来,我跟他说了。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要不就卖了吧,省得天天闹心。
我说一千五买的,卖八百亏七百。
他说七百买清净,值。
我没说话。他在那头又说,等他回来带我去健身房办张卡。我说不去,健身房远,来回一小时,跑半小时,不够折腾的。
挂了电话,我打开二手平台。把跑步机拍了照,挂上去。标价八百,自提。描述写得很简单:九成新,买来跑了不到十次,因邻里原因转让。
发出去不到十分钟,有人留言:能便宜吗?
我没回。把手机扔在床头,躺下。楼下安安静静,连电视声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出门上班,在楼道里碰见一个年轻男人。
瘦高个,戴黑框眼镜,背双肩包,脸色发灰,眼下两团青黑。
他从四楼下来,脚步很轻。
看见我,点了下头,没说话,侧身让我先过。
我下到四楼拐角,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四楼门口,钥匙插在锁孔里,没转。听见我的脚步声,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直,像没睡醒。
那是周姝的儿子。我住进来三年,见过他不到五次。每次都是匆匆一面,不说话。
03
那周我上晚班,每天半夜十一点到家。
周三晚上回来,便利店盘点差了三百块。
店长让我和另一个同事平摊,一人一百五。
钱不多,但憋屈。
盘点是两个人一起盘的,出错却要一起赔。
我跟店长理论,他说制度就是这样。
到家快十二点。进门换鞋,客厅黑着灯。我站在跑步机前面,防尘罩上落了薄薄一层灰。我掀开罩子,站上去,按下启动键。
跑带转起来,我调到五档,慢慢走。
走了不到三分钟,楼下传来声音。
这次不是敲天花板,是砸。
拳头砸在天花板上,砰砰砰,一声接一声,像擂鼓。
我关了机器。楼下又砸了两下,停了。
第二天早上,周姝站在我家门口。
这次没按门铃,是曾立诚开的门。
他昨晚刚回来,还在倒时差。
周姝看见他,愣了一下,但很快开口:“你媳妇半夜跑步,我心脏受不了。”
曾立诚看了我一眼。我站在客厅,没说话。他转过头,对周姝说:“大姐,这房子是我们买的,跑步机是我们买的,在自己家跑个步,不过分吧?”
周姝攥着钥匙串,指头捏得发白。
“我心脏不好。”她说。
“您心脏不好,我们理解。可您不能不让别人过日子。”曾立诚声音不高,但很稳,“我媳妇腰不好,医生让运动。您要是实在受不了,我们尽量改时间。但您不能天天来敲门。”
周姝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站了几秒,转身下楼。
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说不上来。
不是生气,也不是委屈,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关上门,曾立诚把包往沙发上一扔,看着我:“你怎么不跟我说她天天来?”
“跟你说了又能怎样?你又不在家。”
“那你也不能由着她欺负。”
“我没由着她。我改时间了,垫隔音垫了,能做的都做了。”
“那就别跑了。卖了吧。”
“我不卖。”我说,“凭什么她不让跑我就不跑?”
曾立诚看着我,叹了口气。没再说话,进卧室睡觉去了。
那天下午,物业徐建平来了。曾立诚开的门。徐建平四十多岁,穿物业工装,手里拿个文件夹,站在门口先笑了一下。
“楼下周阿姨打电话到物业,说噪音扰民。”他翻开文件夹,“我们来了解一下情况。”
曾立诚把他让进来。
徐建平看了跑步机,看了隔音垫,又看了地板。
说隔音垫铺得没问题,时间确实晚了点。
建议我们签个安静协议,晚上九点以后不用,白天尽量避开午休。
“行。”曾立诚说。
我没说话。徐建平把协议放在茶几上,让我签字。我看了他一眼,签了。
徐建平走了以后,曾立诚说:“签了也好,省得她再闹。”
“你觉得是我在闹?”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没再说话。
晚上曾立诚又出车了,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楼下安安静静。
我打开手机,二手平台那条留言下面,又多了一条:八百我要了,今晚能自提吗?
04
我回复:可以。
对方秒回:让跑腿师傅去拿,钱先转你。
我说行。加了微信,对方头像是一张全黑图片,昵称叫“凌晨跑者”。微信转账八百,我收了。对方发来一个跑腿订单截图,说师傅大概八点到。
七点五十,门铃响了。跑腿师傅穿蓝色工装,戴头盔和口罩,只露一双眼睛。确认了订单号,把跑步机折叠好,搬走了。从头到尾没说超过三句话。
搬走之后,客厅窗边空出一块。地板上留着四个浅浅的压痕,擦不掉。我拿拖把拖了两遍,还是有印子。
那天晚上,我躺在沙发上看了很久电视。
楼下没有声音。
没有敲天花板,没有搪瓷盆,没有救心丸。
安静得让人不习惯。
十点半,我关电视,洗漱,躺下。
夜里醒了一次,下意识竖起耳朵听。
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上班,整个人轻松了不少。
同事问我今天怎么气色好了,我说睡了个好觉。
下午三点下班,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和冬瓜,打算炖汤。
走到楼下,看见周姝站在单元门口,跟隔壁楼的阿姨说话。
她看见我,话说到一半停了。
我没打招呼,径直上楼。掏钥匙的时候,听见她在楼下说:“就是她家,天天跑步……”
我关上门,把排骨泡在水里。站在厨房窗前,看见周姝还在楼下站着,手一直攥着那串钥匙。
晚上曾立诚打电话来,我告诉他跑步机卖了。
他愣了一下,说卖了也好。
我说八百块,亏了七百。
他说亏就亏吧,清净值钱。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边那块空地。
地板上的压痕还在,像四个句号。
第二天是周五。
下午三点多,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快递,开门一看,徐建平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周姝。
徐建平手里捏着一张打印纸,表情有点为难。
周姝站在他身后,没穿那件枣红棉袄,换了件灰外套,头发有点乱。
“蒋女士,”徐建平开口,“楼下周阿姨又投诉了。”
“投诉什么?”
“半夜有人跑步。跑步机的声音。”
我看着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跑步机昨天就卖了。”
徐建平把那张打印纸递过来。是二手平台的交易记录截图,买家账号关联的手机号,后面跟着一个名字:周天翊。地址是四楼。
我拿着那张纸,抬头看周姝。她的脸刷地白了,像被人抽走了血。嘴唇哆嗦着,钥匙串掉在地上,哗啦一声。
“不可能。”她说,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不可能……”
楼梯间传来脚步声。一个人从四楼走上来,低着头,脚步很慢。走到四楼半的拐角,停住了。
周天翊。灰毛衣,黑框眼镜,眼下的青黑比上次更重。他站在拐角处,看着我手里的纸,又看了看他母亲。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他的鞋边,沾着一圈黑灰。跑带上的那种灰。
05
徐建平看看我,又看看周姝,最后看向周天翊。
“小周,你下来。”他说。
周天翊没动。站在拐角,一只手扶着楼梯扶手,指节收得很紧。周姝转过身,仰头看他,脖子上的筋绷起来。
“你买的?”她问。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子砸在水面上。
周天翊没回答。低着头,盯着自己鞋尖。
“我问你话呢!”周姝声音陡然拔高,在楼道里撞出回音。
“周阿姨,别激动。”徐建平伸手虚拦了一下,“去物业办公室说吧,别在楼道里。”
周姝没理他。一步一步往楼上走,走到周天翊面前。她比他矮一个头,仰着脸看他。周天翊把脸偏过去,避开她的目光。
“你买那个东西干什么?”周姝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天天半夜不睡觉,就在屋里跑?你知不知道我心脏——”
她没说完。手按在胸口,身子晃了一下。周天翊伸手扶她,被她一把甩开。
“别碰我!”
徐建平赶紧上前,和我一人一边扶住周姝。她的手臂在抖,整个人像绷到极限的弦。周天翊站在旁边,手悬在半空,又慢慢放下来。
“去物业。”徐建平说,语气不容商量。
物业办公室在一楼,十几平米,一张桌子,几把椅子。
徐建平让周姝坐,她没坐。
站在窗边,背对着我们。
周天翊站在门口,靠着门框,不进来也不走。
徐建平给我倒了杯水,自己也倒了一杯。坐在桌子后面,翻开一个本子。
“小周,你说说,怎么回事。”
周天翊沉默了很久。久到周姝转过身来,盯着他看。
“我买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哑,“八百块。前天晚上让跑腿搬的。”
“你买它干什么?”徐建平问。
“跑步。”
“为什么半夜跑?”
周天翊不说话了。低着头,手指在裤缝上来回蹭。
周姝突然笑了一声。那声笑又短又尖,听着比哭还难受。
“你故意的是不是?”她看着儿子,“你明知道我受不了那个声音,你故意买回来,半夜跑,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不是。”周天翊说。
“那你为什么?”
“我睡不着。”
“睡不着你就跑步?你跑了我就睡不着!你知不知道我每天吃几粒药——”
“你每天吃几粒药,关我什么事。”周天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办公室里安静了。周姝看着他,像不认识这个人。徐建平手里的笔停在半空。我坐在椅子上,手里的纸杯被捏得变了形。
周天翊说完那句话,自己也愣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动了动。像要把那句话咽回去,但已经来不及了。
周姝慢慢地走到椅子边,坐下来。动作很慢,像一下子老了十岁。她看着儿子,眼圈红了,但没有眼泪。
“你再说一遍。”她说。
周天翊没再说。转过身,背对着她,肩膀微微耸动。徐建平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回头看了我一眼,那意思是,你先别走。
我坐在椅子上,纸杯里的水已经凉了。
窗外的天暗下来,物业办公室的日光灯嗡嗡响。
我看着这对母子,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中间隔着一把椅子的距离。
那距离,像隔着一条河。
06
“去你家看看。”徐建平对周天翊说。
周天翊没反对。
四个人上楼,周姝走在最后面,步子很沉,扶着扶手一级一级往上挪。
到了四楼,周天翊掏出钥匙开门。
防盗门开了,里面还有一道木门,虚掩着。
客厅很小,沙发上堆着衣服,茶几上放着药盒和半碗剩粥。
周姝平时就坐在这张沙发上,头顶正对着五楼我家的客厅。
她听跑带声,是从天花板传下来的。
周天翊的房间在靠里那间。门关着,他拧开门把手,推开门。
跑步机靠墙放着。
折叠的,跑带还没完全收回去,上面有一层细细的灰。
机器旁边地上放着一双跑鞋,鞋底磨得发白。
床头柜上堆着药瓶,安眠药、褪黑素、维生素B。
窗台上放着一台小风扇,对着跑步机吹。
徐建平走进去,看了看,回头问周天翊:“你每天晚上几点跑?”
“两三点。”
“跑多久?”
“半小时,有时候四十分钟。”
“跑了几天?”
“四天。”
徐建平拿出手机,翻出交易记录。
搬走那天是周二,今天是周五。
周二晚上、周三晚上、周四晚上,三个晚上。
加上今晚如果没被发现,就是四个晚上。
周姝站在门口,没进去。她看着那台跑步机,看着跑带上的灰,看着儿子床头的药瓶。她的目光在药瓶上停了很久。
“你吃安眠药?”她问。
周天翊没回答。
“什么时候开始的?”
“半年了。”
周姝的手攥住门框,指节发白。
半年。
她天天跟儿子住在一个屋檐下,不知道他吃安眠药。
不知道他失眠。
不知道他每天半夜两三点不睡觉,在屋里跑步。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她问。
周天翊转过身来,看着她。那双眼睛红红的,像很久没睡好,又像要哭但没哭出来。
“跟你说什么?”他说,声音平平的,“跟你说我睡不着?你只会说‘别想太多’。跟你说我公司要裁员?你只会说‘好好干,别得罪领导’。跟你说我想搬出去住?你只会说‘外面房租多贵,家里有地方住’。”
他停了一下。
“你什么都要管。我穿什么衣服你管,我几点回家你管,我吃几碗饭你管。我就想有个地方,半夜跑跑步,不让你知道。就这么点事。”
周姝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灯光从客厅照过来,她半边脸亮着,半边脸在暗处。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徐建平把跑步机折起来,靠在墙边。
“小周,这个机器,你得处理掉。”他说,“你妈受不了这个声音,楼上蒋女士也受不了。”
“我搬走。”周天翊说。
“搬哪儿?”
“公司宿舍。我早就申请了,一直没批下来。下周应该能批。”
徐建平看了周姝一眼。
她没说话,转身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沙发上的衣服被她压到一边,露出底下一只旧靠垫。
靠垫上绣着一行字,被磨得只剩一半:平安。
我站在客厅和卧室之间的过道里,看着这一切。心里堵得慌,像吞了块棉花。
周天翊走到客厅,在他母亲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一米多的距离,谁也不看谁。电视没开,日光灯惨白,照得人脸上没有血色。
“妈,”周天翊开口,声音低了很多,“我不是故意气你。”
周姝没回应。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收拢,攥住了裤子的布料。
“我就是想睡个觉。”
周姝的肩膀动了一下。很轻,像被风吹了一下。她偏过头,看着阳台方向。阳台上晾着一排衣服,其中一件是周天翊的灰毛衣,袖子在风里轻轻晃。
徐建平拍拍我的肩,示意出去。我跟着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母子俩坐在客厅里,一个看阳台,一个看地板。日光灯嗡嗡地响。
门在身后合上。楼道里很暗,声控灯没亮。徐建平摸出手机照路,一边下楼一边叹气。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说。
我没接话。下到四楼半,听见楼上传来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哭。听不太清,也许是别家的电视。
07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楼上没人住,安安静静。楼下也没声音。整栋楼像沉在水底。
脑子里翻来覆去是周天翊说的那些话。
半年失眠。
公司裁员。
不敢跟母亲说。
买跑步机半夜跑。
他买之前,大概不知道买家是楼上邻居。
只是看见八百块的跑步机,觉得便宜,能搬进自己房间。
他大概也没想到,震动会传到楼上。
跑步机放在他房间,正上方是我家客厅。
他跑的时候,震动先传到我这儿,再从我家地板往下传。
周姝听见的声音,是我家地板传下去的,比机器本身还闷。
所以她一直以为是我在跑。
我想起那些天她敲门的样子。
攥着钥匙串,指头搓来搓去。
我以为她是在控制我,现在想想,她可能是真的害怕那个声音。
像有人拿锤子敲她心口。
她丈夫的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但那天晚上,我只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曾立诚凌晨两点发来消息,问睡了吗。我说没。他打电话过来,我把事情说了。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那八百块,”他说,“退给她吧。”
“退给谁?”
“退给周天翊。机器是他的了。”
“他把机器搬走就行,钱不用退。”
“你留着那八百,心里过得去?”
我没说话。他在电话那头又说:“我跑完这趟回去,请你吃顿好的。别想了。”
挂了电话,天快亮了。
我起来烧了壶水,泡了碗方便面。
坐在厨房小桌前吃面,窗外慢慢亮起来。
楼下有人出门,电动车启动的声音,小区保洁扫地刷刷的声音。
普通的一天开始了。
上午十点,我出门买菜,在楼道里碰见周姝。
她提着一个布袋,大概也是去买菜。
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我侧身让路,她低头走过去。
擦肩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那个钱,”她说,声音很轻,“你退给他吧。我不要他的钱。”
“他给了你?”
“没有。他搬走的时候,在茶几上放了八百块。我不要。”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肿着,眼袋很明显。一夜之间,头发好像又白了几根。
“你自己跟他说。”我说。
她没接话。提着布袋下楼了。步子很慢,拖鞋在台阶上拖出沙沙的响。
中午曾立诚回来了。进门把包一扔,先去厨房喝了杯水,然后坐到沙发上,看着窗边那块空地。
“跑步机呢?”
“卖了。”
“我知道卖了。我是说,你腰怎么办?”
“走路。”
“去哪儿走?”
“小区里走。白天走,晚上走,都行。”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过了一会儿,他说:“四楼那个小伙子,我昨天在小区门口碰见了。他拉着行李箱,大概是搬走了。”
我愣了一下。
“搬走了?”
“嗯。跟一个同事一起,往东边走了。应该是去公司宿舍。”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买菜的布袋。周天翊搬走了。那周姝一个人住。一个人守着那套两居室,守着那张头顶正对着跑步机的沙发。
下午,我去物业交水电费。徐建平在办公室,看见我,点了下头。
“四楼的事解决了?”他问。
“应该吧。”
“周天翊今天上午来物业办了退租登记,说下周搬。他母亲那边,孙桂芳去家里看过一趟。”
“孙桂芳?”
“社区调解员。退休教师,六十多岁,跟周姝年纪差不多。两个人聊了一下午。”
我交了费,往外走。徐建平在后面说:“蒋女士,那八百块钱,你要是方便,还是退给小周吧。他一个人在外面租房子,开销大。”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桌子后面,手里转着一支笔,表情很平常。
“再说吧。”我说。
出了物业办公室,外面下起了小雨。
我没带伞,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地面打湿了一层。
我抬头看了看四楼和五楼的窗户。
五楼我家的窗关着。
四楼周姝家的窗也关着,阳台上那件灰毛衣不见了。
08
社区调解安排在周六下午,物业会议室。
孙桂芳我见过几次,在小区广场上带老人做操。
短发,圆脸,说话慢条斯理。
她坐在长桌中间,左边周姝,右边周天翊。
徐建平坐旁边记录。
我坐在孙桂芳对面。
周天翊是上午回来的,拖着行李箱,在小区门口被徐建平碰见,叫了过来。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
周姝坐在他左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把空椅子。
“今天咱们把话说开。”孙桂芳开口,声音温和,“周姝,你先说。”
周姝攥着钥匙串,搓了一会儿。钥匙扣上的塑料牌换了一个,以前那个磨破了。
“我没什么说的。”她声音很低,“是我太敏感了。蒋女士,对不住。”
她转向我,点了下头。我点了下头,没说话。
“天翊,”孙桂芳转向周天翊,“你呢?”
“我也有错。”周天翊说,“不该瞒着我妈买跑步机。也不该半夜跑,影响楼上。”
“还有呢?”
周天翊沉默了一会儿。“不该说那些话。”他声音很轻,“那天说的话,太重了。”
周姝的手顿了一下。钥匙串没再响。
孙桂芳点点头,又转向我:“蒋女士,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想了想。“跑步机的事,翻篇了。八百块钱,我退给周天翊。机器算我送他的。”
周天翊抬起头看我,想说什么。我抬手拦了一下。
“你一个人在外面住,用钱的地方多。八百块不多,但能买几顿饭。”
周天翊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句:“谢谢蒋姐。”
孙桂芳笑了笑,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看看周姝,又看看周天翊。
“周姝,天翊搬出去住,你同意吗?”
周姝沉默了很久。久到徐建平停下笔,抬头看她。
“同意。”她说,声音很轻,“他大了,该自己过。”
周天翊偏过头,看了他母亲一眼。周姝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桌面上,看着自己交叠的手指。
“周末可以回家吃饭。”孙桂芳说,“天翊,你妈一个人住,你有空回来看看。”
周天翊点头。
“周姝,你也别总一个人闷着。小区里有老年活动中心,来跳跳舞,说说话。”
周姝没点头,也没摇头。钥匙串在手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调解结束。
周天翊先走的,拉着行李箱,在门口回头看了周姝一眼。
周姝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行李箱轮子在走廊里滚出咕噜咕噜的响,越来越远。
周姝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蒋女士,”她说,“那个救心丸,你扔了吧。我换了新药。”
我点了下头。她走出会议室,往楼梯口去了。背影比上次见的时候更瘦,外套空荡荡的,肩膀那里撑不起来。
徐建平收拾东西,一边收一边跟我说:“周天翊公司那边我打电话问过了,裁员名单暂时没他。不过也悬,他们部门砍了三分之一。”
我嗯了一声。
“周姝也不容易。丈夫走得早,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控制得紧,也是怕失去。”
我没接话。
走出物业办公室,外面雨停了。
地上湿漉漉的,映着路灯的光。
我抬头看四楼。
厨房灯亮着,有人在里面走动。
周姝大概在做饭。
一个人吃,做不了多少。
09
周天翊搬走后的第五天,我下班回来,在单元门口碰见孙桂芳。
她提着一袋橘子,说是去周姝家坐坐。我帮她开了单元门,她侧身让我先进。楼道里有点暗,声控灯闪了两下才亮。
“蒋女士,”她边走边说,“周姝让我谢谢你。”
“谢我什么?”
“那八百块。她说天翊收了,买了台二手电脑,晚上在宿舍写代码用。”
我点了下头。走到四楼拐角,孙桂芳停下来,看了我一眼。
“有件事,我想你可能不知道。”她声音压低了些,“周姝的丈夫,周宝财,以前也爱跑步。”
我停下脚步。
“每天早上跑,五点起床,跑到六点半回来。跑完给周姝带豆浆油条。跑了十几年。”
孙桂芳换了个手拎橘子。
“后来有一天早上,跑完回来,坐在沙发上喝水,心梗。送到医院已经来不及了。周姝从那以后,听不得跑带声。她把丈夫的跑步机卖了,卖了两百块。那台机器比你的旧多了。”
我站在楼梯间,声控灯灭了,又亮了。
“周天翊大概不记得了。他爸走的时候他才上高中。那台跑步机什么样,他可能早忘了。他买你那个,就是图便宜,想解决自己的问题。没想到戳了他妈的痛处。”
孙桂芳说完,拍了拍我的胳膊,上楼去了。我站在四楼半的拐角,听着她的脚步声往上走,越来越轻。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两点,起来喝水。站在厨房窗前,楼下四楼黑着灯。周姝应该睡了。
我想起孙桂芳的话。周宝财,周姝的丈夫,周天翊的父亲。每天早上五点跑步。跑完带豆浆油条。心梗。跑步机卖了两百块。
周姝听见跑带声就害怕。
她害怕的不是声音本身。
她害怕的是那个声音停下来之后的事情。
那种突然的安静。
那种再也没有人带豆浆油条回来的安静。
我靠在厨房台面上,站了很久。后来回床上躺着,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是周六。上午我去菜市场,回来的时候经过四楼。周姝家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声音。我放慢脚步,听见周姝在打电话。
“你那边被子够不够?最近降温……食堂吃得惯吗……周末回来吃饭吗?”
声音很轻,像怕说重了会碎。我快步走过去,上了五楼。
中午曾立诚回来吃饭。我炒了两个菜,煮了米饭。他一边吃一边说,下周又要出车,去南边,来回四天。
“你一个人在家,晚上别太晚出门。”他说。
“知道了。”
“跑步机卖了,你腰怎么样?”
“走路。每天走半小时。”
“在哪儿走?”
“小区里。有时候去旁边公园。”
他点了下头,扒了两口饭。过了一会儿,他说:“四楼那个阿姨,今天在楼下跟我打招呼了。”
“她跟你说话?”
“嗯。问我去哪儿出车,跑长途累不累。还说你人不错。”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她原话?”
“差不多。她说,‘你媳妇人不错,之前的事,对不住’。”
我低头吃饭,没接话。曾立诚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下午他走了。我收拾完碗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窗边那块空地,地板上的四个压痕还在。我拿抹布擦了擦,擦不掉。时间久了,大概会淡吧。
10
周天翊搬走半个月后,我门口出现了一袋苹果。
红富士,超市塑料袋装着,袋子上贴着价签。还有一双跑鞋,灰色的,网面,新的。鞋盒上放着一张纸条,圆珠笔写的:走路穿。没落款。
字是周姝的。那种一笔一画的圆珠笔字,跟她贴在防盗门上的纸条一模一样。
我把苹果拎进屋,跑鞋放在鞋柜上。鞋码正好,三七。她怎么知道我穿三七?也许是猜的,也许是在楼道里见过我的鞋。
那天下午我穿着新跑鞋去小区走路。
鞋底软,走起来脚不累。
绕小区走了三圈,在中心广场边上看见周姝。
她坐在长椅上,跟孙桂芳在说话。
看见我,话停了,冲我点了下头。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站着。
“鞋合适。”我说。
“合适就好。”
孙桂芳笑着站起来,说去活动室看看。长椅上只剩我和周姝。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慢扇着。入秋了,扇子扇的是凉风。
“天翊周末回来吃饭。”她说,眼睛看着广场上跑闹的小孩,“我做了排骨。他吃了两碗饭。”
“嗯。”
“他那个宿舍,四个人一间。他说吵,但能睡着。”
“那就好。”
周姝扇了两下扇子,停住了。
“蒋女士,你腰不好,走路别走太久。半小时够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蒲扇夹在胳膊底下,往单元门方向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跑步机,”她说,“天翊说想留着。放宿舍,偶尔跑。他说现在跑完能睡着。”
我看着她。
“我说随他。”她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广场边上,看着她的背影。灰外套,黑裤子,步子不快不慢。走到单元门口,掏钥匙,开门,进去。门在身后合上。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楼上有声音。
五楼上面是六楼,六楼新搬来一户。
男主人在跑步。
跑带声闷闷的,从天花板传下来,比我那台还响。
跑一阵,停一阵。
大概也是刚开始跑,跑跑走走。
我听着那个声音,没有去敲天花板。
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跑带声还在响。我闭上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早上出门,在楼道里碰见六楼的女主人。她提着垃圾袋,看见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们家那口子,早上跑跑步,没吵着你吧?”
“没有。”我说,“挺好的。”
她松了口气,提着垃圾下楼了。我站在五楼门口,掏钥匙开门。屋里很安静。窗边那块空地,阳光照进来,地板上的压痕几乎看不见了。
手机响了一声。
二手平台推送了一条消息:您关注的“跑步机”有新商品上架。
我点开看了一眼。
同款,九成新,标价七百。
卖家昵称叫“凌晨跑者”。
我看了两秒,退出了应用。
把手机放在鞋柜上,换了鞋。鞋柜上那双灰色跑鞋还在,旁边那袋苹果剩了三个。我拿了一个,洗了洗,咬了一口。脆的。
窗外,小区里有人在走路。
一圈一圈,慢慢悠悠。
我穿上跑鞋,锁门,下楼。
走到单元门口,碰见周姝从菜市场回来。
她提着一袋青菜,看见我脚上的鞋,嘴角动了一下。
不算笑,但比之前松快了些。
“走路去?”她问。
她侧身让了让。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出了单元门。
外面阳光很好,照在地上暖融融的。
我沿着小区步道走,一圈,两圈。
走到第三圈的时候,看见周姝还在单元门口站着。
手里提着菜,看着远处。
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继续走。脚步声落在砖地上,一下一下。跑鞋很跟脚。腰好像没那么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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