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军绿色的帆布箱子,在我家阳台上放了六年。

搬了两次家,我都没扔。

也一次都没打开。

箱盖上印着一行白字,油漆写的:周建国。后头跟着他的部队番号。字写得歪,最后一个数字糊成一团,一直没描。

六年了,我一直以为,我不敢开它,是因为里头装着他的东西。

今年七月,箱子被雨泡了一宿,我才知道不是。

我不是不敢开箱子。

我是不敢承认,我已经很久没想起他了。

2019年3月,周建国转业。

三十五岁,副营职,在部队干了十六年。

安置到县应急管理局,防汛办。

第一个月发工资,四千三百六。

他把工资条摊在桌上,看了半天,说:“还没我在部队的津贴多。”

我说:“少点就少点,人回来了就行。”

他“嗯”了一声,把工资条叠成四折,塞进抽屉。

那半年,他睡不惯家里的床。

半夜会坐起来,说听见哨声。

我说没有。

他说有。

我陪他坐了半宿,他才躺下。

他叠被子还是叠成豆腐块,四个角掐得笔直。我说家里不用这样。

他说习惯了。

叠了三个月,才慢慢改成平铺。

他学会用微信,第一条朋友圈发的是儿子的照片,配了六个字:我儿子,四岁了。

他手机里存我的名字,存的是“家属”。

我说你改一下。

他说改不了,叫顺口了。

那年春天,院里的自来水管冻裂了一回。

他蹲在院子里,拿扳手拧,拧了半天没拧开。

我说:“叫个师傅来吧,二十块钱。”

他说:“二十块也是钱。”

他拧到天黑,手上划了一道口子。

最后也没修好,拿件旧棉袄裹上了。

他说:“等夏天,我把整根管子都换了。”

夏天,他走了。

2020年7月18日,下了整整一天雨。

晚上十点,他接到电话。乡里那段堤出了管涌。

他穿衣服,我在床上没起来。

我说:“这么大雨,非你去?”

他说:“我值班。”

我说:“那你把雨衣穿上。”

他说:“穿了。”

他走到院子里,又回过头,把电动车推进了车棚。

我说你推它干啥。

他说:“淋一宿,明天你骑不了。”

那是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凌晨三点四十,电话响了。

我先给他打。

通了。

一个陌生的声音在那边说:“嫂子……”

后面的事,我记不太清了。

有人来家里,有人给我倒水,有人扶着我。

我记得我一直在问一句话:“人在哪?”

没人回答我。

第二天中午,我在县医院的太平间见到他。

他左脚上的胶鞋没了。

后来他们说,车翻的时候,他被扣在底下。

那只鞋,一直没找着。

火化那天,我给他买了一双新鞋,四十二码。

殡仪馆的人说,穿不上,脚肿了。

我说那就别穿了。

最后他是光着脚走的。

后来卡里进来一笔钱,八十三万七千二。

我一分没动。

那张卡在抽屉里放了六年,密码是他的生日。

他妈那年六十八。

白发人送黑发人,送完就垮了。

一只眼睛看不见了。医生说是哭的,也可能是血压。

她不哭出声。

她就是坐在门口,一坐一下午。

我去看她,她给我倒水。

倒完了,水是凉的,她自己不知道。

他走后的头两年,我天天给他手机充电。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有一次半夜,屏幕亮了。

是运营商发的短信:您的话费余额不足。

我坐在床上,哭了半宿。

就为这一条短信。

第三年,我三十五。

我妈说:“你还年轻。”

我婆婆说:“你还年轻。”

连我儿子都说:“妈,你别老哭。”

介绍人是供销社的老刘。

他说:“供电所的王建华,你认识不?老实人,没结过婚,三十八。”

我说:“我带着个孩子。”

他说:“人家知道。”

第一次见面在县城的面馆。

他点了两碗面,一盘凉拌黄瓜。

他不会说话,憋了半天,问我:“孩子……多大了?”

我说:“七岁。”

他说:“哦。上学前班?”

我说:“一年级。”

他说:“哦。”

吃完面,他把账结了,二十六块。

出门的时候他说:“你要是不愿意,就当我没说。”

我说:“我再想想。”

这一想,想了半年。

改嫁前,我去了一趟婆婆家。

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她先说的。

她说:“你走吧。”

我说:“妈……”

她说:“我不是撵你。我是说,你该走。”

她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被子,新弹的,六斤。

她说:“这是我给你做的,你带过去。”

我说:“妈,我不要。”

她说:“拿着。人家家里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是娘家陪送的。”

我抱着那床被子,在门口站了很久。

我说:“妈,我以后还来。”

她说:“来。”

后来我没来。

有一回,学校门卫给我打电话,说有个老太太在校门口站了半天。

我赶过去,是婆婆。

她拎着一兜子橘子,说:“我路过。”

她家离学校八里地。

她把橘子塞给门卫,说:“你给他,别说我来了。”

我说:“妈,你进去看看他。”

她说:“不去了。进去了,孩子问我住哪儿,我咋说。”

王建华是个好人。

好到什么程度呢。

家里的灯泡坏了,他不用我说,自己就换了。

纱窗破了,他拆下来,骑车去镇上换纱网,回来装上。

我儿子的家长会,他去。老师在门口喊“周宇爸爸”,他答应得很响亮。

他不问我以前的事。

一次都没问过。

只有一回,他喝多了,说:“我知道你心里有人。”

我说:“没有。”

他说:“有也没事。我不占那个位置。”

儿子改口,是在去年冬天。

王建华接他放学,下雪。他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裹在孩子身上。

孩子进门就喊了一声:“爸,我回来了。”

他愣了一下,说:“哎。”

我在厨房。

我手里拿着铲子,站在那儿,没敢出去。

我怕我一出去,孩子就不叫了。

有半年,我半夜醒了,还会伸手去摸床头柜。

摸空了,才想起来,手机早就不在那儿了。

王建华睡在边上,呼吸很轻。

我摸黑坐一会儿,再躺下。

他从来没问过。

今年七月,又下大雨。

阳台上漏了水,那只绿箱子泡了半宿。

我把它拖出来擦。

锁扣锈了,一掰就开了。

里头是他转业时带回来的东西。

一套旧军装,叠得整整齐齐,还是豆腐块。

一枚三等功奖章。

一个搪瓷缸子,上头印着“应急”两个字,掉了一块瓷。

还有一个笔记本。

蓝皮的,单位发的那种,两块钱一本。

我一页一页翻。

前半本是工作记录。

“7月3日,检查水库闸门,正常。”

“7月9日,值班。”

字很小,很挤。

翻到中间,是账。

“6月12日,买菜,23。”

“6月14日,儿子作业本,8。”

“6月20日,秀兰说想吃烤鸭,买了半只,28。她说太贵,下次别买。”

“7月2日,给妈买降压药,46。”

我看到“烤鸭”那一行,坐在阳台上,哭了很久。

半只烤鸭,二十八块。

这些年我吃过很多次烤鸭。

没有一次是二十八块的。

本子最后一页,字比前面大。

“转业后要办的几件事”

一、把院里的自来水管改了,冬天老冻。

二、带小宇去打疫苗。

三、给爸妈屋里装个空调。

四、带秀兰去北戴河看海。

五、学会做红烧肉。

底下还有一行,写得小:

“一件一件来。”

五件事。

一件都没办成。

北戴河,我们说了八年。

结婚那年他说带我去,后来部队忙。

孩子两岁那年他说带我去,后来赶上演习。

他转业那年说,明年夏天一定去。

第二年夏天,他走了。

我把本子合上,放回箱子。

在阳台上坐到天黑。

王建华回来,问我:“咋了?”

我说:“没事,箱子进水了。”

他说:“我给你搬到屋里去。”

我说:“不用。”

他说:“那你自己搬得动?”

我说:“搬得动。”

那天晚上我想了一夜。

我不后悔嫁给王建华。

他对我好,对孩子好,他没做错一件事。

我后悔的是别的。

我后悔,他走后的第三年,我就把婆婆弄丢了。

开始是一个月去一次。

后来两个月。

后来她打电话来,我总说忙。

再后来,她不打了。

我后悔,我把他的手机号停了。

是今年三月停的。

营业厅的小姑娘问我:“确定要销号吗?”

我说确定。

她敲了几下键盘,说:“好了。”

五年零八个月。

就这么好了。

我最后悔的,是我儿子现在提起他,说的是“我以前的爸爸”。

“以前”。

这个词是我教给他的。

他第一次这么说的时候,我没纠正。

我甚至松了一口气。

上个月,我在菜市场碰见婆婆。

她七十四了,背驼了。

她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笑了。

她说:“秀兰。”

我说:“妈。”

她看了看我手里拎的菜,说:“买这么多。”

我说:“家里人多。”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她没接话。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头是几个煮鸡蛋。

她说:“拿着,给小宇。”

我说:“妈,你留着吃。”

她说:“我煮多了。”

她把鸡蛋塞我手里,转身就走了。

走得挺快。

我知道她是不想让我看见她哭。

这个月初,我带小宇去了趟陵园。

碑上是他的照片,穿着军装。

其实他走的时候三十五。

照片是二十四岁那年拍的,一直没换。

小宇蹲在碑前,把一瓶矿泉水倒在底下。

他说:“妈,我能不能有两个爸爸?”

我说:“能。”

他说:“那同学问起来,我怎么说?”

我说:“你就说,你有一个爸爸在土里,一个爸爸在家里。”

他说:“哦。”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那我在土里的爸爸,能看见我考一百分吗?”

我说:“能。”

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我把那只绿箱子擦干净,搬回了阳台。

我没把它藏起来。

就放在那儿。

谁进来都能看见。

人不是慢慢忘的。

人是先不敢提,后来就真的不提了。

我以为改嫁是往前走。

后来才知道,我那三年,是在跑。

箱盖上那行字还在。

周建国。

后面是他的番号。

最后一个数字糊着。

我伸手摸了摸。

油漆是凸的。

还没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