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职1年后,前老板来电:公司缺人,你降薪4000元回来顶岗!我笑着说:对手刚以年薪72万请我做负责人,最近实在抽不开身
林晚挑西红柿的手停住了。
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她离职那天就删掉、却又背得滚瓜烂熟的三个字:周明远。她盯着来电显示看了三秒,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塑料袋里两颗西红柿被她捏出了浅浅的指印。一年了。整整一年,这个名字没有出现在她的通讯录、微信、甚至任何一个共同群聊的@里。她换过手机号,但旧号一直留着当副卡,就绑着几个不常用的账号,周明远居然还能打通。
菜市场里人声嘈杂,旁边卖卤肉的大姐正扯着嗓子吆喝“猪头肉二十八一斤”,剁肉的咚咚声一下一下砸在案板上。林晚把袋子换到左手,右手划开接听。
“晚晚啊!哎哟可算通了,我还怕你把我拉黑了!”周明远的声音从听筒里灌出来,带着一种过分的热络,像是拿砂纸磨过的铁皮,粗粝得刻意,“最近咋样?听说你自己单干呢?了不起了不起。”
“周总。”林晚只回了两个字,语气平得跟摊子上的冬瓜似的。
“哎,别叫周总了,都离职了还这么客气。”他干笑两声,停顿了大概一秒半,林晚数着。这一秒半里她听见他那边有人推门进来,有人喊“周总那合同——”,被他一句“等会儿”压了回去。“是这样,晚晚,公司最近接了新项目,你也知道,你走之后那个摊子一直没个顶得住的人。我还记得当年你在的时候,那个大客户张总,就认你。现在换了两个人跟,都跟不住。”
林晚把西红柿递给摊主称重,摊主报了个数,她扫码付钱,全程没吭声。周明远又等了两秒,大概发觉不接话不行,自己往下续:“我想请你回来,还是原来的岗位。薪资嘛——”他清了清嗓子,那个清嗓的声音特别响,像是故意放大给谁听的,“现在大环境你也知道,公司压力也大。比你走的时候降四千,但五险一金照交,年终奖看项目情况。你先回来顶一阵,把张总那边稳住,后面好说了。”
称好的西红柿递过来,林晚接了,往包里塞。她没急着回话,眼睛在菜市场里扫了一圈,看见卖豆腐的老王正给一个老太太切块儿,那老太太挑三拣四嫌切大了,老王也不恼,笑呵呵地重新切。她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口气反倒顺了。
“周总,”她开口,声音里甚至带了一点笑,“我最近实在抽不开身。”
“你听我说完嘛,薪资可以再——”
“星创那边刚给我开了个条件,”林晚打断他,语气轻飘飘的,跟说今天西红柿三块五一斤差不多,“年薪七十二万,让我带整个产品线。我这周正给他们做方案呢,真没空。”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连背景里那个推门的声音都没了。林晚能想象周明远此刻的表情——他有个毛病,一着急就抠额角那颗黑痣,她跟他干了四年,太清楚了。
“七十二?”他声音拔高了一截,又硬生生压下来,“……星创?他们给你开七十二?你现在不是自己单干吗?他们直接挖你?”
“嗯,上周聊的。”林晚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把零钱塞进钱包,“所以周总,您看我这确实分不开身。您再找别人问问?”
“不是,晚晚——”周明远急了,那层砂纸磨出来的热络瞬间裂了缝,露出底下的焦躁,“你听我说,公司现在这个情况,张总那边要是再续不上,年底整个部门都得受影响。你当时走我是真不想放,但你说要休息我拦不住。现在休息够了吧?回来帮帮忙,条件好商量,你说的四千——”
“周总。”林晚把钱包拉链拉上,咔嗒一声,干脆利落,“您刚说的降四千,是按我一年前走的薪资算的,还是按我现在能拿的算的?”
周明远又噎住了。
“我这边方案今晚就得交,”林晚说,“先挂了啊。把我那个旧号也删了吧,这号我平时不用,您打了我也不一定接得着。”
她挂了电话。菜市场还是那么吵,卤肉大姐开始跟一个还价的大爷吵嘴,剁肉的咚咚声都盖不住。林晚站那儿愣了好几秒才动,拎着西红柿和豆腐挤出人群,往电动车那边走。走到半路她突然笑了一下,声音不大,旁边没人听见。七十二万是她临时编的。星创确实找过她,开的数是六十,她还没答应。但她知道周明远这人,你跟他报实数,他能还价还到地板上。报个离谱的数,他反倒会当真。
电动车骑到小区门口,她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是微信,苏洁发来的:“周扒皮是不是找你了?”
苏洁是她以前部门的同事,做运营的,两人在一块儿扛过无数次加班,关系铁得很。林晚把车停好,单手打字:“刚挂电话。让我降四千回去。”
苏洁秒回:“降四千???他疯了吧?你以为他在群里跟人吹牛说啥?说你走了公司照样转,离了谁地球都照转。现在打脸了吧!”
紧接着又是一条:“不过你小心点,我跟你说个事儿。”
林晚锁了车往楼上走,一边走一边看苏洁噼里啪啦发来的消息:“他先找的老赵,老赵没答应。又找的小刘,小刘说他开的条件比给小刘开的还低两千。你是他今天打的第三个电话了。”
林晚站电梯口,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遍。第三个。她是第三个。周明远给她打电话之前,已经联系过两个离职员工了。老赵是技术部的,小刘是销售部的,都是去年跟她差不多前后脚走的。他一个都没谈成,才来找的她。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了楼层,苏洁又来一条:“而且你猜怎么着,他昨天在办公室发了好大脾气,说现在的人一个个都不识抬举。小刘跟我说的时候我都气笑了,他自己开的什么条件心里没数?”
林晚回了一句:“行了,我心里有数。回头请你吃饭。”
“你先别请我吃饭,我跟你说个正事。”苏洁发来一段语音,林晚点开,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键盘声,“张总那边可能真要撤单,我听财务那边传出来的,上个月的款到现在没结。周明远急得不行,不然他不会挨个打电话。你千万别心软回去,这摊子现在回去就是接雷。”
电梯到了。林晚走出来,拿钥匙开门,脑子里把这几条信息串了串。周明远说“接了新项目”,苏洁说“款项没结”;他说“缺人顶岗”,苏洁说“打了三个电话都没谈成”;他说“降四千回来顶一阵”,可给她的条件比给小刘的还低两千。小刘去年走的时候工资才八千,降两千就是六千。他给她开的是她一年前工资降四千,她走的时候月薪一万二,降四千就是八千。跟小刘一个水平。
她进门换了鞋,把菜放厨房,靠着冰箱站了一会儿。周明远这个人她太了解了,精明,抠门,最爱干的事就是拿“老感情”当筹码使。他要是真看重她,不会给一个比三年前还低的数。他打电话的顺序也有问题,先找老赵和小刘,最后才找她,说明在他心里她的优先级排第三。只是前两个都拒了,他才硬着头皮拨了她的号。
林晚打开冰箱拿了瓶水,拧开喝了一口。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本地座机。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是林晚吗?”一个女声,客气但公事公办,“我是星创的HR王琳,上周跟您联系过。我们产品线负责人的岗位,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林晚握着水瓶,忽然觉得今天这日子挺有意思。前老板刚打完电话让她降薪回去,新东家就来催她了。她刚要开口说“我再想想”,脑子突然拐了个弯。
“王经理,”她说,“我想问一下,这个岗位……你们是第一次招吗?之前有没有跟其他人聊过?”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那停顿极短,但林晚听出来了——跟刚才周明远那通电话里的停顿一模一样。王琳再开口时语气没什么变化:“这个……我查一下。您的意思是?”
“没什么,就问问。”林晚笑了一声,把水瓶放桌上,“您那边不急的话,我明天给您准信。”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袋西红柿。周明远打了三个电话,星创的HR也在催她。她忽然想起刚才王琳那个停顿,心里冒出个念头:星创这个岗位,是不是也找了不止一个人?
她拿起手机翻到苏洁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帮我打听一下,星创那边最近在接触谁。”
发送之后她又补了一句:“别声张。”
苏洁回了个“OK”的表情包。
林晚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辞职一年,她以为自己跟那摊子破事彻底没关系了。但现在看来,不管是周明远还是星创,好像都在赶同一个时间点。张总的款没结,星创急着招人,周明远挨个打电话——这些事单独看都合理,连在一起就有点不对劲了。
她又拿起手机,翻到通话记录里周明远那个号码,看了两秒,没拨回去,而是往下一划,找到另一个名字:老赵。
她跟老赵关系一般,但老赵这人嘴碎,藏不住话。
“老赵,我晚晚。周总今天也找你了是吧?他跟你说的啥条件?”
发出去不到半分钟,老赵直接打了过来。林晚接了,老赵劈头就是一句:“晚晚我跟你说,你可千万别回去!他给我开的比你走之前还低两千,我说周总你逗我呢?你猜他说什么?他说‘现在行情就这样’。行情个屁!他上个月刚换了辆新车!”
林晚笑出声:“行,我知道了。他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提没提张总那边的事?”
“提了!说张总要撤单,让我回去帮忙稳住客户。”老赵嗓门大,手机震得嗡嗡的,“我说周总,客户撤单你降价找我回去顶,降的还是我的价,不是客户的价,我回去有用吗?”
林晚靠在沙发里,老赵这话糙,但道理不糙。客户要撤单,正常的老板得去解决客户的问题,加服务、让利润、找关系。周明远的办法是打电话给离职员工,用更便宜的价格把人糊弄回去干活。他缺的压根不是“顶岗的人”,他缺的是便宜又好用的劳动力,把眼前的窟窿糊上,至于窟窿为什么破的,他不想管,也不想花钱管。
“老赵,谢了。”她说,“回头请你喝酒。”
“喝啥酒,你混好了拉兄弟一把就行。”老赵哈哈笑着挂了。
林晚放下手机,去厨房洗西红柿。水龙头哗哗响着,她突然听见门锁转了一下,她老公陈屿拎着快递进门,一边换鞋一边喊:“楼下驿站挤死了,我给你带了俩梨,老板说特别甜——”
“陈屿,”林晚关了水,探出头,“周明远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陈屿鞋换到一半停住了:“谁?”
“我前老板。让我降四千回去。”
“他脑子有——”陈屿把鞋蹬掉,走到厨房门口,“你怎么说的?”
“我说星创给我开七十二万。”
陈屿愣了两秒,然后乐了:“你真这么说的?”
“说了。”
“那他信了?”
“信没信不知道,反正没再还价。”林晚把西红柿切了,刀在砧板上笃笃笃响,“不过我总觉得不大对劲。他找我是第三个,前头老赵小刘都拒了。而且他给我开的价比小刘还低两千。小刘去年走的时候工资才八千,给我开八千,这不是打我脸吗。”
陈屿收了笑,想了想:“他可能压根就没打算让你真回去。”
林晚手上停了一下。
“你想啊,”陈屿分析,“他要真想请你回去,给的条件至少得比你走的时候高一点吧?降四千?这不是诚心谈事的开法。他更像是在走个过场——把电话打一圈,证明自己尽力了,实在没人回来他才好跟上面交代。”
林晚把切好的西红柿码进盘子里,撒了层白糖。陈屿这话有道理,但她总觉得还少一环。周明远给人打电话,从来不做没好处的事。走个过场对他来说也是成本——至少得费口水。他挨个打电话,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她端了盘白糖西红柿坐到沙发上,拿起手机又翻到星创王琳那条通话记录。她想了想,给苏洁发了条语音:“你再帮我打听个事——星创那边,最近是不是在跟周明远他们公司谈收购?”
苏洁很快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你怎么知道的???我前两天听小刘说周扒皮最近老往星创跑,说是有合作,具体啥合作他不清楚。你怀疑是收购?”
林晚塞了颗西红柿进嘴,甜水在舌尖炸开。周明远打电话让她回去,开的是往死里压的价。星创同时给她开六十万挖她。两件事要是分开看,就是两个普通的职场故事。但要是星创正在谈收购周明远的公司,那这就是一盘棋了——星创要她,是想买个人;周明远压价喊她回去,是不想让她走干净,还是想拿她当筹码跟星创谈价?
她不知道。但有一件事很清楚:周明远今天这通电话,绝不只是“公司缺人”那么简单。
“苏洁,”她又发了条语音,声音压低了,“你帮我盯着点,看周明远最近都跟谁见面。别让别人知道你帮我打听。”
苏洁回得干脆:“行。不过你自个儿小心点,周扒皮这人阴得很。”
林晚嚼着西红柿没回话。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她又扫了一眼通话记录里那三个字,这一次,她在周明远的名字旁边加了个备忘录:查收购。
林晚是在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分接到婆婆电话的。
她正往保温杯里灌豆浆,手机在餐桌上震得嗡嗡响,屏幕上跳着“妈”这个字。她接起来,婆婆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透着一股压不住的试探:“晚晚啊,吃早饭没?陈屿起了没?”
“起了,正吃呢。”
“哦,那个——”婆婆顿了一下,像是提前排练过怎么开口,“昨天有个姓周的给你爸打电话了,说是你以前那个公司的老板。他说你最近家里都挺好的吧?还说公司现在缺人,想请你回去帮帮忙,你好像不太乐意?”
林晚捏着保温杯的手一下子收紧了。周明远给她公婆打电话。她辞职的时候公婆是知道的,但陈屿他爸心脏不好,家里从来不拿工作的事去烦他们。周明远能把电话打到公婆那儿,说明他专门去翻了她的家庭关系——她当初入职填的紧急联系人,留的就是公婆家的座机。
“妈,他怎么说?”
“也没说啥,就问家里好不好,说你能力强,走了可惜。”婆婆语气软下来,带着点商量,“晚晚,妈也不是要劝你什么,就是你爸接完电话心里有点不踏实。你们是不是闹什么矛盾了?他一个老板,亲自打电话到家里来……”
“妈,”林晚打断她,尽量把声音放平,“他让我降四千工资回去。我去年走的时候他就压过我一次,现在比那时候还低。您觉得这叫请我帮忙?”
婆婆不说话了。过了几秒,她“哦”了一声,声音明显矮了半截:“降工资啊……那他没跟我们提这个。”
“他当然不提。”林晚把保温杯搁下,“妈,这事您别管,也别让我爸接他电话了。我自己处理。”
挂了电话,她站在厨房里,豆浆的热气扑在脸上,心里却一阵发凉。陈屿从卧室出来,看她脸色不对,问怎么了。林晚把婆婆的话复述了一遍,陈屿的脸当场就沉了。
“他给我爸妈打电话?”陈屿把手机往桌上一拍,“他算什么东西?我找他去!”
“你坐下。”林晚拉住他,“你去找他,他正好说你家属闹事,他成了受害者。”
陈屿气得在客厅转圈:“那怎么办?他明摆着拿爸妈压你。我爸那心脏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要真被周明远来回打几次电话搅和出毛病来——”
“所以我让你别冲动。”林晚也想了半天,脑子里把周明远这步棋翻来覆去嚼了几遍。他找公婆,不是真指望公婆能说服她回去,他是在铺路。把事闹大,闹到家里人尽皆知,让她在家庭层面先背上“不懂事”的压力。她太了解这种打法了——公司里压不动你,就往外围绕,把你身边的人一个个拉下水,让你自己觉得“回去算了,省得麻烦”。
“我先给爸妈打个预防针。”她拿起手机给婆婆发了条长微信,把周明远开低价的事、前两个同事也被找的事都说了,末尾加了一句:“妈,他要再打电话来,您就说晚晚的事我们不管,让她自己定。他要是纠缠,您挂掉就行。”
婆婆回得很快:“知道了知道了,我跟你爸说。你别有压力。”
可林晚知道这事没完。周明远从来不会只走一步棋。
果然,第二天下午,苏洁的消息到了。
这回不是微信,是直接打的电话。苏洁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里有打印机在响:“晚晚,我今天在财务那儿瞟到一张单子,周扒皮上周五给星创开了一笔咨询费,三十万。名目写的是‘并购前期服务费’。”
林晚坐在电脑前,手指停在键盘上没动:“你确定?”
“单子我亲眼看见的,财务小张还跟我吐槽说这钱走得急,周扒皮签完字就让出账。我当时没当回事,后来一想不对啊——他要是被收购的,凭啥他给星创付钱?不应该是星创付给他吗?”
林晚把这几件事串起来想了一遍:周明远上周五给星创付了三十万“咨询费”。他昨天开始挨个给离职员工打电话。他给她公婆打了电话。他还在公司内部放了话,说她可能要回去。
这哪是招人,这是做局。
“苏洁,你最近在办公室帮我留意一下,看星创有没有人过来,或者周明远有没有跟谁签什么文件。别主动打听,就顺耳朵听。”
“行。不过你自个儿小心,我总觉得他这次不是单纯想省钱。”
林晚挂了电话,翻开微信找老赵的对话框。老赵昨天跟她聊完,又发了一条她没顾上看的消息:“对了晚晚,周扒皮上周还请我吃饭,就咱公司楼下那个湘菜馆。我说我不去,他说不谈工作就叙旧,我还是没去。后来听小刘说他也被叫了,去了,回来跟我说周扒皮席间问他有没有兴趣回来做兼职顾问,按天算钱。小刘说听起来怪怪的,哪有人一边降薪招全职一边高价请兼职的。”
林晚看着这条消息,心里那把锁咔哒响了一声。
她翻出抽屉最下面那个文件袋——离职那年她从公司带走的一摞东西,合同、工资条、工作交接单,还有几张跟同事的合影。她把合同抽出来翻到薪资那一页,眼睛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一万二。她在这家公司干了四年,从专员干到主管,四年涨了三千。周明远每次谈涨薪都跟她算“平台价值”和“成长空间”,最后一年她手底下带五个人,管着公司四成的大客户,拿的还是这个数。
她把合同放下,又拿起另一张纸。那是她走之前打印的部门组织架构图,上面有几个用红笔圈过的名字——老赵、小刘、还有她自己。当时她画这个是想理清楚手头工作的交接顺序,没想到一年后这张图成了一张名单。周明远挨个打电话,顺序跟她这张图上一模一样:老赵、小刘、林晚。
她把架构图翻过来,背面有几行她当时随手记的字:“Q3客户回款率62%,张总那笔拖了九十天。”这是去年走的之前她最后一次看财务数据时记的。张总那笔款拖了九十天,周明远当时的解释是“客户那边走流程慢”。可如果星创真在收购,这笔没结的款就是报表上的一个洞。周明远要在收购前把洞补上,补洞最便宜的办法是什么?把离职的老员工用低薪叫回来,先把客户稳住,把账做平。等收购一交割,新东家进来,这些老员工是留是裁,跟他周明远就没关系了。
她翻开手机,找到星创王琳的名片。犹豫了几秒没拨,先给苏洁发了条消息:“你帮我再打听个事,星创那边有没有人认识你们财务小张的?我想知道那三十万是从哪笔账上出的。”
苏洁过了十分钟回她:“小张说走的是市场推广费。”
林晚笑了一声。市场推广费。周明远拿三十万“市场推广费”付给星创做“并购前期服务”,这笔钱等收购完成八成会算成公司支出,星创那边等于空手套了三十万,还顺便把收购成本做低了。这个操作她熟——她在的时候周明远就这么干过,把项目费用拆到不同科目里,年底报表好看,客户回款拖着不急。她当时还替他解释过,说老板也有老板的难处。
现在想想,自己那时候是真傻。
晚上陈屿回来,她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陈屿听完半天没说话,最后问了一句:“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我不回去。”
“那星创那边呢?六十万那个。”
林晚没马上接话。她把手机翻到跟王琳的聊天记录往上滑,头一条消息是上周一发的:“林女士您好,我们这边产品线负责人岗位很感兴趣,方便约个时间聊聊吗?”她当时回的是“好的”,然后约了周三电话。周三聊完,王琳说“流程很快,这周就能定”。可到现在已经第二周了,王琳再没主动联系过她。昨天她打过去问“你们是第一次招吗”,王琳的停顿就不对劲。
“我怀疑星创这个岗是挂着给周明远看的。”林晚说,“他们真要招人,不会拖这么久。王琳每次都说‘流程在走’,可我问她具体走到哪一步了,她就绕。”
陈屿皱眉:“你的意思是,星创压根没打算要你?”
“也不是没打算要。我是他们跟周明远谈条件的筹码——林晚在我们这边挂着呢,你看你公司的人心都散了,收购价是不是该再压一压?周明远那头呢,拿我当稳住客户的牌——林晚要回来了,张总那边你们放心。两头拿我当牌打。”
她说着说着忽然觉得挺荒唐的,去年辞职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终于清静了,结果一年后她莫名其妙成了两个老板谈判桌上的一枚棋子,而她本人连个通知都没收到。
“那你打算怎么弄?”
“先别急。”林晚把文件袋收好,“老赵和小刘都拒了,周明远现在手里没人。他下一步肯定还会出招。等他出。”
周明远的下一步来得比她想的快。
第二天上午,林晚收到一个快递,寄件人是她前公司的行政部。拆开里面是一份《岗位恢复确认函》,写着“公司同意原岗位恢复劳动关系,薪资标准为八千元/月,请于五个工作日内确认”。末尾盖了公章。
林晚把这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公章盖得端正,日期是当天。这不是商量,这是单方面下了个通知。她把确认函拍了张照发给苏洁,苏洁秒回了一串感叹号:“他疯了吧?这算啥?强行恢复劳动关系?”
“他想留证据。”林晚打字,“证明他‘正式’邀请过我回去,给了我条件,我自己不接。万一将来有人问起来,他好说‘我们请她了,她不肯来’。”
“太恶心了吧。”
“还有更恶心的。”林晚把确认函放到桌上,从文件袋里抽出自己那份劳动合同,翻到最后一页。合同到今年三月到期,她辞职的时候离到期还有四个月。辞职单上是她自己签的字,按了手印,交接单上也有周明远的签字确认。她一份份摊在茶几上拍了张全景照,然后把所有东西收进一个新的透明文件袋里,贴上标签:“前公司沟通记录·2023年11月。”
她给周明远发了条微信——她没删他微信,只是屏蔽了朋友圈:“周总,确认函收到了。收到您寄的正式函件,我这边也同步确认一下:我辞职时交接手续齐全,双方签字确认,不存在未结事项。如有其他安排,请通过书面方式沟通。”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跟陈屿说:“他再打感情牌,我有东西挡。”
当天晚上,苏洁的电话又来了。这回她的声音跟之前都不一样,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迫:“晚晚,我今儿下班在电梯里碰见财务李姐了,她拉我到楼道里跟我说了件事。她说上周周扒皮让她做一份‘离职员工返聘成本测算’,她算完交给周扒皮,周扒皮看完说了一句‘要是能降两千就更好了’。李姐问他啥意思,他说‘老员工嘛,感情在,降点也能接受’。李姐说她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回来跟家里人念叨了一嘴,她老公说这不就是欺负人吗。”
林晚握着手机没说话。李姐是公司老会计,干了七八年,平时话不多,跟谁都淡淡的。她能主动跟苏洁提这个,说明连在背后看账本的人都看不下去了。
“还有,”苏洁压低声音,“李姐说那笔三十万她查了原始凭证,上面备注写的是‘星创并购咨询费’,但周扒皮让她入账的时候改成了‘市场推广费’。李姐留了个心眼,把原始凭证复印件塞自己抽屉了。”
林晚闭了一下眼睛。改账。周明远在改账。如果星创的收购真做成了,这笔钱在报表上就是市场推广支出,不是并购费用。到时候查起来,原始凭证在谁手里谁说得清。
“苏洁,你帮我跟李姐说一声,让她别把东西往外拿,就放自己手里。”
“她不傻,她跟我说的时候就说‘我留个底,不惹事’。”
挂了电话,林晚坐在沙发上把整件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第一层:周明远打电话让她降薪回去,她以为是抠门。第二层:他同时找了老赵小刘,还在公司内部放风她要回来,她以为是在玩“竞业协议”的歪招。第三层到了这里才清楚——周明远拿她当筹码跟星创谈收购,星创拿她当筹码压收购价。她要是真回去了,等收购完成,星创第一件事就是把她裁掉。她要是去了星创,周明远那边就少了一张牌,但星创拿到她之后照样可以随时把她甩开。
她拿起手机给王琳发了条微信:“王经理,我仔细考虑了一下,这个岗位我暂时不参与了。不过有件事我觉得您该知道——周明远上周五给贵公司打了一笔三十万,入账名目是市场推广费。如果这笔钱是并购前期费用,按正常流程应该走专项科目。我手头有原始凭证的线索,您需要的话我可以提供。”
发完她把手机往床上一扔。陈屿探头过来看了一眼,说:“你这是直接掀桌啊。”
“掀什么桌,我这是通知她牌桌上有鬼。”林晚把被子拉开,躺下去盯着天花板,“周明远想拿我当筹码,那我就让星创知道这个筹码有毒。”
熄灯前她又给苏洁发了条消息:“李姐那份凭证的事,帮我跟她说一句——有人问起来,就说不知道。但别丢。”
黑暗里她没闭眼。周明远给公婆打电话的时候她还真有点慌,现在反而不慌了。降四千是假,找人是假,拿她当枪使是真的。他从来就没想过让她回去,他只是需要一个“林晚要是能回来就好了”的说法,好撑住客户、压住收购价。她要是接了那份确认函,签了字,降四千是真的,她这个人也是真的会被用完了就扔。
“我不接。”她翻了个身,对陈屿说,“他爱怎么改账怎么改账,我不掺和。”
“那你不打算做点啥?”
林晚想了很久,说:“我先把证据留好。然后我去找张总。”
陈屿坐起来:“张总?那个大客户?”
“嗯。”林晚把被子往上拉了一下,“张总跟周明远合作,是看在我当年跟他对接的份上。现在周明远拿我当幌子,说我可能要回去,张总那边要是听了这话觉得还能放心续约,我等于间接帮他骗了张总。这事我得跟张总说实话。”
“你不怕周明远找你麻烦?”
“他改账的事攥在我手里。”林晚闭上眼,“他要是好好谈,我就只谈张总的事。他要是跟我闹,那就把账的事一起摊开。看谁比较怕。”
她翻出手机,给张总发了条消息:“张总,我是林晚。好久没联系了,有件跟您业务相关的事想当面跟您汇报一下。不知您下周方不方便?”
发完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压在枕头底下。星创那边她没拉黑,也没删,就让对话停在她最后那句话上。王琳回不回都行。
五分钟后屏幕亮了。张总的回复:“小林,我正想找你。下周一来我办公室,十点。”
林晚看了一眼时间,把手机翻过去。客厅里陈屿在洗碗,水声哗哗的。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从文件袋里翻出那张去年的部门架构图,用笔在背面又写了一行字:“八十万?六十万?七十二万?价钱看我心情。”写完自己笑了一下,把笔一扔。
睡觉。
付费卡点
张总的办公室在十七楼,窗户正对着高架,车流声隔着双层玻璃,闷闷地响。
他五十出头,桌上的绿萝养了好几年,叶子垂到桌沿。保温杯里泡的还是普洱。林晚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看一张对账单,抬了一下眼皮,示意她坐。
“周明远上周给我打电话了。”他开门见山,“说你打算回去。”
“我没打算回去。”林晚把包放下,“我今天来,就是跟您说这个。”
张总放下对账单,靠到椅背上。“那你跟我说说,他怎么跟你说的。”
林晚说了。降四千,第三个电话,请公婆家吃饭,寄确认函。说到三十万那笔“市场推广费”的时候,张总“嗯”了一声,一点意外的样子都没有。他手里那点消息,比她想的多得多。
“那笔款拖了一百三十天。”他拿杯盖在桌上磕了磕,“我不是拖不起。我是不想让他拿我的钱,去填他的窟窿,回头还跟我说是什么感情、什么老朋友。”
他顿了顿:“你走了以后,他给我打过三次电话。第一次说你忙,第二次说你快回来了,第三次说你要回来我不能续约,他那边就没人跟。”
“张总,我一年没跟您联系过,”林晚看着他,“您信吗?”
张总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老练:“我要是信,我今天就不见你了。小林,我做生意只看两样,账上有没有钱,人靠不靠得住。他这两样都没了。倒是你,跑来跟我说实话,说明你还想在这行干。”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推过来。“明年有个仓储的项目,不大,预算三十来万。你要是感兴趣,做个方案来报。”
“我报。”
“你不怕我压价?”
“您压我就不接。”
张总挑了挑眉,把纸推得更近了一点:“这话你要是三年前跟我说,我就信了。现在说,我更信。”
星创那边的回复是三天后来的。
王琳发来一条微信,很客气:“林女士,感谢您提供的信息,我们内部核实过了。这个岗位暂时冻结,后续有消息我再跟您联系。”林晚回了个“好”。她早就不意外了。这个岗位从来就是一张挂牌,挂给她看,也挂给周明远看。
两个月后苏洁打听到,星创的尽调做得很细,最后只买了周明远公司两条业务线和十几个人,主体没要。价格比最早谈的少了快一半,分三年付,第一笔还因为交割前有客户欠款没结,扣了违约金。那笔欠款是张总的。
“听说他现在搬办公室了,”苏洁在电话里说,语气里那点幸灾乐祸藏都藏不住,“从二十楼搬到八楼,面积小了一半。车还在开,但油费太贵,他上下班骑电动车了。”
林晚“嗯”了一声,把碗冲干净放进沥水架。
挂掉电话她站在厨房里,忽然想起入职第一年,周明远帮她挡过一次客户的酒,那天他自己喝到在洗手间吐。这人不是坏到底。他只是算得太清了,什么都算成成本,算到最后,人全算没了。
苏洁是三月走的。
她在周明远那儿多熬了个年终奖,按去年打八折,八千块。拿到钱的第二天就交了辞呈,去一家做家用医疗器械的公司做运营主管,涨了一千五,通勤多二十分钟。她问林晚要不要一起干,林晚说你那平台大,我这个小摊子养不起你。苏洁说行,等你养得起的时候叫我。
老赵没回职场,跟人合伙在城西开了个修车铺。生意一般,但他自己挺满意。“比上班强,”他在微信语音里说,“起码不用听谁跟我说行情。”后来他老婆的网店后台出了点问题,林晚抽了个下午帮她理了张表,免费。老赵非要塞她两瓶机油,她没要,最后拎回来一袋他老婆自己灌的腊肠。
小刘去了竞品,干得不错,半年升了小组长。有回他手上一个外包的活儿缺人,想到了林晚。那一单结了两万八,是林晚离开公司以后,第一次靠自己的名字挣到的钱。
李姐留到交割完,被新财务团队换了下来,拿了N+1。五十三岁,又找了家小公司代账,一周去三天。那份凭证复印件她一直没拿出来。年底她给林晚发了条微信:“东西我烧了。”林晚回:“好。”过了会儿李姐又发来一条:“你那时候没逼我交,我记着。”
王琳半年后换了公司,朋友圈里发招聘信息,林晚点了个赞。
十二月中旬一个周六,上午十点,周明远打电话来,说人在她小区门口。
“五分钟。”他说,“就五分钟。”
林晚下楼的时候穿了件旧羽绒服,头发随便扎了一把。小区门口的牛肉面馆四张桌子,老板在案板上揉面,白雾腾腾的。周明远站在门口抽烟,看见她就把烟掐了。他以前不抽烟,现在抽了,手指有点黄。人瘦了一圈,那件黑色羽绒服领口磨白了。
“吃了吗?”他问。
“没。”
“那吃点。我请。”
两个人进去,靠墙坐下。他点了两碗牛肉面,都加了肉。林晚说不用加,他已经跟老板说了。面上来之前,两个人都没说话。塑料筷子套拆开的声音在桌面上响。
“陈屿挺好的?”
“挺好。”
“你爸妈身体还行?”
“都行。”
面来了。他吃了两口,把筷子放下。
“晚晚,我今天来不是跟你谈生意的。”
“嗯。”
“我想跟你说句实话。”他搓了一下手,“当时那四千,我不是跟你谈的。”
林晚抬眼看他。
“我是说给张总听的。”他低着头,看着面汤,“那阵子我已经知道他要走。我就想让他觉着你还可能回来,这边还有人撑着。电话打完我其实后悔了,别的办法我没有。”
“我知道。”她说。
他一愣:“你知道?”
“我猜到了。你一开口说‘先回来顶一阵’,又反复提张总,我就听出来了。你连价都没打算跟我谈。”
他苦笑了一下,把碗往旁边推了推。“后来那个确认函也是,想着留个东西,万一有人问起来,我这边有个说法。”
“我留着。”
“嗯?”
“确认函、劳动合同、交接单,我全都留着,装在一个袋子里。”她夹了一筷子面,“不是留着告你。是留着提醒我自己,当时为什么走。”
周明远半天没说话。他现在的处境他自己说了:手底下八个人,两个是今年刚招的应届生,什么都不会。上个月见了个老客户,人家寒暄到一半问“你们那个林经理呢”,他说她走了,对方笑了一下,合同没签。
“我现在这个摊子,你来管。”他终于说出来了,两只手放在桌上,是那种下了很大决心的姿势,“我退到后面去。工资你说多少就多少,股份也好谈。我这回不压价了,真不压了。”
林晚慢慢把嘴里的面咽下去。
“周总,我跟你干了四年。”
“我记得。”
“这四年,我一直以为咱俩是一块儿干活的。你拉客户,我做方案,熬到凌晨三点你给我叫一碗馄饨,我那时候是真感动。”她放下筷子,“后来我才明白,在你那儿,我是成本。你每次跟我谈涨薪,谈的都是平台、成长、感情,就是不谈钱。你不是不会算——你是太会算了。”
他没反驳,脸上有点挂不住,手指在桌沿上摩挲。
“我走的时候,不是因为那四千。”她说,“是因为我想知道我这个人在别处值多少钱。后来我知道了。”
“是我的问题。”他声音低下去。
“是你的问题。”
安静了一会儿。后厨的水声哗哗响,老板在里头喊“两碗牛肉面好了”。
“要是我当时给你涨两千呢?”他忽然问,“你会留吗?”
林晚想了想,没打算给他留面子:“会。你涨两千我就留了。”
他闭了一下眼睛。那一下闭得很长。
“但那是当时。”她说,“现在晚了。”
“晚了”两个字她说得很平,不是赌气,也没有加重音,就跟说“今天有点冷”一样。
“一点余地都没有?”他问。
“周总,我不恨你。”她把话说清楚,“我是不想再跟你一块儿干活了。这两句话不是一回事。”
他点点头,低头吃面,一直吃到把汤喝干净。结账的时候他抢着付了,三十四块,林晚没跟他争。
出了门,风有点硬。他站在台阶上,把手插进兜里。
“我要是早两年想明白就好了。”
“你现在想明白也不晚。”林晚说,“你手底下还有八个人。”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比以前任何一次都真,也都没底气。
然后两个人各走各的。他往东边公交站,她回小区。走出去十几步,林晚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留恋,就是想看看他会不会回头。他没有。那个黑色的背影在人行道上越走越小,拐进公交站就不见了。
那天晚上陈屿问她聊了什么,她说:“聊完了。”陈屿“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他削了个梨,切了半个递过来。
日子还是那些日子。房贷每月十五号扣,手机里的提醒一直没关。闹钟六点五十响,冬天起不来,得赖三分钟。张总那个项目做了三个月,结款那天她给陈屿买了双鞋,给公婆买了个按摩仪,剩下的钱转进另一张卡,当备用金。小刘介绍的那单活她找了个刚毕业的姑娘帮忙做设计,按天给钱,姑娘干活很拼,让她想起几年前的自己。
菜市场她照去。冬天西红柿涨到五块一斤,卤肉大姐还在吆喝,看见她就说:“今天不买点猪头肉?”她买了半斤,让切薄一点。
那天回家收拾抽屉,翻出那个透明文件袋。她把架构图抽出来,背面那行字还在:“八十万?六十万?七十二万?价钱看我心情。”她看着看着笑了一下,把纸折成四折,放进袋子最上面,拉上拉链。
拉链的声音很小,轻轻的一下,就没了。
客厅里陈屿在喊她吃梨。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