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老兄叫马德彪，比我大五岁，打小在一个胡同里光屁股长大的。他这人脑子活泛，九十年代厂子倒闭那会儿，我们都在琢磨着蹬三轮还是摆地摊，人家直接跑南方倒腾服装去了。后来听说又去了越南，再后来就没信儿了。去年秋天他突然回来了，开着一辆二手皮卡停在我五金铺子门口，晒得跟块黑炭似的，瘦得腮帮子嘬进去，一笑满脸褶子，就剩那口白牙还跟以前一样晃眼。

我差点没认出他来。我说马德彪你咋混成这德行了？他说老六你少废话，先给我弄碗面，饿死我了。我让隔壁面馆送了一大碗牛肉面，他呼噜呼噜五分钟造完了，打了个饱嗝说，还是咱这儿的牛肉面实在，菲律宾那破地方，面条甜不唧唧的，跟吃糖水似的。

我说你跑菲律宾干啥去了？他说办厂，做五金配件，给那边的摩托车厂供货。我一听来了精神，说菲律宾好啊，我看手机上天天吹，什么千岛之国风景如画，什么经济增长潜力巨大，什么年轻劳动力便宜。马德彪拿筷子敲了敲桌子说，老六你可拉倒吧，别信那些自媒体瞎扯，十个里头九个是卖房子的，还有一个是搞劳务中介的。真实的菲律宾啥样？我跟你唠唠。

他说头一回去马尼拉，飞机一落地就傻了。机场那个破啊，跟咱九十年代的县城汽车站差不多，空调都没几台，热得跟蒸笼一样。出了机场打车，司机一看他是中国人，张嘴就要五百比索，合人民币六七十块钱，到地方打表才一百五。他说你猜我咋办的？我说咋办的？他说我拿手机翻译软件打了一行字给司机看：我是来开厂的，以后天天走这条路，你宰我一回以后就别想拉我了。司机乐了，说老板你坐好，打表走。马德彪说你看，哪儿都有好人，哪儿都有孬人，就看你会不会打交道。

厂子开在离马尼拉三个小时车程的一个工业园里头，说是工业园，其实就是一大片荒地圈起来，里头盖了几排铁皮厂房，路都没修好，一下雨全是泥巴。他那厂子做摩托车螺丝和支架，雇了三十来号当地工人，一个月工资合人民币一千五到两千，比国内便宜不少。可他说便宜有便宜的麻烦。头一个月开工，工人来了十个，第二天剩六个，问咋回事，翻译说那四个嫌远，不来了。马德彪说那你们咋不早说？工人说昨天来了才知道远啊。他说得，那就涨工资吧，涨了两百，人回来了八个。第三天又跑俩，说活儿太累。他说拧螺丝有啥累的？工人说站一天腿疼。他没办法，一人发了双拖鞋，说站着疼你就坐地上拧，坐地上不疼了吧？工人乐了，打那以后就坐地上干活儿，效率还挺高。

我说那你这厂子能挣钱不？他说头两年赔得裤衩都快没了。菲律宾那边办事儿讲究一个“慢慢来”，你去办个营业执照，跑八趟能办下来算你运气好。办消防，办税务，办劳工证，哪个部门都能卡你一下。他说有一回他去办个啥证，柜台里头那女的翻来覆去看了他半天材料，说你这少个章。他说啥章？女的说你去问问就知道了。他跑去问了一圈，没人告诉他缺啥章。后来翻译跟他说，你给那女的塞五百比索她就告诉你了。他塞了，女的立马说，你缺个村长签字。他说我开厂跟村长有啥关系？女的说你去签就对了。他跑去找村长，村长说签字可以，每月给我五千比索管理费。他说行，给了。打那以后那村长逢人就说马老板是好人，村里有啥事儿都帮他摆平。

我说那你还干？他说干啊，熬过前两年就好了。第三年他开始摸清门道了，工人也培训出来了，供应商也找着了，订单慢慢稳了。去年算下来挣了六十来万人民币，比国内开厂强不少。他说为啥？因为国内竞争太厉害，你做个螺丝，隔壁镇就有八家跟你做一样的，价格压得你喘不过气。菲律宾那边工业基础差，好多东西都没人做，你只要做出来质量差不多，不愁卖。

我说那你咋回来了？他说回来躲清静。他老婆在老家带着俩孩子上学，老大今年高考，他得回来盯着。再说了，厂子里那帮工人他也得时不时回来一趟，不然那帮人以为他跑了，不好好干活儿。他给工人设了个规矩，每月谁干得好，多发五百比索奖金。结果那帮工人拿了钱就请假，去镇上喝酒，喝完酒回来接着干活儿。他说这要搁国内，老板早骂娘了。可那边人就这性子，今朝有酒今朝醉，明天的事儿明天再说。你跟他急也没用，他就冲你乐，说老板别生气，明天我多干点儿。他说我现在也看开了，人家就这活法，你非得让人家跟咱国内工人一样拼命，那不现实。你把活儿派下去，到时候能交差就行，管他中间干啥。

我说那你在那边生活习惯不？他说吃的不习惯，菲律宾人啥菜都放糖，连炒个青菜都甜了吧唧的。他自己在厂里支了个灶，雇了个当地大妈给他做饭，教了大妈半个月，大妈总算学会了西红柿炒鸡蛋不放糖。住也凑合，厂区里头盖了间宿舍，空调冰箱都有，可那电费贵得吓人，一个月合人民币七八百。他说最不习惯的是没个说话的人，那边中国人不多，能聊到一块儿的更少。晚上闲了就给老婆孩子打视频，打完视频一个人躺床上刷手机，刷着刷着就睡着了。

我说那你还回去不？他说回啊，下个月就走，厂子那边离不开人。他说老六你别听网上那些瞎吹，什么菲律宾遍地是黄金，来了就能捡钱。哪儿有那好事儿？我在那边四年，见了多少中国人兴冲冲跑过去，半年就赔光了回来的。有搞餐饮的，以为中国人多能挣钱，结果开张仨月没几桌客人；有搞电商的，以为那边网购刚起步能捞一把，结果物流贵得要死，送一单亏一单；还有搞房地产的，囤了几块地等着涨，结果捂了两年没人接盘。他喝了口茶接着说，能挣着钱的也有，一种是真懂行的，在国内就干这行，去了接着干，技术管理都是现成的；另一种是能熬的，头两年赔钱不撒手，慢慢摸出门道来。那些听风就是雨跑过去的，十个里头八个赔。

我说那菲律宾到底值不值得去？他想了一会儿说，那得看你去干啥。你要是去旅游，长滩岛薄荷岛确实漂亮，海水清得跟玻璃似的，可你得受得了路上折腾，从一个岛到另一个岛坐船坐车得好几个小时。你要是去投资，你得先问问自己有没有两年不赚钱还能撑住的底子，有没有靠谱的当地人帮你跑手续，有没有摸清那边的消费习惯。你要是去打工，那得看人家给你开多少钱，那边普通工人一个月挣一千五，你去了能挣多少？你自己算算账。

他说有一回他在厂里转悠，看见一个当地小伙子干活儿挺利索，就问他你一个月挣这些钱够花不？小伙子说够花，还能攒点儿。他问攒钱干啥？小伙子说攒够了买双新拖鞋。他说你现在脚上那拖鞋不是挺好？小伙子说这双穿两年了，底儿磨平了，下雨天打滑。他听完心里头不是滋味，第二天去镇上买了十双拖鞋，一人发一双。他说发完了自己蹲厂门口抽了根烟，想起自己二十多岁下岗那会儿，兜里就剩五十块钱，也是买了一双新拖鞋舍不得穿，揣包里揣了俩月。

那天马德彪在我这儿坐到天黑，喝了八杯茶，抽了半包烟。临走的时候他说老六，你要是有熟人想往那边跑，你让他先来找我，我给他交个底。别让那些自媒体给忽悠了，听他们吹得天花乱坠，去了赔得裤衩都不剩。我说行，我记着了。他说你记着就行，我走了，还得去给儿子开家长会呢。我说你儿子知道你在菲律宾开厂不？他说知道，他同学问他爸干啥的，他说我爸在菲律宾拧螺丝。我说你儿子挺实在。他乐了，说随我。

他开着那辆破皮卡走了，车斗里装着从我这拿的一箱螺丝刀和两卷电线。我说你大老远回来还带这玩意儿？他说菲律宾那边螺丝刀质量不行，用俩月就滑丝，我从你这拿一箱回去用。我说你咋不早说，我给你多拿几把。他说够了够了，用完了下回回来再拿。

看着他那车拐出街口，我站门口抽了根烟。心想马德彪这人，二十年前下岗蹬三轮，二十年后跑菲律宾开厂，折腾了大半辈子，挣了钱也没见他多张扬，回来还是那副德行，一碗牛肉面就打发了。网上那些吹菲律宾的，要是都跟马德彪似的实实在在唠几句，得少多少人踩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