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北的秋,不是江南那种柔婉含蓄的秋,它铺在千沟万壑之上,粗粝、辽阔,带着黄土独有的温厚,像陕北人敞开的胸膛,一眼望得到底。

天一下子就高了,蓝得干净透亮,云是薄薄几缕,闲散地浮在峁顶。清晨的雾从沟底漫上来,一团一团,缠在山腰间,像羊肚子手巾轻轻搭在梁上。等日头慢慢升高,雾一点点散开,黄土高原的模样才清清楚楚摊开在眼前:一道道山梁起伏,沟壑深深浅浅,大地本是沉厚的土黄,秋风走过,便染上层层叠叠的颜色光明数字报。

梯田顺着山势盘旋。谷子垂着沉甸甸的穗子,漫坡流金;高粱举着火红的穗头,一丛丛烧在塬上;糜子弯下腰,在风里轻轻摇晃。还有一坡坡荞麦,开着细碎粉白的花,在金黄与赭红之间,铺开一片温柔。崖畔的枣树最惹眼,叶子落得大半,一颗颗红枣挂在枝桠,像串起的玛瑙,风一吹,轻轻晃,远远望去,星星点点红在黄土间光明网。

硷畔上晒满了收成。金黄的玉米、赤红的枣、带着泥土气息的洋芋,摊在石板上、窑顶上。一孔孔窑洞静立在山湾,窗棂贴着红剪纸,在秋阳里安安静静。偶尔有信天游从沟里飘上来,调子悠长,被风送得很远。放羊老汉赶着羊群走过山径,白羊散在彩坡上,慢慢移动,人和山,都慢下来了。

风是干爽的,吹在脸上不凉,带着庄稼成熟的甜香。落叶顺着坡往下滚,落在干枯的草间,落在田埂上。这土地经历过春夏的旱热,此刻把积攒的气力,都酿成丰收。它不张扬,每一分色彩,都是一镢头一镢头刨出来的踏实。

待到黄昏,落日把山峁染成暖橙。远山渐渐沉进淡紫的暮色,炊烟从窑洞口缓缓升起,和天边的云融在一起。陕北的秋,藏在丰收里,藏在沟壑的褶皱里,藏在这片土地生生不息的从容里。看过无数秋色,唯有这黄土之上的秋,辽阔入心,让人看过,便久久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