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哥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就是能睡。年轻时候在轧钢厂上班,三班倒,别人下了夜班回家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倒好,进门往床上一倒,呼噜打得跟拖拉机似的,六小时一到,自己睁眼就起,比闹钟还准。我嫂子活着的时候老说他,你这人没心没肺,天塌下来你也睡得着。我大哥嘿嘿一笑,说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我操那心干啥。

我就不行。我比他小十二岁,今年五十八,退了休之后反而不会睡了。躺下俩小时睡不着,睡着了俩小时就醒,醒了再想睡就难了。有时候折腾到凌晨三四点,好不容易迷糊过去,楼下收垃圾的车咣当一响,又醒了。白天头昏脑涨,血压往上蹿,看啥都不顺眼。我老婆说我更年期还没过完,我说过了八年了还过不完?她说那你就是闲的。我说我天天买菜做饭拖地接孙子,哪闲了?

为这睡眠的事我没少折腾。褪黑素吃了三瓶,没管用。酸枣仁膏喝了两罐,味道跟刷锅水似的,也没见好。后来听人说数羊管用,我躺那儿数到一千多只,羊都累了我还醒着。我老婆又给我买了个什么助眠枕,里头装的荞麦皮,硬邦邦的,睡了一礼拜脖子扭了。最可气的是我闺女给我下了个什么睡眠APP,每天晚上让我跟着里头的声音做放松训练,那女声慢悠悠地说“放松你的脚趾头……放松你的脚脖子……”,我越听越来气,我脚趾头放松不放松我自己不知道?还用你教?

上个月我大哥过生日,一家人聚餐。我嫂子走了三年了,大哥现在一个人过,自己做饭自己收拾屋子,日子过得利利索索的。席间我打了个哈欠,我大哥看了我一眼,说你最近是不是还睡不好?我说别提了,一宿能睡四个钟头就算烧高香了。我大哥放下筷子,说晚上你别急着睡,你跟我来。

吃完饭他把我领到他家阳台上,从柜子里翻出来一个东西——一个搪瓷盆,白底蓝边,边沿磕了好几块瓷,盆底还印着“轧钢厂先进生产者”的红字,漆都快掉没了。盆里头搁着一把旧蒲扇,扇面上拿圆珠笔写着“1998年夏”。

我说哥你这是干啥?他说你今晚别回去了,住我这儿。你嫂子那屋空着呢,被褥都是干净的。

我给我老婆打了个电话报备,我老婆说行,你跟你哥好好聊聊,别老跟个闷葫芦似的啥事都憋着。

晚上十点多我躺嫂子那屋,翻来覆去还是睡不着。我大哥推门进来,把那个搪瓷盆放床头柜上,又出去接了半盆温水端进来,往盆里滴了几滴花露水,把蒲扇递给我。

“你把脚泡进去,水别太烫,你觉得舒服就行。拿扇子扇扇脸,别使劲儿扇,慢慢来。”

我说这啥讲究?

他说你甭管,你泡二十分钟,泡完了把脚擦干,躺下就睡。

我将信将疑,把脚泡进去,水温度正好,不凉不烫的。拿蒲扇扇了两下,花露水的味儿飘上来,挺冲,但不难闻。我大哥坐旁边椅子上,也没跟我多说话,就有一搭没一搭地扯闲篇。说他今天在菜市场碰见老刘了,老刘的孙子考上大学了。说楼下老张头的闺女给他介绍了个老太太,他见了,觉得还行,就是那老太太嗓门太大,他怕以后吵不过。

我泡着脚听着,也没接话。泡了大概十几分钟,脚底板热乎乎的,小腿肚子也松快了。我大哥站起来说行了,泡差不多了,把脚擦干睡吧。我说这就完了?他说完了。

那天晚上我躺下的时候还在想,这法子能管用?我大哥那辈人,什么土法子都信,万一不管用呢?结果我还没来得及想完,人就迷糊过去了。第二天早上我大哥敲门喊我吃早饭,我一看手机,七点四十。我一觉睡了八个多小时,中间没醒。

我坐起来愣了半天。我大哥在厨房煎鸡蛋,滋啦滋啦响,嘴里还哼着《沙家浜》。我过去问他,哥你这法子哪来的?他拿铲子敲了敲锅沿儿,说哪来的?自己琢磨的呗。

“我三十来岁那会儿也睡不好。那时候厂里搞技术考核,我初中文化,跟一帮中专生比着背图纸,天天晚上躺床上翻烙饼,脑子里全是齿轮和公差,越想越睡不着。你嫂子说我魔怔了,我说你不懂,考不过要扣奖金。后来你嫂子想了个招,每天晚上给我烧一壶热水泡脚,往里头搁点艾草叶子。她说泡脚活血,血往脚上走,脑子就空了。我泡了半个月,还真管用。”

“那跟花露水有啥关系?”

“花露水是你嫂子后来改的。她说艾草味儿太冲,一屋子药味,换个好闻的。花露水便宜,两块钱一瓶,滴几滴进去,又香又提神——不对,是又香又安神。后来我考过了,泡脚的习惯也留下了。你嫂子说我这是心理作用,我说心理作用咋了?管用就行。”

我说那蒲扇呢?

“蒲扇是你嫂子想的。她说你泡脚的时候别闲着,扇扇风,手上有点事干,脑子就不乱想了。你试试看是不是?手里攥着东西扇风,注意力在手上,那些糟心事就想不起来了。”

我琢磨了一下,确实是这个理。我躺床上睡不着的时候,手机就在枕头底下,一伸手就够着了,刷两下短视频,越刷越精神。就算不刷手机,脑子也不闲着,东想西想的,越想越烦。泡脚这二十分钟,手上扇着扇子,脚上泡着热水,鼻子闻着花露水,三样东西把注意力全占上了,反倒清净了。

但你要说我大哥这法子包治百病,那也不见得。我回去之后试了一个礼拜,前三天管用,第四天不行了。那天我跟孙子生了一肚子气,他作业没写完就偷摸拿平板看动画片,我说了他两句,他嘴一撇说爷爷你天天看手机还说我呢。我气得晚饭都没吃好。晚上泡脚的时候还在想这事,扇子扇得跟风火轮似的,脚泡了半小时也没用。

第二天我给我大哥打电话,说你这法子不管用了。我大哥问咋了?我把孙子的事说了。他在电话那头乐了,说谁让你泡脚的时候想孙子了?你泡脚就泡脚,想那些没用的干啥?我说那我能控制住不想吗?他说你扇扇子,使劲儿扇,把脑子里那些玩意儿都扇出去。

我说你这不扯淡吗?

他说就是扯淡,但管用。你扇快点儿,数着数,一扇二扇三扇,数到一百下,脑子就空了。

我试了,还真行。数到六十多下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数,别的啥也装不下了。脚也泡热了,往被窝里一钻,没一会儿就迷糊了。

就这么着,我泡了快一个月了。不能说天天都睡得跟死猪似的,但比之前强太多了。以前一宿醒三四回,现在顶多醒一回,有时候醒了翻个身又睡过去了。血压也下来了点,我老婆说你这人脸不肿了,看着顺眼多了。

但我得说句公道话。我大哥这法子有讲究,也有毛病。讲究的地方在于它把睡前那点时间给占住了,让你没空瞎琢磨。毛病的地方在于——你得有个给你烧水递盆的人。我大哥有我嫂子,我嫂子走了之后他就自己烧水自己泡,也没啥。但我那几天在我大哥家住着,他给我端水递扇子,我啥也不用操心,躺下就睡。回家自己弄,烧水、倒盆、调水温、滴花露水、找扇子,一套流程下来,困劲儿早过去了。

我老婆看我折腾了一个礼拜,说你这法子里最管用的其实是有人伺候。我说你说得对,那以后你伺候我?她说你做梦,你泡脚我泡脚?俩盆摆一块儿,你扇你的我扇我的,谁也别闲着。

我一想也行。

现在我跟我老婆每天晚上九点半,俩人在客厅一人一个盆,她泡她的,我泡我的。她往水里搁姜片,我搁花露水。她拿本杂志扇风,我拿那把旧蒲扇。泡二十分钟,谁也不说话,就听见扇子呼啦呼啦响。泡完了她把水倒厕所冲马桶,我把盆刷了搁阳台上。然后各回各屋,躺下就着。

有时候我躺床上想,我大哥这法子说到底就一句话——睡前那半个钟头,你对自己好点儿。别琢磨明天的事,别翻旧账,别跟手机较劲。弄盆热水泡泡脚,拿把破扇子扇扇风,把自己当个老太太伺候伺候,怎么舒坦怎么来。

你说这法子科学吗?不知道。管用吗?反正我管用。

我大哥昨天打电话来,问我还泡不泡。我说泡呢。他说那你别忘了往里搁花露水。我说我搁的是六神。他说六神不行,六神太冲了,你搁那个最便宜的,玻璃瓶的那种,两块钱一瓶的,味儿正。我说满大街都是六神我上哪儿找两块钱的?他说你上拼多多,九块九包邮。

我说哥你都学会拼多多了?

他说楼下老太太教的。末了补了一句:“那老太太人挺好,就是嗓门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