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二十八岁那年考进区住建局,坐我隔壁工位的是个女人,叫沈月,三十二岁,孩子三岁,老公在下面县里当副镇长,周末夫妻。
她管档案,我管项目报建,业务上往来不多,但架不住挨得近,一天八小时面对面坐着,总得唠嗑。头一个月我还端着,叫她“沈姐”,说话先加“您”。她实在看不下去了,拿文件夹拍我脑袋:“我比你大五岁又不是大五十岁,你一口一个姐,把我叫老了。叫沈月。”
那就叫沈月。
沈月这人有个特点——啥都敢说。我第一天上班穿件新衬衫,她瞄一眼:“优衣库打折买的吧?标签没拆干净,后领上还挂着。”我摸了一把,还真有根线头挂着个塑料扣。脸臊得通红,她嘿嘿笑:“没事,我局里新来的小伙子头一年都这样,第二年就开始穿单位发的劳保T恤了。”
熟了之后,我俩中午搭伙吃饭。食堂的菜齁咸,她每天带个玻璃饭盒,里头是她头天晚上的剩菜,拿微波炉一热,味儿飘得整个办公室都是。我蹭过两回,她做的红烧鸡翅确实好吃。后来我就带水果,她带菜,她老公周末回来带的土鸡土鸭,她卤好了分我一半。
“你老公知道你跟办公室小伙儿分鸡腿吃吗?”我问她。
“知道。我跟他说单位有个小弟弟,人老实,就是穿衣服土。”她啃着鸡翅膀,眼皮都不抬,“他说下次多带点,让你帮我看住我别跟人跑了。”
这种话她张口就来。什么“我老公一个月回来四天,其中两天在打呼噜”,什么“我婆婆催我生二胎,我说你儿子一个月回来一次,我拿什么生,试管啊”,什么“昨天在电梯里碰见王副局长,他裤裆拉链没拉,我给他递了个眼神他还没反应过来”。
我啥都跟她聊。我跟女朋友吵架了,她帮我分析——“你女朋友说‘没事’就是有事,说‘随便’就是让你猜,她说‘你忙你的’就是让你立刻马上放下手上的活给她打电话”。我租房被中介坑了,她拍桌子——“你把合同给我,我表哥是律师,专治这种黑中介”。我妈住院想找个好点的床位,她一个电话打给她高中同学,床位搞定了,还顺带让护士长多关照了一句。
“沈月你咋啥关系都有?”
“废话。我在区里干了八年,其他本事没有,认人一认一个准。你以后有啥事别闷着,跟姐说。”
我俩最常聊的话题还是她老公。她老公姓方,在邻县当副镇长,管农业的,忙起来俩礼拜回不来。沈月有时候加班到晚上八九点,孩子放托班,她对着电脑改档案目录,我对着电脑改项目图纸,办公室里就我俩,灯管嗡嗡响。她忽然叹口气:“你说我结这个婚图啥?”
“图他周末能带土鸡回来?”
她拿废纸团扔我:“你正经点。”
“正经说,你俩感情没问题吧?”
“感情没问题,就是人不在。他那个破副镇长,工资到手五千多,加油修车还得倒贴。我有时候想让他辞职回来算了,随便找个企业上班,哪怕挣三千呢,人在跟前就行。可他说再熬两年就能提正科,提完正科就有实权,到时候把我调过去。”
“你信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信一半吧。他这人实在,不忽悠我,就是老觉得当官才是正路。我跟他说你当到正科又咋样,一个月多八百块钱,头发掉一半。他嘿嘿笑,说我不懂男人的事业心。”
我女朋友为这事跟我闹过别扭。有回女朋友来单位接我下班,沈月跟我正聊得热乎,她站门口看了十秒钟,扭头就走。我追出去解释半天,说就是同事关系。女朋友冷笑:“同事关系她给你带饭?她给你递纸巾擦嘴?她跟你说话那眼神跟我姑看我姑父似的。”
我没话说了。
后来沈月知道了,主动请我女朋友吃了顿火锅。我也不知道她俩在包间里聊了啥,出来之后女朋友脸上阴转晴,挎着我胳膊说“你那个沈姐人挺好,就是嘴太能说了”。再后来女朋友变成我老婆,还跟沈月加上了微信,俩人有时候约着逛商场,把我晾一边。
去年冬天出了档子事。
沈月老公半夜给她打电话,喝多了,在电话里哭,说镇上一个扶贫项目出了问题,上面追责,可能要背处分,副镇长保不住了。沈月在电话这头安慰了半天,挂了之后坐工位上发呆。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接过去握在手里,没喝,忽然说了句:“小周,你说我当初是不是不该嫁给他?”
“现在说这个有啥用。”
“也是。”她苦笑了一下,“当初他追我的时候,骑着个破摩托车,天天在我家楼下蹲。我妈说这小伙子实诚,我就嫁了。实诚是真实诚,就是命不好。”
那段时间她请了半个月假,去县里陪老公处理事情。回来之后瘦了一圈,但精神头还行。我问她咋样了,她把包往桌上一撂:“处分背了,副镇长撤了,调回区里当普通科员。不过也好,人回来了,天天能见着。工资少了千把块钱,但不用两地跑了,我也不用天天吃剩菜了。”
她说着说着自己笑了:“我老公回来第一天给我做了顿饭,西红柿炒鸡蛋,咸得齁死人。我骂了他一顿,他嘿嘿笑,说以后天天做,做到我会做为止。”
“那你以后还带饭吗?”
“带啊。不过以后带俩人份的,我老公那份也带上,他手艺练好了我让他多做点,分你一半。”
今年开春,沈月老公调回来之后,两口子请我吃了顿饭。方哥比我大八岁,当兵出身,说话直愣愣的,端酒杯敬我:“小周,听月月说你在单位挺照顾她,哥谢谢你。”
我赶紧端杯子:“方哥别客气,是沈姐照顾我。”
沈月坐旁边扒拉米饭:“行了行了,你俩别敬来敬去了,赶紧吃,吃完小周帮我把那份档案搬楼上去。”
方哥放下酒杯:“搬档案?小周你歇着,我来搬。月月你也真是的,人家小周是搞项目的,你使唤他搬档案?”
沈月拿筷子敲他手背:“你懂啥,小周力气大,上回帮我搬了四箱,气都不喘。”
方哥看我一眼,我冲他笑了笑。他也笑了,偷偷跟我说:“兄弟,月月这脾气,能跟你处到一块儿去,不容易。她这人嘴上没把门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方哥,沈姐嘴上有把门的,对我才没把门的。她把你家土鸡分我一半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方哥乐了,给我碗里夹了个鸡腿。
现在沈月还是我隔壁工位的同事,还是天天带饭,偶尔还跟我唠她老公——“方大柱昨天又喝多了,回来抱着我哭,说这辈子对不起我,副镇长干没了。我踹了他一脚,说你少来这套,明天早上送孩子上幼儿园,你要起不来我连你也撵出去。”
我一边扒饭一边点头:“方哥最近瘦了。”
“可不是嘛,天天早上六点半起来给孩子做早饭,做完送幼儿园,再骑电动车去上班。瘦了八斤,我婆婆心疼得不行,说我把她儿子当牲口使。我说你儿子自愿的,我又没拿鞭子抽他。”
我老婆在旁边听着,拿胳膊肘怼我:“你学着点,人家方哥天天送孩子。”
“我也送啊。”
“你送三回迟两回,还好意思说。”
沈月嘿嘿笑,把饭盒里最后一块红烧肉夹给我:“吃你的,别搭理你媳妇,她就是眼馋别人家老公勤快。”
我老婆瞪她:“沈姐你哪头的?”
“我站有理那头。”沈月把饭盒盖上,冲我老婆眨眨眼,“不过你老公确实该练练做饭了,上回你出差他连泡面都煮糊了。”
我老婆叹气:“姐,你帮我多骂骂他。”
沈月一拍桌子:“放心,骂人这事儿我拿手。”
方哥上个月发了工资,请我俩吃烧烤。喝到一半他搂着沈月肩膀跟我说:“小周,哥跟你说句实话——刚调回来那会儿,我心里别扭,觉得这辈子完了,仕途到头了。你姐天天开导我,说当不了官当个好老公也行。后来我想通了,在哪儿干不是干?镇上扶贫那摊子事,我干得问心无愧,处分就处分呗。现在我每天接送孩子做饭洗碗,比当副镇长那会儿踏实多了。”
沈月拿烤串签子戳他胳膊:“行了别表白了,肉凉了。”
方哥嘿嘿笑,把手里那串羊肉递给她:“吃,你爱吃这家的小腰。”
我坐对面看着,心想这俩人,一个话多一个话少,一个急性子一个慢性子,一个爱损人一个爱挨损,配得还挺严丝合缝。
结账的时候方哥抢着买单,我拽着他胳膊说我来,沈月在旁边喊:“你俩别抢了,让服务员扫我码!”
服务员举着二维码愣了半天,最后方哥掏出手机扫了。沈月踹他一脚:“说好我请的!”
方哥把手机揣兜里:“你钱留着买护肤品,上回你说眼霜用完了。”
沈月脸红了,拿包砸他后背:“你嘴咋这么碎呢!”
我老婆拽着我往外走,小声说:“看见没,学着点。人家方哥记得老婆眼霜用完了,你知道我用啥牌子的吗?”
我想了三秒:“……珀莱雅?”
“那是你姐用的!我用的是薇诺娜!”
沈月在后面喊:“薇诺娜找我代购啊,我同学在医药公司,能拿内部价!”
我老婆回头喊:“谢谢姐!回头微信发你!”
方哥跟在后头,冲我摊了摊手,那表情明明白白——兄弟,认命吧,媳妇跟沈月混到一块儿去了,咱俩以后日子不好过。
我把手插兜里,冲他乐了。不好过就不好过呗,反正有人骂有人损有人请吃烧烤,这日子过得不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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