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两月归家后查出怀孕,去医院检查医生问:除你老公还有别人吗

楔子

林晚拖着行李箱推开家门时,凌晨一点半。周砚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她轻手轻脚洗漱完,忽然意识到例假迟了快十天。翻出抽屉里最后一支验孕棒,五分钟后,两道杠红得晃眼。她攥着那根塑料棒蹲在卫生间地砖上,出差两个月,周砚封闭驻场,俩人连面都没见过。时间怎么算都不对。

第一章 归家当晚两道杠

林晚把行李箱靠墙立好,轮子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凌晨一点半,客厅只亮着玄关那盏感应灯,周砚的拖鞋整整齐齐摆在鞋柜第二层,鞋头朝外,跟她走之前一样。卧室门虚掩着,里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她没开大灯,摸着黑把外套挂进衣柜,顺手从抽屉里取了换洗衣服钻进卫生间。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整个人才松了劲儿。出差两个月,跟甲方磨方案磨到后半夜是家常便饭,有时候连轴转得连今天是几号都记不清。她仰头对着花洒冲了冲脸,忽然想起上回拆卫生巾包装是什么时候,心里默数一遍,指头在瓷砖上敲了敲——不对劲,迟了快十天。

洗完出来她拉开镜柜最下层,翻出那支压在最底下的验孕棒。包装盒落了层薄灰,她撕开时手指有点发紧。蹲在地上等的那五分钟,卫生间排风扇嗡嗡转着,她盯着那个小窗口眼皮都不敢眨。

先出来一道杠,红的,紧接着第二道杠从底下漫上来,颜色越来越深,最后红得晃眼。

林晚攥着那根塑料棒蹲在原地没动。出差两个月,周砚那边是封闭驻场,工地宿舍信号不好,俩人视频都得掐着点,一次面没见着。她翻来覆去地算日子,脑袋里像塞了团乱麻,越理越找不着头。

她把验孕棒用纸巾包好塞进口袋,推门进了卧室。周砚侧躺着,被子拉到下巴,床头柜上搁着半杯凉白开和他那本翻得卷了边的施工手册。林晚轻手轻脚躺下,闭着眼听了他一会儿呼吸声,自己翻了个身面朝墙,睁眼到天蒙蒙亮。

早晨七点周砚的闹钟响第一遍就被他按掉了。林晚闭着眼听他去卫生间洗漱,拖鞋啪嗒啪嗒来回走,厨房传来豆浆机转动的动静。又过了一会儿,床边陷下去一块,周砚凑过来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热气呵得她耳朵痒。

“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叫我。”

林晚翻过身看他。睡眼惺忪的,头发支棱着一撮,嘴角还带着刚睡醒那种没防备的笑。她心里忽然堵了一下,伸手从枕头底下把那个纸巾包掏出来,放在他面前的被子上。

“你打开看看。”

周砚嘴上问着“什么东西”手上已经拆开了。纸巾散开,验孕棒滚出来,两道杠朝着天花板。他愣住大概有两三秒,然后眼睛一下亮了,整个人从床边弹起来,被子带得掀歪了半边。

“怀了?真的?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昨天?怎么不打电话给我——”

他扑过来坐在床沿上,两手攥着林晚的胳膊,连声问了一串。林晚被他晃得有点晕,嘴角刚想往上翘,周砚忽然停了。他松开她,低头又把验孕棒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一遍,眉头慢慢拧起来,嘴里念叨着:“等等——你几号走的来着?”

“三月十二。”

周砚摸过手机划开日历,手指头点着屏幕往回数。“三月十二走的,中间咱们视频我都在工地上,你那边酒店……这时间不对啊林晚。”他抬头看她,语气里没别的意思,就是实打实的疑惑,“你上个月例假什么时候来的?”

林晚脸上的笑收住了。“没来。走之前那次就没按时来,我以为出差折腾的。”

“那不对。”周砚又低头去算,“你走之前那周我驻场还没开始,咱俩是——”

“我知道咱俩是。”林晚打断他,“你先把‘咱俩是’后面的话咽回去,你刚才那语气什么意思?”

周砚听出她话里的刺,赶紧摆手:“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算时间对不上,想问问清楚。你走之前最后一次例假是哪天?”

林晚报了个日子。周砚拿手机日历一对照,眉心拧得更紧了:“按这个算,受孕时间确实在出差前。但你走之前说没来,这中间差了十来天,到底哪个日子准?”

“我自己的日子我还能记错?”林晚声音拔高了一点,随即又压下去,深吸了口气,“周砚,你刚才看我的眼神我不舒服。”

“我什么眼神?”

“你自己想。”

两人一个坐床沿一个靠床头,中间隔着大半张床的沉默。豆浆机在厨房里“滴滴”叫了两声,提示煮好了,谁也没动。

最后还是林晚先开口,嗓子眼发紧:“我二十分钟后去医院挂号,查清楚。”

周砚站起来:“我陪你去。”

“不用。”林晚下床拖拖鞋,背对着他说,“你在家把你那个日历算明白。我查完回来告诉你结果。”

“林晚——”

“我不是赌气。”她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我是真觉得,这事儿得有个准话。你算你的,我去查我的,两边对上了才算数。”

周砚站在卧室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根验孕棒,纸团掉在地上没顾上捡。他看着林晚换鞋,拿外套,拎包,动作利落得像在做一份提案,一个字没多说就出了门。防盗门关上那声响过后,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格。

他在门口杵了一会儿,弯腰把地上的纸巾捡起来扔进垃圾桶,转头给陈默发了条消息:今天你门诊吗?我媳妇可能过去查个血。

对面秒回:在。嫂子咋了?

周砚打了四个字删了,又打一行删了,最后发过去:来了你就知道。

医院这边林晚挂了号坐在候诊区,翻手机翻到苏蔓的对话框,打了一行“我可能怀了”又删掉。她还没想好怎么说,这事连她自己都没理顺,说出去怕闺蜜直接杀到家里来。

叫号屏跳到她名字的时候,她站起来整了整毛衣下摆,吸了口气推开诊室门。

白大褂抬起头,跟她对了一眼,两人都怔住了。

陈默扶了扶眼镜框:“嫂子?”

林晚在椅子上坐下,把挂号单放在桌角:“你调产科来了?”

“上个月刚轮转过来。”陈默把她的单子拿过去扫了一眼,又看看电脑上的信息,“你这是……查早孕?”

“嗯。”

陈默没再多问,开了张B超单让她先去做。四十分钟后林晚捏着报告回来,陈默接过去对着电脑录数据,鼠标滑了两下,眉头皱起来,嘴里嗯了一声。

“末次月经你填的是这个日期对吧?”

“对。”

他拿笔在报告空白处划了两下:“按你说的算,受孕时间在出差前一周左右,这没问题。”笔尖点了点纸面,“但你怎么拖到现在才来查?按时间推算都六周多了。”

林晚扯了扯嘴角:“出差两个月,忙得没顾上。”

陈默点点头没接这个话茬,低头又看了一眼B超单,忽然来了句:“除了你老公,还有别人吗?”

林晚手里的包带子差点没攥住。

第二章 B超单上的日期

林晚把包带子往手腕上绕了一圈,指节泛白,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她盯着陈默白大褂胸口别的工作牌看了三秒,才把视线挪回他脸上:“陈默,你再说一遍?”

陈默手里的笔停在半空,大约过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整张脸“腾”地涨红,人从椅子上弹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刺耳一声响:“嫂子,不是——你听我解释,这就是个常规问诊流程,我嘴快没把门——”

“你刚才问我,除了你老公,还有别人吗?”林晚一字一字复述,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落在冰面上,“你一个妇产科大夫,对着你大学同学的老婆,问出这句话,你觉得自己合适吗?”

“不合适,太不合适了。”陈默双手合十对着她拜了一下,又赶紧拉开抽屉翻出B超单,拿笔在上面戳,“嫂子你看啊,末次月经你报的是三月五号,按这个周期往前推十四天,受孕窗口就在三月中旬。可你三月十二号就出差走了,满打满算中间隔着一周。问题是你来查的时间太晚了,六周多才来,医学上这种时间跨度大的,我必须把所有可能性问一遍,不是说你有问题,是我得排除我这边漏诊的风险——这是流程,真是流程。”

他把单子转了个方向推到她面前,笔尖点着上面一串数据:“你看这个孕囊大小,符合六周加三天的特征,跟你报的日期对得严丝合缝。我哪怕心里有九十九个确定,嘴上也得把那一分问出来。万一呢?万一我图省事不问,后面出岔子算谁的?”

林晚垂眼盯着B超单上那团模糊的影像,指甲在包带上掐出一道印。她听得出来陈默是在认真解释,每一个字都带着急着补救的慌乱,可她耳朵里嗡嗡的,那句问话像根细针扎在一个说不清的位置,拔不出来,按不下去。

“你问这话的时候,”她抬起眼,“脑子里想没想过周砚是你同学?”

陈默张了张嘴,垂下手:“想过。所以我更该挨骂。嫂子,我跟周砚一个寝室住了四年,他什么人我比谁都清楚。我刚才那话就是个职业病——你信我,我坐这个诊室一天,这种话得问出去十几遍,问完就忘。但今天这张椅子坐的是你,是我说错了地方。”

他把B超单收进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递过来,手指头在袋口捏了捏:“检查结果一切正常,孕囊位置好,胎心还没到能听的时候,下周再来复查。这个袋子你拿好。”

林晚接过文件袋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陈默也跟着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侧边,张了两回嘴,最后憋出一句:“嫂子,这事你别往心里去。我要真有什么不干不净的念头,天打雷劈。”

“行了。”林晚把袋子塞进包里,没看他,“你忙你的。刚才的话我当没听过。”

她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消毒水味冲鼻子。走了七八步,听见身后诊室的门又开了,陈默探出半个脑袋:“嫂子——回去路上慢点。那个叶酸别忘了吃。”

林晚没回头,抬手摆了摆算是应了。

出了医院大门她站在台阶上吹了会儿风,三月底的风还带着凉意,刮得她眼眶发酸。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周砚发的:查完了吗?什么情况?

她打了四个字:一切正常。想想又补一句:六周多,医生说下周复查。

周砚秒回:那就好。中午想吃什么?我早点回来做。

林晚盯着“那就好”三个字看了半天,刚才在诊室里憋回去的那股劲儿忽然松了,眼眶一热差点没兜住。她把手机扣在胸口站了半分钟,等那股酸劲儿过去才重新打字:不用特意回,我自己煮点面。

发完她没等回复,把手机塞回包里往地铁站走。包里的B超单隔着文件袋硌着手指,她想起陈默最后追出来那句话,又想起周砚早上皱着眉算日子的样子。两个人,一个当面问得她脸白,一个当着她面翻来覆去对日历。她心里清楚这两个人都没坏心,可那种被架在台面上来回翻检的滋味,比孕吐还让人胃里犯恶心。

到家已经十一点多。周砚居然真回来了,围裙系在身上,灶台上咕嘟咕嘟炖着番茄牛腩,抽油烟机轰轰响。听见开门声他探头出来,手里还攥着锅铲:“回来了?单子呢我看看。”

林晚从包里拿出那个透明文件袋递过去,换了拖鞋往沙发上一倒。

周砚擦干手接过来,站在茶几前头一页一页翻,翻完最后一页眉头松开了,蹲下来跟她平视:“孕囊大小跟我算的完全对得上。早上是我态度不好,不该用那种语气跟你算账。”

“你算账那劲儿是挺烦人的。”林晚闭着眼回他,“跟我提案被甲方毙了重算成本似的。”

“那我以后改。”周砚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起身往厨房走,“你先躺会儿,牛腩炖烂了叫你。”

林晚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听见厨房里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声。她张了张嘴想把陈默那句话说出来,想了想又咽回去了。说什么呢?说陈默问她有没有别人,然后呢?让周砚去跟他同学翻脸?没必要。陈默自己都慌成那样了,她犯不着把火烧到两个男人中间去。

那边医院里陈默坐在诊室里对着电脑屏幕发了五分钟呆。叫号系统卡了,他干脆把下一位患者的信息调出来又关掉,反复两回,摸出手机给周砚发了条消息:嫂子检查结果挺好的,六周多,下周让她来复查。

周砚回得很快:谢了兄弟。中午来家吃饭?

陈默盯着这条回复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过去:不去了。那个——嫂子今天来查的时候我嘴欠,问错了一句话,惹她不高兴了。你晚上多关心关心她,可能情绪会有点起伏。

发完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扣,搓了把脸。

周砚那边正在往番茄牛腩里撒盐,手机搁在料理台上叮咚一响,他拿起来看完,举着盐勺愣在灶台前。

“林晚。”他探出厨房门,“陈默发消息说今天诊室里他嘴欠了?他说什么了?”

林晚在沙发上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他说什么不重要,检查结果正常就行。”

周砚把盐勺往锅边一搁,擦着手走过来,在沙发扶手上坐下:“他到底说什么了?”

“你真要听?”

“你说。”

林晚坐起来盘着腿,把抱枕搂在怀里:“他问我,除了你还有没有别人。”

周砚脸上那点松弛的笑意一点点收没了。他摸出手机翻到陈默的对话框,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停,被林晚伸手按住了。

“你干吗?打过去骂人家一顿?”

“他这话问得就不像个大夫该问的。”

“他说了是问诊流程。时间跨度大,他得排除所有可能。”林晚把他的手从手机屏幕上拿开,“我在诊室里已经给他难堪了,够了。你再去翻脸,你俩四年同窗情谊就为这一句话扔了?”

周砚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撂,靠进沙发里呼了两口气:“我生气的不光是他,还有我自己。早上我要不跟你掰扯那个日期,你也不至于憋一肚子火去医院,完了还被自己人戳一刀。”

“所以你承认你早上是在掰扯了?”

“我认。”周砚偏过头看她,“你早上出门那个脸色,我到现在想起来心里还堵得慌。我明明没那个意思,可话说出来就是那个效果。”

林晚把抱枕往他怀里一塞:“行了,两个大男人一个赛一个不会说话。你同学已经给我道过歉了,轮到你了。”

周砚抱着抱枕认真想了想:“我保证以后算日子背着你算,不让你看见。”

“这还差不多。”林晚拿脚踢了踢他的腿,“牛腩糊了。”

周砚弹起来往厨房跑,揭开锅盖一看汤正好收得浓稠。他盛了两碗端出来,往林晚那碗里多舀了两块筋头巴脑的。两人面对面坐下吃面,谁也没再提医院的事。

吃到一半周砚手机又亮了,陈默发来一条:我刚才的话收回,你别往心里去。下周复查我给她约最早的号,你俩一起来,我当面再给她解释一遍流程。

周砚拿筷子敲了敲屏幕:“陈默说下周你复查他给约最早的号,咱俩一块去。”

林晚从碗沿上方看他一眼:“那就一块去。到时候你坐旁边,他要是再嘴欠,你负责瞪他。”

周砚笑起来,低头扒了口面,含含糊糊应了声好。

第三章 闺蜜的酒后真言

林晚约苏蔓吃饭的地方是苏蔓定的,一家开在写字楼背面巷子里的小馆子,招牌菜是酸汤鱼,苏蔓说孕妇吃酸的开胃。林晚到的时候苏蔓已经坐定了,正拿筷子戳桌上的免费瓜子碟,见她进门就招手:“这边这边,靠窗,光线好,我看你今天脸色。”

林晚坐下来把包往旁边一搁,先灌了半杯柠檬水。苏蔓眼尖,一眼扫见她手腕上那根红绳换了新的:“周砚给你编的?上回那根呢?”

“上回那根洗澡泡烂了,他昨晚现编的。”林晚把杯子放下,“你倒好,一来就查岗。”

“我这是关心你。”苏蔓把菜单推过来,“你点,酸汤鱼先定上。我中午没吃,饿得前胸贴后背。”

菜点完,等鱼的工夫苏蔓靠在椅背上眯眼看她:“说吧,电话里支支吾吾的,出了什么大不了的事?你出差别两个月吗,回来还带了个什么惊喜?”

“怀孕了。”

苏蔓手里的瓜子壳撒了半桌。她瞪着眼看了林晚足足三秒,然后压着嗓门往前探身:“什么时候查出来的?周砚知道了吗?你俩高兴坏了吧?”

“昨天查的,六周多,周砚知道。”林晚拿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但今天我去医院,出了点岔子。”

“什么岔子?”

林晚把遇见陈默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得尽量平铺直叙,语气压着,可说到陈默问出那句“除了你老公还有别人吗”的时候,苏蔓一巴掌拍在桌沿上,瓜子碟蹦起来又落回去,隔壁桌两个姑娘转过头来看。

“陈默他脑子进水了吧?”苏蔓嗓门没压住,自己意识到了才降下来,“他在诊室里问出这种话?白大褂一穿他当自己是判官呢?”

“他当场就道歉了,我也没给他好脸看。”

“给什么好脸看?没端水泼他就算你涵养好。”苏蔓气呼呼地剥了一颗花生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停下,眼珠子转了转,“哎,等等——陈默是周砚大学室友对吧?”

“四年隔壁宿舍,好得穿一条裤子。”

“那他这话……你自己琢磨琢磨。”苏蔓把花生壳往桌角拢了拢,压低了声,“他跟周砚什么交情?周砚私下里要是跟他倒过什么苦水,他今天这话是替自己问的,还是替周砚问的?”

林晚手里的筷子停住了。刚才在诊室里她光顾着生气,后来在沙发上又想着息事宁人,还真没往这个方向想过。周砚跟陈默的关系她是知道的,周砚有什么拿不准的事确实爱找陈默商量,小到装修材料,大到当年换工作跳槽。但那不一样——那是周砚自己的事。怀孕这种事,周砚要是心里有疙瘩,他会先跟陈默说而不跟自己说?

“你别瞎联想。”林晚喝了口水,发现杯子已经空了,“周砚今天早上是有点犯轴,跟我掰扯日期来着,可后来他自己翻完B超单也认了,说是我俩时间没对上,他脑子没转过弯来。”

“他跟你掰扯什么日期?”

“就……他去驻场那两个月,我末次月经又在他回来之后,他一开始觉得对不上。”

“他自己算不明白,就找陈默算?”苏蔓的语音上扬,“然后陈默在诊室里拿你当病历本翻账?”

“苏蔓。”林晚叫住她,“陈默后来让周砚给我约了下周复查,说要当面再解释一遍。周砚也说了到时候陪我一块去。”

“你看着吧,到时候两个大男人站你面前一个比一个虚心。”苏蔓哼了一声,见酸汤鱼上桌了,先拿公勺给林晚盛了一碗,“先吃,吃完再说。你怀着孩子呢,不能饿肚子生气。”

鱼吃了一半,苏蔓自己喝了点小酒——林晚不能喝,她一个人来了一罐啤酒。酒下去半罐,苏蔓嘴就松了。

“我跟你说个事,你听了别多心。”苏蔓夹鱼片的筷子在锅上方顿了顿,“你出差那阵子,就第三周还是第四周吧,有天傍晚我去建材城那边一个客户那儿取东西,出来的时候看见一辆车跟周砚那辆一模一样,灰的,后视镜上还系了根红布条。我当时没在意,想着他搞设计的跑建材城也正常。”

林晚放下勺子:“建材城?哪个建材城?”

“就城东那个大的,板材区后面那排店面。我当时赶时间,瞄了一眼就走了。”

“你没看清车牌?”

“隔了条马路呢,再说晚上七点多了光线一般。我也就是闪了那么一下,后来压根没想起来。”苏蔓说到这儿忽然顿住,好像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把罐子往桌上一磕,“哎,可我后来想想又觉得不对。周砚不是说那两个月在城东工地驻场吗?工地跟建材城可不在一块儿。完了我第二天再路过那儿,那车就没了。你说我是不是看劈了?”

林晚盯着面前红汪汪的汤底,心里转了几转。周砚驻场的工地她知道,在城东新区,离建材城开车得二十分钟。可要说建材城附近出现他的车——搞设计的去建材城看材料,多合理。问题在于周砚跟她视频的时候从来没提过。

“你确定是周砚的车?”

“灰的,那款车城东那片儿少说也有一两百辆,我哪能确定。”苏蔓自己摆摆手,把话题往回拉,“你就当没听见,我喝着酒嘴没把门的。那红布条好多人都系,图个平安吉利。周砚那车说不定那阵子借给同事了,他们设计院不经常有人借车跑腿吗?”

“嗯,有可能。”林晚顺着她说,心里却把“建材城”三个字记下了。

苏蔓又灌了一口酒,拿筷子敲了敲碗沿:“我刚才那话也撤回。你回去别问周砚,一问就显得我不地道。要问也得你自己找着由头问,别把我卖了。”

“知道了,我又不傻。”

“你聪明归聪明,但怀孕了容易钻牛角尖。我跟你讲,我表姐怀孕那会儿疑神疑鬼的,我姐夫下楼倒个垃圾她都觉得是去会情人。你别走那条路。”

林晚笑出来:“我还没到那份上。”

“最好没有。”苏蔓把最后一片鱼夹到自己碗里,“下周复查我陪你去?周砚要是嘴笨又惹你生气,我在旁边能帮你找补。”

“你去了陈默更下不来台,回头该说我们仨合起伙来审他。周砚陪我去就行了。”

“行吧。”苏蔓擦擦嘴,忽然又想起什么,“你最近是不是孕吐没开始?趁还没开始,该吃吃该睡睡。等吐起来你就知道什么叫生无可恋了。”

饭吃完苏蔓抢着结了账,两人在巷口分开。林晚没直接回家,在街对面药店买了两盒叶酸,出来的时候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傍晚的风带着点凉意,她把外套拉链往上提了提,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苏蔓那句话。建材城。周砚那阵子的视频通话确实越来越短,有几次背景音乱糟糟的,她说你在外面呢,周砚就说在工地边上跟工头说话。她当时没觉得什么,现在回想起来,那些嘈杂里好像有叫卖声,有货车倒车的提示音。

可这些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先摁回去了。林晚,你男人什么样你不知道?周砚要是真有事,他至于天天晚上给你发视频,哪怕只有两分钟也要看你一眼才睡?至于昨晚听说孩子胎心好,蹲在阳台上抽了半宿烟,因为医生建议他戒烟,他怕自己戒不掉影响孩子?

她到家的时候周砚正坐在客厅地板上组装婴儿床的样品,快递箱子拆了一地,说明书摊在膝盖上,螺丝刀攥得跟握笔姿势似的,明显没看明白图。听见门响他抬头:“回来了?苏蔓送你到楼下了?”

“到巷口我自己打车回来的。”林晚换了鞋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看那张说明书,“你这装反了,带弧度的这面朝里。”

周砚把板子翻了个面:“我就说怎么对不上孔位。你吃饭吃得怎么样?”

“挺好,酸汤鱼开胃。”林晚帮他把螺丝一颗颗按型号排好,状似随意地开口,“你驻场那两个月,中间有没有回城里办过事?”

“回过两趟,都是院里头开会,当天来回。”周砚对着图纸拧螺丝,眼睛没抬,“怎么想起问这个?”

“没什么,苏蔓说她好像在城里见过咱家车,我想着你那车那阵子是不是一直在工地停着。”

周砚拧完一颗螺丝,伸手去够另一颗,动作没停:“哪条路上见的?我开会时候停院里头,有回还让方工搭了我车一趟,去建材城那边看个样板间。”

林晚手上排螺丝的动作顿了一拍,然后继续按大小往格子里摆:“方工?就是你那个新来的领导?”

“嗯,四十来岁,挺厉害一女工程师。那天她车限号,我捎了她一段,在建材城那边看了个材料样板间,回来路上她请我吃了碗面。”周砚把装好的一条床腿立起来比了比,“你问这个干吗?苏蔓说什么了?”

“她就说看见咱家车了,没看清是谁开。我这不是核对一下嘛,万一车被人借了钥匙开出去呢。”

周砚这才抬起头看她,眼神里带着点琢磨的意思:“林晚,你是不是还在想陈默那事儿?”

“没有。真就是顺口问一句。”

“你要是心里不踏实,明天我把那两天的行车记录调出来给你看。车上的记录仪能存小半个月,我开会那趟是上个月的事,应该还在。”

林晚摆摆手:“不用不用,我就随口一问。你装你的床。”

周砚又低下头捣鼓木板,嘴里嘟囔了一句“有疑问随时问”,然后就被那张说明书难住了,凑过去研究插图里的卡扣方向。

晚上躺下以后林晚翻来覆去睡不着。周砚呼吸均匀,明显已经睡沉了。她侧过身看他搁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黑着,就放在台灯座旁边,跟她那一杯热水挨着。按她以前的性子,说看就看,周砚的密码她都知道。可今天她盯着那个手机看了半分钟,到底没伸手。

苏蔓说得对,别走那条路。有些事一旦开了口子就收不住了。她翻了个身朝着窗户那边闭上眼。窗外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投出浅浅一道亮边,像谁拿尺子比着画的。她在心里过了一遍下周复查要问陈默的话,又想到周砚说的那个方工——女工程师,四十来岁,看他提起时的语气倒是坦坦荡荡。她翻回来,往周砚那侧靠了靠,额头抵在他胳膊上。

周砚没醒,胳膊却自动搭过来搭在她背上,掌心贴住肩胛骨那块轻轻拍了拍,跟哄孩子似的,然后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实了。

林晚闭着眼想,明天上班前把出差行程单翻出来对对日子。不为别的,就为了自己心里那本账明明白白。

第四章 建材城的巧合

第二天是周六,林晚没睡懒觉。周砚一早去了设计院加班,说中午回来带她去吃新开的牛肉面。门一关,林晚就在书房里面翻抽屉,把出差前打印的那份行程单从文件夹里抽出来,又找出手机翻聊天记录,一条条对日期。

她出差是三月八号走的,五月九号晚上到家。行程单上写得清楚,八号一早的高铁,到那边分公司报到。周砚送她去的车站,进站口还拍了张合照,她手机里存着。中间视频通话的日期也是断断续续,有时候三五天一次,有时候隔一天就有,但每次都不长,多则十来分钟,少则两三分钟,基本是周砚在那边说“今天咋样”“吃没吃好”,然后那边就有人喊他,他就挂了。

林晚拿笔在便签上写:五月九号到家,陈默说受孕在四月二十二号左右,往前推一周到月底都算正常范围。四月二十二号,她人还在外省,住分公司安排的酒店,跟同事拼标间。这账怎么算都对不上。

除非受孕往前挪。她拿笔尖戳了戳便签纸。出院前陈默说“按你说的末次月经算”,末次月经这事儿她真记不太准,出差前一个礼拜忙得昏天黑地,谁会记这个。她当时随口报了个日子给陈默,陈默按那个日子推的。

林晚把笔一搁,深吸了口气。行,医学上的账回头再算。现在她要弄明白的是另一本账——周砚那两个月到底在哪儿。

苏蔓给的那条线索还热乎着:建材城。周砚前天晚上自己也提了,捎方工去建材城看过样板间,还吃了一碗面。诚然如此,面也吃了车也坐了,一趟两趟说得通。可苏蔓看见的是“好几次”,周砚自己认的只有一次。

林晚换了身出门的衣服,给周砚发微信说去建材城看看瓷砖,家里卫生间那面墙一直空着,趁周末选个色。周砚秒回:我中午回来陪你去?林晚说不用,我先去转转,你忙你的。

建材城在城北,三个大棚连成一片,中间一条主街,两边全是门店,瓷砖地板卫浴五金,招牌密密麻麻。林晚一路走一路看,顺手拿了几家的色卡,装得像模像样。走到最里头那条街的时候,人明显少了,晚上亮灯的那几家这会儿也开着门,其中一家门头上写着“方源设计工作室”,玻璃门擦得锃亮,里面摆着几块样板,墙上挂着施工图框。

林晚脚步慢下来。门口停着一辆白色SUV,车牌尾号她熟得不能再熟。她隔着街站住,盯着那辆车看了好几秒。方向盘上的挂饰她一眼就认出来,是她去年庙会上买的那只小红穗子,从挡风玻璃里看得清清楚楚。

她手心有点发潮。工作室里面有人走动,玻璃门反着光看不清脸,但身形是个女的,短头发,穿一件深色马甲,在跟一个客户模样的男人比划着什么。林晚没进去,也没打算进。她站在原地把那只小红穗子又看了一遍,然后转身往回走,步子快得像在赶车。

回到家她坐沙发上缓了十几分钟,喝了半杯温水。中午周砚回来,进门换鞋就问她选着什么颜色了。林晚说看了几家,还没定,下周再去。周砚说行,不急,卫生间又不着急住人。

林晚盛饭的时候背对着他问:“你最近还往建材城跑不?”

“上周去过一回,方工那边材料对不上,我去帮着看一眼。”周砚接过饭碗,“怎么了?你今天也去那边了,碰上什么了?”

“没碰上什么。我就是看那边几家店晚上都开着,随口问问。”

“那边做生意的都这样,白天建材城人杂,晚上反而清静。”周砚夹了一筷子菜,忽然想起来,“对了,我车停院里头了,今早坐地铁去的,明天得去开回来。你要是用车今天开我那辆。”

林晚低头扒饭:“不用,我明天也不去哪儿。”

下午周砚在客厅画图,林晚在卧室收拾衣柜。周砚那件深灰色外套搭在衣帽架上好几天了,她拿下来准备挂回柜里,手伸进口袋摸到一沓纸。掏出来是一张咖啡店小票,建材城底商那家连锁咖啡,日期是四月十九号,晚上八点四十二分,两杯美式。

她攥着那张小票坐下来。四月十九号晚上八点多,她翻了翻手机通话记录——那天晚上九点出头周砚给她打过视频,总共两分零几秒。她记得很清楚,那天他那边特别吵,像是有人在搬东西,哐当哐当的。她问他在哪儿,他说在工地边上跟工头说话。工头这个点还在搬东西?

林晚把那张小票折起来,想了想又展平,拿手机拍了照,然后把小票原样塞回口袋,外套重新挂回去。她做这些的时候手很稳,心跳却快得发慌。

晚上周砚洗澡的时候,手机搁在床头充电。林晚坐旁边叠衣服,屏幕亮了一下,是条推送,设计院工作群的消息,她瞥了一眼就过去了。可她心里那杆秤又晃了晃——她想到周砚说的驻场签到。他前天自己讲的,“每天签到”。签到的记录在哪儿?手机上?电脑上?

周砚擦着头发出来,林晚已经关了她那侧的台灯躺下了。他凑过来亲了亲她额头:“睡着了?”

“没呢。”林晚侧过身看他,“你驻场那两个月,签到是在项目部签的?有没有记录能证明你天天在?”

周砚把毛巾搭在床头柜上:“有啊,项目部有打卡机,跟院里系统连着,每个月导一回记录。你要看?我明天去院里调。”

“我就是问问。万一哪天孩子问起来,你爸当年驻场那俩月都干嘛了,我好有素材编故事。”

周砚笑了,躺下来把手搭在她腰上:“你就编,说你爸每天在工地吃灰,做梦都在竖大拇指。”

林晚也笑了一下。灯关掉以后,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算了算:驻场在城东,建材城在城北,中间隔了二十公里。天天下午五点打卡下班,能赶八点多在城北喝咖啡,倒也赶得及。可为什么提都不提?为什么问起来只认一趟?

她闭上眼,听见周砚呼吸渐渐沉了。这些疑问像衣服上的线头,她明明看见了,却不知道该先扯哪一根。

第五章 陈默的登门解释

陈默是第二天傍晚来的,手里提着两兜子水果,一兜车厘子一兜猕猴桃,进门就往餐桌上搁,嘴里先嚷嚷开了:“嫂子,我来负荆请罪。”

周砚从书房探出头,看见他这副架势愣了一下:“你干什么来了?”

“你先别插嘴。”陈默摆摆手,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冲林晚正襟危坐,“嫂子,昨天那话是我嘴欠,说秃噜了。我回去琢磨了一晚上,越想越不像话,今天必须登门把话说清楚,不然我这心里过不去。”

林晚正在厨房洗杯子,听他这么郑重其事反倒有点想笑,端着两杯水出来放他面前:“你坐下说,不用这么正式。”

“不行,得正式。”陈默不喝水,先把手摊开比划,“我先声明,我问那句话纯粹是职业流程。妇产科医生问诊,末次月经、周期规律、有没有异常出血,这几项是必问的。你昨天填的那个表我看了,你末次月经记得准,周期也算稳定,按这个倒推,受孕时间在三月中下旬。你出差是四月初走的,三月中下旬你俩在一块儿吧?”

他扭头看周砚。

周砚靠在书房门框上抱着胳膊:“三月二十号前后我在家,没出差。”

“这不对上了吗?”陈默两手一摊,“三月中下旬受孕,四月出差不影响胚胎,你出差俩月回来发现怀孕,时间线完全吻合。我昨天那话问得不是人话,但我得解释清楚——我问你‘除了你老公还有没有别人’,是因为你填表的时候说了句‘出差回来才发现的,中间没查过’。作为一个医生,我得排除宫外孕和意外因素,所以把最坏的可能性问在前头。这话搁谁耳朵里听着都刺耳,我知道,我认。”

他说到这儿稍微放低了声音,表情也收敛了平时的嬉皮笑脸:“嫂子,我跟周砚从大学住一个宿舍到现在,十几年了。我昨天看见你进诊室就有点懵,脑子一热按标准问诊走,忘了这层关系。这是我的错。”

周砚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行了,说清楚就行。”

“你等会儿。”林晚打断他俩,目光从陈默脸上挪到周砚脸上,“陈默,我问你,你昨天看完诊之后,给周砚发信息说什么了?”

陈默明显顿了一下,扭头看周砚。

周砚放下搭在陈默肩上的手:“他给我发了一条,说你来检查他接的诊,让我注意你情绪。”

“原话。”

“……原话是‘你老婆孕期情绪敏感,多陪陪,别让她一个人瞎琢磨’。”

林晚盯着周砚看了三秒:“什么时候收到的?”

“昨天下午。”

“你昨天下午收到了,晚上我回来你一个字没提。”

“我提它干什么?”周砚语气还算平稳,但眉心已经拧起来了,“陈默随口一句提醒,我难道原封不动转给你,说‘哎我兄弟说你情绪敏感’?你听了什么感觉?”

“我什么感觉不重要。你就是没提。”

“我不提是因为我觉得这话不重要,不值得拿来跟你说。你出差刚回来,累得够呛,我再跟你转述一句医生随口的提醒,让你多想——那我是不是脑子有病?”

陈默赶紧站起来挡在两个人中间:“别别别,这是我惹的事我担着,你俩别因为我这一句话呛起来。我发那条信息的本意是让周砚多关心关心你,没别的意思。我当时就想,你一个人来医院,老公没陪着,我作为兄弟提醒他一句——真就这么简单。”

林晚深吸一口气,把语气放缓了些:“陈默,我没怪你。你解释清楚了,我听明白了,谢谢你专门跑一趟。但你走吧,我跟周砚有话自己说。”

陈默看了看周砚脸色,周砚朝他摆了下手。他拎起外套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一张打印好的B超预约单放桌上:“下周四上午空腹来,我特意给你排的号,到了直接找我。”

门关上之后,客厅安静了几秒。

林晚先开的口:“你为什么要瞒我?”

“我没瞒你,我是觉得没必要说。”

“你收到一条关于我的信息,原文还带着‘情绪敏感’四个字,你不跟我讲。换了我,陈默发信息说‘周砚最近压力大你多关心’,你觉得我该不该跟你说?”

周砚没接话。

“你回答我。”

“该说。”他承认得倒痛快,但紧接着补了一句,“可你现在的反应,恰恰说明我当时不说是有道理的。你看看你,一条普通提醒就让你从昨晚想到今天,要是当时我转给你,你是不是得琢磨‘陈默凭什么觉得我情绪敏感?是不是周砚跟他抱怨我了?’——你是不是会这么想?”

林晚被这话噎了一下。她不太愿意承认,但他说的恰好就是她会走的路。

“所以你替我决定什么该听什么不该听。”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周砚,我不是让你每件事都跟我汇报,你工作上那些事我从不多问。可这件事里牵扯到我,陈默是因为给我看了诊才给你发信息。你连提都不提,我是从别人嘴里知道‘我老公收过一条关于我的消息’——你觉得我心里什么滋味?”

周砚靠进沙发里,右手捏着眉心。过了一小会儿他坐直了,把手机掏出来翻到和陈默的聊天界面,递到林晚面前:“你自己看,从头到尾就这几条。”

林晚低头看屏幕。陈默那条消息上面还有两句,一句是昨天下午两点多发的“嫂子今天来产检了你知道吗”,底下紧跟着周砚回的一个“知道”,再往下才是陈默那句“你老婆孕期情绪敏感,多陪陪,别让她一个人瞎琢磨”。周砚的回复是一个“好”字。

“我当时看见‘知道’这俩字心里就有点膈应。”周砚说,“他这话里话外的,好像我这个当老公的连老婆来产检都不陪着。我回了个‘好’就没再理他。晚上你回来我确实想过要不要提一嘴,后来想我兄弟嘴欠说漏了,我再去跟你学一遍,等于把他那口锅扣你头上,何苦来。”

林晚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她的火气下去大半,但还剩下一些边边角角的情绪没处搁。

“那你知不知道我昨天为什么晚上睡不着?”

“因为我没跟你说还有建材城那趟?”

“因为你让我觉得我得从一堆零碎里自己拼东西。”林晚看着他,“你驻场签到、建材城的小票、陈默的信息——这些事单独拿出来都不算什么,可它们扎堆往我眼里撞,我一遍一遍问自己是不是想多了。你知道这种滋味吗?”

周砚沉默了几秒,伸手把她攥着衣角的手掰开,握在自己手心里:“下回不管陈默还是李默,谁跟我说了跟你有关的话,我原话转达,一个字不落。行不行?”

“你别光说行。”

“那你要我写保证书?”

“你先把驻场签到记录导出来给我看。”

周砚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她还在那根线头上较劲。他点点头:“明天上午就去院里导。还有建材城那个方工,她工作室跟我们有业务往来,我晚点把项目对接的聊天记录截给你——不过丑话说前头,内容干巴巴的全是材料型号和进度节点,你看两行就得犯困。”

“那你别管,我乐意看。”

陈默那兜车厘子被林晚洗了端出来,两个人坐沙发上一边吃一边把话说开了。周砚吃到一半忽然想起来:“陈默今天这趟跑得值,他要不来,你是不是还憋着不提?”

“我本来打算自己查清楚了再问你。”

“查清楚什么?查我有没有问题?”

“对。”林晚往嘴里塞了一颗车厘子,腮帮子鼓着看他,“你要是真有问题,我就带着孩子走人。”

周砚伸手弹了她脑门一下:“你倒是干脆。”

“那当然。”

车厘子核被周砚一颗一颗收进纸巾里。他收着收着忽然说:“方工那人做事特别利索,明天我给她打个电话,让她把工作室的排班表和进出记录也发我一份。省得你下回路过又看见我车停那儿,回来还得自己算时间。”

“你车停那儿到底干嘛?”

“四月十九号晚上我跟方工对材料清单,她那边要得急,我过去把几份样品对完才走。两杯美式是我买的,一人一杯,加班标配。你要不信,明天我当着你面给方工打电话,你亲耳听。”

林晚嗯了一声,把最后一颗车厘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电话我自己打,你旁边待着就行。”

周砚看了她一眼,最终只是笑了笑,伸手把装核的纸巾团了团扔进垃圾桶。

第六章 驻场签到表的空白

林晚把陈默送出门时,楼道里的声控灯刚好灭了。她跺了一下脚,灯亮起来,陈默已经走到楼梯拐角,回头冲她扬了扬下巴:“嫂子,车厘子记得吃,放冰箱里冰一会儿口感好。”林晚应了一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在玄关站了十几秒。周砚从客厅探出半个脑袋:“人走了?”

“走了。”

“你脸怎么还绷着?”

林晚没接话,走到沙发边上坐下,把陈默带来的那兜车厘子往茶几中间推了推。周砚给她递了杯温水,自己也在旁边坐下来,没再追问。两个人之间隔着半个坐垫的距离,电视没开,客厅里只有冰箱压缩机偶尔嗡嗡响一阵。

“周砚,”林晚终于开口,“明天你导签到记录之前,我想先自己打个电话。”

“给谁?”

“我有个做活动执行的朋友,姓赵,以前帮我盯过商场路演。他手底下有一批兼职保安,常年接城东那片的楼盘和工地夜班。”林晚顿了顿,把水杯搁在膝盖上,“我不是不信你,是我得把这条路走完。走到头了,发现前面是堵墙,我才能掉头。”

周砚看了她一会儿,没有拦。他起身从书房拿了张便签纸出来,写了一串手机号推给她:“赵哥是吧?我以前跟他打过一次交道,人挺实在。你跟他提我就行。”

林晚没想到他会这个反应,捏着便签纸愣了两秒。周砚已经站起来往厨房走了:“我去把车厘子洗了。你打电话,我去阳台,不偷听。”

他说不偷听就真的没偷听。阳台推拉门关得严严实实,林晚坐在沙发上拨通赵哥的电话,那边背景音嘈杂,赵哥嗓门很大:“弟妹?这么晚什么事你说。”

林晚把话尽量说简单:周砚在城东一个设计院的项目驻场两个月,她想核实一下夜班保安的巡逻记录里有没有见过那辆车。赵哥听完笑了:“弟妹你这是查岗啊?”

“赵哥你别笑话我。”

“不笑话不笑话,当老婆的问问正常。”赵哥那边传来打火机点烟的声音,“城东那片设计院的驻场点我知道,就在建材城北边隔两条街。他们院的人每天下午五点整打卡下班,跟保安队有交接。我跟那边夜班老刘打个招呼,你明天上午给我信儿。”

“五点就锁门?”

“锁不锁门不好说,但人肯定都走了。设计院那边管得严,晚上不让留人加班,图纸改到半夜得回院里本部去。”赵哥又补了一句,“不过弟妹,那地方旁边就是建材城,晚上八九点还有一溜店开着。人下了班去建材城买点东西吃个饭,那不算违规。”

林晚心里咯噔一下,嘴上说知道了,道了谢挂了电话。

周砚从阳台探进头来:“打完了?”

“打完了。”

“车厘子洗好了,你过来吃。”

林晚走到厨房,周砚已经把车厘子装进玻璃碗里,一颗颗乌红发亮。她拈了一颗,没往嘴里送,靠在料理台边上问他:“建材城那边,你除了找方工对材料,还去别的地方么?”

“偶尔买杯咖啡。那边有家咖啡馆,美式还行。”

“哪家?”

“就方工工作室楼下那家,叫‘青阶’还是‘青什么’,我没留意名字。”周砚拿筷子搅了搅碗里的车厘子,“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明天我打算去建材城逛逛,看看装修材料。”

周砚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碗往她手里一塞:“那你顺便帮我看看方工那边有没有样品要取,她说有一批防火板的色卡到了。”

林晚应下来,端着碗回了卧室。她没有告诉周砚,她打算去的第一个地方不是卖防火板的店。

第二天上午赵哥的信息来得比预想中早。林晚在会议室里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等散会才点开看:老刘说设计院驻场的人确实五点打卡走人,晚上十点以后保安巡楼,里面除了值班室亮灯,办公区一片黑。不过老刘补了一句,说那两个月里他见过周工的车晚上停建材城那边,时间差不多在七点到九点之间,有时候更晚。

林晚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把手机装进外套口袋,跟主管请了半天假。

建材城上午人不多,送货的三轮车在窄巷子里钻来钻去。林晚按照苏蔓之前提过的位置,找到那家咖啡馆,旁边果然有一排设计工作室,其中一户玻璃门上贴着“方工设计工作室”的金属字。门关着,里面亮着灯,能看见墙上挂了不少色卡和材料板。

林晚没急着进去。她先去了周砚提过的那家软装店,就在方工工作室斜对面,招牌上写着“云澜软装”。店主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正蹲在地上拆一箱窗帘样品。林晚进去转了一圈,随口问了几种布料的幅宽和价格,店主站起来拿计算器给她报价,聊了几句之后林晚把话头往旁边引:“对面那个方工工作室,听说做公装设计挺厉害?”

店主来了兴致:“方工啊,能干得很。她那摊子虽小,但跟好几个大院都有合作。这边建材城好几家店的老板都找她做店面深化图。”

“我老公在这附近有个项目,好像跟她对接过。”林晚说得轻描淡写,“他说这两个月常来建材城,有回晚上还在这片买过咖啡。”

“你老公是哪家院里的?”

“周砚。建筑院的。”

店主拍了一下手:“周工啊!认识认识,他这两个月确实常来,晚上也来过好几趟。有一回我关店晚,看见他跟方工在工作室里对图,桌上摊了一堆板子,俩人一人一杯咖啡。方工这人做事就是拼,赶节点的时候不走,周工也跟着熬。”

林晚心跳快了一拍:“他们经常晚上一起加班?”

“也不算经常,我瞅着一个月能有个四五回吧。方工自己有老公孩子,她那人风风火火,除了谈方案没别的心思。”店主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打量了林晚一眼,“你别多想啊,这行业里男男女女加班对图太正常了。”

“我没多想。”林晚笑了笑,声音里没什么破绽,“我就是听他说起方工,想找她做我家房子翻新的设计。”

“那你找对人了,方工手上活儿靠谱。”店主撕了张便签纸,写了一串号码和门牌号推给她,“这是她工作室分机号,你打过去就说是云澜介绍的,她给你打八折。”

林晚把便签纸折好放进包里,出门右拐走了五六步,停在方工工作室门口。玻璃门从里面拉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探出半个身子,短发,穿一件深灰色工装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指甲剪得很短:“找谁?”

“方工?”

“我是。你是云澜介绍来的客户?”

林晚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软装店的方向。方工顺着她目光看过去,笑了一声:“楼上楼下的,她给我发微信了,说你在我门口转悠。”方工把门拉开,“进来坐,别站着,我这儿不咬人。”

第七章 方工的工作室

林晚跟着方工进了工作室,一股淡淡的板材胶味混着咖啡味扑面而来。靠墙一排铁架子,塞满了卷成筒状的图纸和裁得方方正正的色卡,一张两米长的大桌上摊着半幅打印出来的节点详图,旁边搁着三只空咖啡杯,杯壁印着楼下那家“青阶”的标识。

“坐,别客气。”方工把桌上一摞材料推到边上,拉出一把折叠椅,“云澜说你老公在建筑院做项目,我这儿最近跟院里有合作,说不定还打过照面。你老公叫什么?”

“周砚。”

方工正弯腰从抽屉里翻东西,闻言直起身来,眼睛亮了一下:“周工?你是我周哥的家属?”

林晚被她这一声“周哥”叫得有点发懵。方工看着四十出头,短头发,说话像打机关枪,嗓门敞亮,管周砚叫哥,辈分上显得有点乱。她大概看出林晚的表情,大手一摆:“我这么叫顺嘴了,其实他比我小好几岁,就是做事稳当,我看着像哥。坐啊,站着干嘛,喝什么?我这儿只有速溶,咖啡机坏了半个月没顾上修。”

“不用麻烦,我坐会儿就走。”林晚把包放在脚边,目光自然地扫过墙上那排装裱好的合作项目牌。其中一块深灰色亚克力板上印着“城东文创园改造深化设计”,合作单位一栏赫然是周砚所在的设计院,项目经理写的是周砚的名字,落款日期是上个月底。

方工顺着她目光瞥了一眼:“那个项目就是周工盯的。你是来看材料,还是来替他取色卡?”

“我来问问家里翻新的设计。”林晚把提前想好的说辞摆出来,“老房子,想换换格局,听说方工这边做公装为主,不知道接不接住宅。”

“接,送钱的活有什么不接的。”方工从打印机旁边扯了张白纸,拿笔敲了敲桌面,“你要做全案还是只做深化?全案我这边排期紧,得等两周。深化的话有现成模板,你回去量好尺寸发我就行。”

她说话没有一句多余的寒暄,林晚反而觉得好开口。她从包里掏出手机,假装翻户型图,随口把话往周砚身上带:“我老公这两个月也在这边驻场,天天往建材城跑,我心想正好顺路找他一起吃午饭,结果他忙得脚不沾地。”

方工头也没抬,拿笔在白纸上画了个示意图:“他那是真忙。我这个项目设计方案改了三轮,深化图要现场对尺寸,他白天在工地,晚上才有空过来。有几天赶通宵,就在我那张沙发上窝一宿,早上爬起来接着去工地。”她拿笔尖指了指靠门那张掉皮的旧沙发,“就那个。你回去看看他腰上有没有贴膏药,我这沙发可不养人。”

林晚嗓子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她咽了一下,声音压得平:“他倒没说过这些,只说忙。”

“他那人是不爱说。”方工把笔帽在桌上磕了磕,“有一回赶图到半夜,我问他怎么不回家,他说老婆出差快回来了,得把活抢完,不然回头两头顾不上。我说你老婆出差又不是回来查岗,你至于吗。他说你不懂,她一个人在外面跑两个月够累了,回来不能再让她跟着我这边熬夜对图。”

林晚低下头去翻手机,屏幕上的户型图模糊成一片。她借着翻页的动作把眼眶里那点热意压回去,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挂出笑:“他那个保温杯,银色带黑盖子的,这两天还找呢,说可能落你这边了。”

方工拍了一下桌子,声音陡然拔高:“在我这儿!我说呢,那天早上他走的时候桌上多个杯子,我喊他他没听见。我收在架子第二层了,你等会儿。”她起身去铁架子那边扒拉了两下,拎出个银色保温杯,杯身上贴了一张手写标签,是周砚的字迹,写着“晚”,下面画了道横线。

林晚认得那个标签。那是她出差前给他贴的,怕他开会拿混杯子。杯子被带出去两个月,标签边角磨得起了毛,但字还清清楚楚。

方工把杯子放桌上,坐回去接着画示意图,嘴里没停:“你回去替我说说他,年轻的别这么硬扛。这项目他盯得比我还较真,有一回半夜两点给我发消息,说节点尺寸差五毫米,让我早上起来核一下。我那时候都睡了,手机静音没看见,早上七点他电话打过来,我以为出多大事了,就五毫米。”方工摇着头笑,“不过话说回来,干活就得要这样的,交给他事我晚上睡得着。”

林晚把保温杯拿在手里,杯身还带着工作室里的凉意,拧开盖子,内壁干干净净,没有茶渍也没有咖啡印,像是用完当天就洗了。她对着杯口吸了一口气,什么味道都没有。

“方工,你家这个翻新的活,我回去跟家里商量一下,确定了再联系你排期。”

“行,不着急。”方工把那张画了示意图的白纸叠了两下塞给她,“拿着,上面有我微信,加的时候备注云澜介绍就行。你家这个户型不算难,两个礼拜能出方案。”

林晚站起来把保温杯装进包里,顺手把椅子推回桌边。方工已经埋头去改那张节点图了,笔尖戳着图纸,嘴里小声念叨着尺寸。走到门口时林晚停了一步,回头说:“方工,那个防火板的色卡,周砚说让我帮他取,你有现货吗?”

方工头也不抬,从架子第三层抽出一个硬纸夹递过来:“早到了,他再不来拿,我都想给他送院里去了。你拿好,一共十二张。”

林晚接过纸夹,道了谢,推门出去。建材城里的人比刚才多了一些,送货的喇叭声混着电钻声在中间这条窄道里来回撞。她往咖啡馆的方向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拐进“青阶”买了一杯美式,一杯热拿铁。美式打包,热拿铁端着喝。她其实不习惯上午喝咖啡,但今天需要这杯东西在手里,握着。

回工作室门口时方工正出来倒水,看见她手里的纸杯伸手接了:“谢了啊,我这儿正好渴了。”方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不甜。”

“没给你加糖。”

“行,凑合喝。”方工靠在门框上,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你替我问周工一句,下礼拜二那个现场会他到底去不去,甲方那边催着定人。他要去就带新色卡去现场对,别来回跑,麻烦。”

林晚点头应下,转身走了。出了建材城大门,站在公交站牌底下,她把保温杯从包里拿出来放在站台的长椅上,拍了张照片,发了条消息给周砚:杯子在方工那儿拿回来了,她说你腰上贴膏药没。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周砚电话就打过来了。

“你去建材城了?”

“嗯,取色卡。”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有敲键盘的声音传过来,又停了。周砚的声音比平时低一点:“方工跟你说了什么?”

“说你工作认真,让我夸你。”林晚看着马路对面公交进站又出站,声音平平稳稳的,“还说下礼拜二现场会你去不去。”

“去。”周砚停了一下,“晚上想吃什么?我早点回。”

“酸菜鱼。”

“你现在能吃酸菜鱼?”

林晚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她把手里的美式纸杯捏得咔了一声响:“我说我想吃,又没说我能吃。你做个不辣的。”

周砚在那头笑了一声,很短,但听得出来松了一口气。挂电话之前他又问了一遍:“你一个人去的建材城?”

“跟我同事一起去的,她买窗帘,我顺便取色卡。”林晚把苏蔓搬出来挡了一下,没提老刘也没提赵哥。

“行,路上慢点。”

挂了电话,林晚在站台坐了一会儿。保温杯放在膝盖上,银色盖子映出她半张脸。她把标签边角翘起来那一小块按平,又看了看方工给的白纸,上面有微信二维码和一串手写的尺寸备注,末尾画了个潦草的“周哥媳妇看过来”,后头跟了一行小字:你家那位真不错,就是犟。

林晚把纸叠好收起来,起身上了到站的公交车。车上人不多,她挑了后排靠窗的位子坐下,给苏蔓发了条语音:“晚上出来吃饭,我请客,跟你说个事,方工那边我去过了。”

苏蔓秒回一条文字:什么方工?你查到什么了?

林晚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见面说,反正不是你想的那样。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转头看窗外。沿街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一半,阳光从枝杈缝隙里漏下来,一格一格往后滑。保温杯被她拧开盖子又拧上,反复两回,最后还是塞回了包里最里层。

到家时周砚果然已经在了,厨房里当当响,灶台上炖着汤,旁边摊着一本翻到卷边的孕期食谱。林晚把防火板色卡往茶几上一放,保温杯拎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周砚回头瞅了一眼杯子,手底下铲子没停:“洗过了?”

“方工洗的,她说你走那天忘在桌上,她收架子上了。”

“她还说什么了?”

林晚把杯子放到他手边:“她说你下礼拜二现场会别迟到。”顿了一下,“她还说沙发不养人,让我看看你腰上贴膏药没。”

周砚手里铲子停了。他熄了火,转过身来靠着灶台,湿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看着林晚:“她跟你说我睡沙发的事了?”

“说了。说了你半夜两点发消息说节点差五毫米,说了你怕我跟着熬夜对图,说了你赶在我回来之前抢完工。”林晚把保温杯往前推了推,“标签我贴的,你倒是真舍得带出去造。”

周砚伸手把杯子拿起来,拧开看了一眼内壁,又拧回去,放回她手边:“你放回包里吧,明天我带去工地。”

“方工说让你别来回跑,现场会带新色卡去对。”

“知道了。”周砚重新开火,把切好的酸菜倒进锅里,油星溅起来,“那你今天到底去建材城干什么?云澜那家店你进去了吗?”

“进去了,看中一款遮光布,报价有点贵,回来跟你商量。”林晚说完,从背后靠上去,脸贴在他后背上,“方工说你炖的汤肯定不如她工作室的速溶咖啡好喝。”

周砚笑了一声,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她跟你告状了?”

“她说咖啡机坏了半个月你也没帮她修。”

“下礼拜二开完会我给她捎一个过去。”

林晚没再说话,手搭在他腰上,隔着围裙带子摸到后腰贴着一块膏药,边角微微翘起来。她把那角按平了,没问他什么时候贴的,也没问贴了几贴。厨房里只剩下锅里咕嘟咕嘟的声响,酸菜的味道漫上来,混着周砚身上那股洗衣液和图纸油墨混在一起的味儿。

第八章 回家路上的台阶

周砚把火调小,汤在锅里翻着细泡,他拿勺子舀了一点尝咸淡,又添了半碗水进去。

“你先去坐着,再有二十分钟就好。”他头也没回。

林晚没动,手还搭在他后腰上,指腹蹭着那块膏药的边。周砚等了几秒没听见她走,侧过半张脸:“怎么了?”

“方工说,你这两个月天天去她那儿,她们工作室的沙发比你办公室的还熟。”

周砚手里的勺子停在锅沿上,磕了一下,声音很轻。他转过身来,围裙上沾着酸菜叶,看着她:“方工这人嘴上没把门的,跟谁都掏心掏肺。”

“她没掏别的,就掏了你一张沙发。”林晚把手收回来,抱在胸前,“周砚,你跟我说项目驻场,打卡在工地,晚上睡工作室,那你为什么怕我知道?”

厨房里安静得只剩抽油烟机的嗡嗡声。周砚解了围裙往台面上一搭,拉着她胳膊往客厅走,按着她坐沙发上,自己蹲在茶几旁边,仰着头看她。

“我怕你知道了瞎想。”

“你现在这么说,我才瞎想。”

“我知道。”周砚两只手搓了一下膝盖,低头又抬起来,“项目收尾那阵子,深化图天天改,方工那边催得紧,我白天跑工地晚上对图,回咱们家怕吵你,你出差本来就累,视频的时候看我一脸菜色你肯定睡不着。我想着就这两个月,扛过去就完了。”

林晚盯着他:“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方工是女的?”

“方工是女的这事……我跟你说过方立萍,你没往那上头想。我天天挂嘴边的方工方工,谁琢磨男女啊。”周砚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再说,我要是特意交代方工是女同志,你反而会多想——这不此地无银吗。”

“所以你就选择不说。”

“我选择的是把活儿干完赶紧回来。”周砚伸手碰了碰她膝盖,“报备不细,是我理亏。我该跟你讲清楚晚上睡哪儿,跟谁对图,几点回不了家。你觉得我是故意瞒着,这想法不冤。”

林晚看着他蹲在那儿的样子,后腰那块膏药被衬衫下摆遮住一半,露出白边。她伸手把他衬衫往下拽了拽,盖住膏药。

“我也跟你交代。”她说,“今天去建材城之前,我心里有一堆乱七八糟的念头。陈默那天看完B超单问了一句话,我一直在琢磨。”

周砚眉头动了一下:“陈默说什么了?”

“你先别管他说什么。我想说的是,我今天跑到方工那儿去,其实是在找一个答案。我怀疑你,没先问你,自己偷偷摸摸去查。这事儿我做得不地道。”

周砚蹲在那儿没动,隔了几秒才说:“你查我,我生气吗?我不生气。换我我也查。但林晚,往后这种事你先拿话问我。你问我方工是谁,我两句话就给你撂明白,你省得跑一趟建材城还自己憋着。”

“你两句话能撂明白,你为什么早不说?”

“因为你没问啊。”

“我没问你就不知道说?”

两人互相瞪着,汤在厨房里噗了一声,漫出来浇在灶火上,嗤啦一股烟。周砚跳起来往厨房跑,林晚跟过去,他已经把火关了,拿抹布擦灶台。

“你看,”林晚靠在冰箱上,“你烧个汤都能漫,你那两个月一个人扛两头,能不出岔子?”

周砚手上擦着灶台,头也不抬:“出岔子了,膏药贴了八天没换,方工骂我一顿。”

“该。”

“嗯,该。”

他把台面擦干净,重新开火,把汤盛出来两碗,端到餐桌上。酸菜鱼的味儿冲鼻子,林晚坐下闻了一下,胃里有点翻,忍住了没吐。周砚没动筷子,看着她。

“你刚说陈默问了一句话,什么话?”

“你先吃,吃完再说。”

“你现在说。”

林晚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进嘴里,酸味压着反胃往上顶,她咽下去才开口:“陈默看完B超单,问我除了老公还有没有别人。”

周砚筷子啪地拍在桌上,声音不重,但碗沿震了一下:“他真这么说?”

“原话。我当时脸都白了。”

“这人——”周砚把筷子又拿起来,手指捏得发白,“我明天找他。”

“你先别急。我后来想了想,陈默是你兄弟,他再没轻没重,也不至于当着我的面胡说八道。我约了他后天产检单独问清楚。你去了反而不好,你在场他更难开口。”

周砚闷头扒了两口饭,嚼了半天没咽下去,最后把碗一推:“行,你问。问完告诉我。他要真是在那儿满嘴跑舌头,这朋友我掂量着处。”

林晚笑了:“你这话说的,人家是妇产科大夫,一天看几十个孕妇,嘴瓢一回还不至于让你掂量朋友。”

“他瓢别人行,瓢你不行。”

这话说得挺硬,林晚心里反而软了一下。她把汤碗往中间推了推:“行了,喝汤。喝完咱们商量下礼拜的事。”

周砚拿起勺子,又放下:“你刚才说定了什么规矩来着?”

“我说了,你听没听?”

“听了。行程同步,但不互相查岗。你忙你的项目我不管,我加班到几点提前说。临时有变动,发个定位,一句话的事。”

“还有,”林晚竖起一根手指,“以后你睡沙发睡工作室,提前报备。别让我从方工嘴里知道。”

周砚点头:“我明天就把方工微信推你,你加她。她那人你聊两回就知道了,能处。”

“你就不怕我跟她聊出点什么来?”

“聊出什么都行,她比我还能念叨你,你们俩凑一块我还能躲个清静。”

林晚拿筷子敲了他手背一下。周砚笑了,低头喝汤,喝了两口又想起什么:“你明天是不是该去建档了?”

“后天。约的陈默。”

“那我后天请假陪你去。”

“不用,你先忙现场会。建档就是抽血填表,苏蔓说陪我。”

周砚犹豫了一下:“那你完事给我发消息。”

“发。”

两人把汤喝完,碗筷收进水池。林晚坐在沙发上翻色卡,周砚凑过来看,指着一款灰蓝色:“这个做电视墙背景可以,跟咱们地板不打架。”

“你先别管颜色,报价你看了再说。”

周砚翻到背面看了一眼数字,吸了口气:“行,我明天找方工问问她们合作的材料商能不能走批发价。”

“你看,这就对了。有事跟我商量,别一个人闷头扛。”

周砚把色卡往茶几上一放,靠在她肩膀上,声音有点闷:“我今天早点睡,明天五点起来把现场会的图纸全捋一遍。”

“你腰怎么样?”

“膏药贴着,没事。”

林晚没再说什么。她去浴室洗漱出来,周砚已经在卧室铺好了被子,自己坐在床沿翻手机,见她进来,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方工刚拉你进群了,你看一眼。”

林晚拿自己手机一看,群名叫“云澜现场会协调组”,里头方工发了一条:欢迎周工媳妇,材料方面随时问我,别跟周工似的不张嘴。

林晚笑着打了两个字发出去:谢谢。

周砚关了灯,两个人并排躺着。黑暗里林晚翻了个身,面向他那边。

“周砚。”

“嗯。”

“陈默那句话我还没消。”

“我知道。”

“职业问诊,他为什么偏偏多问那一句。”

周砚沉默了一会儿:“后天你问清楚。问不清楚,我跟你一起找他问。”

“好。”

林晚闭上眼,脑子里转着陈默当时的表情——他低头看B超单,眉头拧着,那问题几乎是脱口而出的。一个天天跟孕妇打交道的医生,按理不该这么冒失。除非,有人在他面前提过什么。

她没跟周砚说这层猜测,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楼下路灯的光斜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弯。周砚的手摸过来搭在她手背上,拇指蹭了蹭。

“睡吧,明天我早点回来,咱们把色卡定了。”

“嗯。”

她应了一声,心里那根刺没拔出来,只是暂时按下了。

第九章 陈默的为难

产检那天林晚自己去的。周砚五点出门赶现场会,临走前把她的保温杯灌满温水,又在玄关柜上留了张便签:抽完血吃点东西,别空腹硬扛。字写得潦草,最后那个“扛”字还洇了一小团墨,像是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才收住。

林晚把便签叠好塞进包里,打车到医院。陈默的诊室在二楼走廊尽头,门口排了七八个孕妇,她取完号坐在长椅上等,手里攥着建档手册,封面已经被她翻得起了毛边。

轮到她已经是一个小时后。陈默抬头看见是她,先愣了一下,随即把手里那支笔往桌上一搁,搓了搓脸:“我就猜你这几天得来。”

“你知道我要来,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打了招呼你就不来了。”陈默把B超单从她手册里抽出来,对着光看了一眼,“上次那些数值我重新核过,胚胎大小跟孕周完全对得上,一点问题没有。你回去跟周砚说,让他把心放肚子里。”

林晚没接这话。她把包放在腿边,拉开椅子坐下来,看着陈默。

陈默被她盯得有点不自在,低头翻了两页病历,又抬起头:“你这么看我干什么?”

“陈默,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答我。”林晚的声音不高,诊室外面走廊上有护士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缝,咯噔一声,“你上回问我‘除了你老公还有别人吗’,到底是你自己想问,还是有人让你问?”

陈默手里的笔停住了。他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林晚的脸色,把笔放下,两只手交叠搁在桌面上,沉默了好几秒钟。

“你先保证听完别急。”

“我不急。我要急我今天就不来了。”

陈默吐了口气,往后靠在椅背上,像是终于要把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挪开:“周砚找过我。”

林晚心里那根刺动了一下,但她没吭声,等着。

“大概半个月前,他给我打了个电话,问得特别绕。先问出差两个月回来怀孕正不正常,我说按医学常识完全正常,受孕时间跟末次月经能对上就行。他嗯了一声,挂了。过了两天又打,还是那套话,换了个问法,问有没有可能两个月的周期里出现推算误差。我被他问烦了,就说你要是实在不踏实,让你媳妇来做个B超,我把数据当面算给你看。”

陈默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林晚一眼。

“然后你就来建档了。我一看你的名字,心里咯噔一下,想着周砚那架势,八成是心里拧着劲儿没处使。我本来想先问你一句探探底,结果那句话在我嘴里过的时候没把住门,说得太冲了。”

“你探底探出什么了?”

“探出你一脸茫然。”陈默苦笑,“我当时就知道坏事了。你那表情不像是心里有鬼,倒像是被我当头泼了一盆凉水。我想往回找补,话到嘴边又觉得越描越黑,干脆闭嘴了。后来你走了我坐那儿抽了自己一脑门。”

林晚听完,垂下眼看着自己手背上的针眼,刚才抽血留下的棉球她还摁着没扔。她没生气,真没生气,就是觉得胸口堵得慌,像有人拿湿棉花堵了她的嗓子眼。

“他反复问你几回?”

“电话三回,当面一回。当面那回是在医院楼下咖啡厅,他下班顺路过来,坐了不到十分钟,翻来覆去就那点事。我最后跟他说,周砚你要么带你媳妇来查,要么你回家直接问,别在我这儿磨叽。他当时说,问不出口。”

“问不出口。”林晚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他原话是,林晚出差回来本来就累,他要再问这种话,怕她寒心。”

“他不问,让你问,我就不寒心了?”

陈默不说话了。

林晚把棉球扔进脚边的垃圾桶,站起来把手册收进包里:“建档的事你正常给我弄,别的你不用管。周砚那边我自己跟他说。”

“哎——”陈默站起来想拦她,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林晚,这事赖我嘴欠,你别跟周砚吵架,他那人脑子一根筋,你越吵他越缩。”

“我知道他缩。他要不缩,这事也到不了你跟前。”

陈默张了张嘴,最后只叹了口气:“行,我多余说。你路上慢点,下个月复查别忘了。”

林晚没回头,摆了摆手走了。

回家的路上她坐在出租车后座,把B超单摊在膝盖上看。单子上那团小小的白色影像旁边印着预产期,她拿出手机翻到日历,一笔一笔往回倒推。倒推到出差前那一周,再往前推两周,时间线整整齐齐码在屏幕上,连个褶子都没有。

周砚晚上七点多到家,一进门就闻见厨房的粥味。林晚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那张B超单和手机,手机屏幕上亮着日历。

“建档完了?都正常吧?”周砚把安全帽放玄关柜上,换了鞋走过来。

“正常。陈默把数据全核了一遍,跟上次一样。”

“那就好。”周砚拉开椅子坐下,看了她一眼,“你脸色怎么不对?”

“陈默跟我说了。”

周砚的动作顿住了。他刚拿起的勺子搁回碗里,瓷勺磕在碗沿上叮的一声:“说什么了?”

“说你给他打了三回电话,还去他医院楼下坐了一回。问出差两个月回来怀孕正不正常,问来问去。”

周砚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从耳廓一路烧到脖子根。他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大拇指互相绞着,半天没吭声。

“周砚,你看着我。”

他抬起头,眼神有点慌。

“你心里不踏实,你可以问我。你不好意思问,你可以让陈默替你找个由头,比如让我来做个B超,比如让我抽个血复查。你偏偏让他问那种话。那句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比你自己问伤人十倍。你明白吗?”

周砚的下巴绷了一下,喉咙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那时候脑子乱了。你出差那两个月,我这边现场会一天接一天,晚上回到宿舍躺下就胡思乱想。陈默跟我说正常,我还接着问,我越问越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可我又停不下来。”

“你停不下来,你就把烫手山芋扔给陈默?”

“我没让他那么问。我跟他说的是,你帮我递个话,让她做个B超核实一下。他那话怎么组织的,我确实不知道。”

林晚把手机推到他面前,日历上密密麻麻的备注:“你自己看。末次月经第一天,往前推十四天,正好是我出差前那个周末。你那天还嫌我行李箱占地方,非让我往床底下塞。”

周砚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抬手抹了一把脸:“我犯浑了。”

“你犯浑的不是算错日子。你犯浑的是,你宁可绕一大圈找陈默,也不肯在家多问一句。我出差回来那天晚上,你但凡多问一句‘累不累,身体有没有不对劲’,我自己就跟你说了。你倒好,闷着头给我热饭放洗澡水,表现得跟模范丈夫似的,转头又跑去问别人。”

周砚站起来绕过桌角,蹲在她旁边,仰头看她:“我错了。我以后有事直接问你,不管多难开口。你也别憋着,觉得我哪不对劲,你当面骂我。”

“我骂你干什么。骂你你就能学会张嘴了?”

“那你教我。”

“不用教。你就记住一条,你是我丈夫,你问我什么我都该答。你让外人来问,哪怕那个人是你兄弟,性质也不一样。”

周砚点了点头,伸手把她膝盖上的B超单拿起来,看了半天,指头点了点那团小影子:“这个,是我的?”

“你说呢。”

“我说是。”

“那你以后还犯不犯这种浑?”

“不犯了。”周砚把B超单叠好,小心翼翼地放进她手册里,“明天我约陈默吃个饭,当面给他道个歉。这话问岔了,把你架在火上烤了半个月。”

“你别光顾着道歉。我下个月复查,你请假陪我去,当着陈默的面把那一页翻过去。”

“请。现场会我提前安排。”

林晚低头看他蹲在地上仰着脸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把他头发揉乱了:“起来,粥凉了。”

周砚站起来,又补了一句:“你以后出差,我再犯这种毛病,你直接把我身份证贴门上,让我站门外头清醒清醒。”

“贴身份证干什么。”

“让你看看我这个人还靠不靠得住。”

林晚被他这话逗得嘴角动了一下,端起碗喝粥,热乎气扑在脸上,眼眶里那点酸意也就跟着散了。

第十章 林母的电话

林晚把电话拨出去的时候,特意挑了个周砚不在家的下午。她盘腿坐在沙发上,手机开了免提搁在茶几上,手里剥着橘子,等那边接起来。

第三声响过,林母的声音传过来,背景音是电视里咿咿呀呀的戏曲:“怎么这个点打电话?没上班?”

“今天调休。”林晚往嘴里塞了一瓣橘子,“妈,有个事跟你说。”

“说。”

“我怀孕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戏曲声被掐了。林母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子不敢相信的颤:“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怀上了。刚查完,一个多月。”

“哎哟我的天。”林母连说了三遍“哎哟我的天”,声音从嗓门尖上落下来,砸进一串连珠炮似的话里,“什么时候的事?你出差那两个月不是没在家吗?回来才查出来的?周砚知道不?他什么反应?你去医院查清楚了没有,别是自己拿试纸瞎测的——”

“妈,你一个一个问。”林晚被她逗笑了,“医院查了,B超都做了,一切正常。周砚知道,高兴得不行。就是出差前怀上的,出差回来才查出来。”

林母松了口气,语气里的紧绷泄了一大半,紧接着又吊上来:“那你这出差两个月,周砚一个人在家,没整什么幺蛾子吧?”

林晚剥橘子的手停了:“什么幺蛾子?”

“我这不是随口一问嘛。男人老婆不在家两个月,有些人可不安分。你爸年轻那会儿出差半个月,我都要敲打敲打。”

“妈,你说哪儿去了。周砚那两个月在自己工地上驻场,比我还忙,天天吃盒饭吃到脸发绿。他哪儿来的幺蛾子。”

“行行行,没有就没有,我这不是关心你嘛。”林母的语气缓下来,话锋却一转,“你婆婆那边知道了没?”

林晚往嘴里塞橘子的动作慢了半拍:“还没说。”

“怎么还没说?这么大的事你不先跟老人家通个气?”

“我想等稳定了再说。头三个月,万一有什么情况,说了反倒让她跟着操心。”

“你少拿这种话搪塞我。”林母的嗓门又高了半分,“你婆婆之前对你老出差有意见,上回过年吃饭当着你面说‘这要有了孩子还这么跑,家不像家’。现在好了,你怀上了,头三个月往后肚子一显,你想瞒也瞒不住。你不如大大方方告诉她,让她知道你这段时间在家好好养着,不出去了。”

林晚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口气:“妈,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我不想主动去说,好像我做了什么亏心事要讨她原谅似的。怀孕是好事,我不想把它搞成汇报工作。”

林母那头静了静,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些,带着商量:“那这样,你不好意思说,妈替你张这个嘴。我出面请你婆婆吃顿饭,两家坐下来,一来把喜事说了,二来也把之前那些别别扭扭的话捋一捋。你婆婆那个人不坏,就是嘴上不饶人,你给她个台阶,她未必不下。”

“你请她吃饭?”

“怎么,我请不动她?”

“不是请不动。我是怕饭桌上话赶话,又赶出什么不痛快来。”林晚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抽了张纸巾擦手,“上回两家吃饭,她说我们房子学区不行,将来孩子上学麻烦。我妈你当场脸就拉下来了,我爸在桌子底下踢你你都没收住。”

“那回是她不会说话。我后来想明白了,她也是替孩子着急,就是表达得难听。”林母顿了顿,“这样,周末我做东,订个好点的饭店,我和你爸,你和你婆婆公公,周砚也在。人齐了说话敞亮,有什么事摆桌面上说,比你跟你婆婆两个人闷头猜心思强。”

林晚没马上接话。她听得出母亲这番话是认真掂量过的,不是一时兴起。林母年轻时跟婆婆闹过别扭,最知道婆媳之间那种客客气气底下藏着硌人的沙子是什么滋味。如今她主动要做这个和事佬,林晚再推就有点不识好歹了。

“那我问问周砚,看他爸妈周末有没有空。”

“你问。定下来告诉我,我去订位子。饭店我来挑,钱我出,你别跟我抢。”

“行,你出。”林晚应得干脆,“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饭桌上要是有人说话不好听,你压着点。别我一使眼色你当没看见。”

“你妈什么时候让你为难过?”林母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又绷不住笑了,“放心吧。我是去添喜气的,不是去添堵的。”

挂了电话,林晚歪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窗外的日头斜进来,照在茶几那堆橘子皮上,金灿灿的。她摸了摸自己还平坦的小腹,心里那点被母亲一通电话勾起来的烦乱,慢慢平下去一些。

周砚晚上回来,她把这事原原本本说了。周砚正系着围裙在厨房炒菜,锅铲停在半空,扭头看她:“你妈请我爸妈吃饭?”

“主要是我妈想当着我婆婆的面把怀孕的事挑明,顺带缓和一下两家的关系。你要是不乐意,我就跟我妈说改天。”

“我没不乐意。”周砚把菜盛进盘子,端到餐桌上,“我就是觉得这事应该我来张罗。你妈出面请客,让我爸妈怎么想?好像我们老周家不懂事,儿媳妇怀孕了还得丈母娘来通知。”

林晚拉开椅子坐下,抬头看他:“那你说怎么办?”

“我给我妈打电话。明天就打。”周砚在她对面坐下,拿筷子给她夹菜,“我跟她说清楚,晚晚怀孕了,在家休养,之前出差的事往后放。然后我再提一句,周末你妈想两家聚聚,问她方不方便。”

“你妈要是问为什么你丈母娘突然请客呢?”

“我就直说。之前两家有些话说得不太对付,趁这个机会坐下来把话聊开。我妈要是连这个台阶都不下,那我也没办法。”

林晚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有时候也挺干脆的,就是需要有人推一把。“那你打。打完告诉我结果。”

周砚点头,扒了两口饭又抬起头:“你妈今天电话里,没提别的吧?”

“提了。问我你这两个月有没有整幺蛾子。”

周砚筷子一顿,脸又有点红:“你怎么说?”

“我说你天天吃盒饭吃到脸绿,哪儿有功夫整幺蛾子。”

周砚松了口气,埋头吃饭,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你妈可真行。”

“我妈还行。你妈那边你好好说,别又跟挤牙膏似的问一句答半句。你妈吃软不吃硬,你先认个错,就说之前你忙项目冷落了家里,让她担待。然后再把怀孕的事端出来,她一高兴,什么话都好说。”

周砚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点意外:“你替我妈想得挺周到。”

“我不是替她想,我是替我自己想。周末那顿饭要吃得顺当,你妈就得先顺气。她气顺了,我妈说什么她都能接得住。”

周砚放下筷子,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晚晚,谢谢你。”

“谢什么,别整这套。赶紧吃,吃完给你妈打电话,开免提,我旁听。”

周砚笑了:“你旁听,那我说话是不是得先打草稿?”

“你打。打完我审。”

周砚当真去书房撕了张便签纸,趴在桌上写了两行,又划掉,重新写。林晚靠在门框上看他抓耳挠腮的样子,肚子里的那点气早就散干净了。她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平坦的小腹,心想,小家伙,你看你爸,跟人打官司似的。

第十一章 两家饭桌上的暗流

周末中午,林母把饭局订在城南一家淮扬菜馆,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坐八个人刚好。林晚和周砚到得早,林母已经在里头张罗茶水,见了周砚先夸他最近气色好,又说晚晚胖了点,这才像怀孕的样子。林晚哭笑不得:“妈,才两个月,哪儿就胖了。”林母不理她,指使周砚把带来的水果放好,又低声跟林晚咬耳朵:“你婆婆一进门你嘴甜点,别绷着脸。”林晚刚要接话,包间门推开了,周母走在前头,周父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两盒保健品。

林晚起身叫了声妈,周母应得热络,目光却先落在林晚的平底鞋和宽松外套上,随后才扫了一圈包间,对林母点了点头:“让亲家母费心了。”林母笑吟吟地招呼人坐下,说这家馆子狮子头做得地道,汤也清亮,适合现在一家子吃。周母在周砚旁边落座,刚坐稳就转向林晚:“晚晚,你现在工作怎么安排的?听说你前阵子一直在外地跑?”

林晚早料到这一问,答得不紧不慢:“出差刚结束,这两天在跟公司沟通,看能不能调岗或者减点工作量。”周母听了,点点头,一句“那敢情好,省得天天往外跑”就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舒坦。林母端茶的手顿了顿,没接话。周母又想起什么似的,身子往周砚那边侧了侧:“对了,孩子户口的事你们想过没?要我说,还是跟我们家落。你们那套房子对口的学区我打听过了,不行,小学排不上号。周砚原先那个户口在城东老房子那边,虽然房子旧,对口学校好歹是区重点。”

林母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却截得干净:“亲家母,房子首付是两家一起凑的,当时就说好了,两个孩子住得舒心要紧,学区的事我寻思还早。孩子还没出生呢,现在说落哪儿,是不是太急了些?”周母脸色没变,笑意淡了一层:“我这不是替他们长远考虑嘛,早打算比临时抱佛脚强。”周砚赶紧接话:“妈,学区的事现在谈太早,等孩子大点我跟晚晚再商量,不着急这一时半会儿。”他给两边都续了茶,动作殷勤,话也软和,“今天先吃饭,狮子头凉了就不好吃了。”

周母没再揪着学区不放,话题一转问起预产期。林晚说了大概的月份,周母低头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嘴里念叨着几月怀的几月生,忽然抬脸,半开玩笑地嘟囔了一句:“哟,出差回来就有了,倒挺会挑时候。”这话像根细针,轻飘飘地扎进满桌热腾腾的空气里。林母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周父咳嗽一声去够茶壶,周砚夹菜的筷子悬在盘沿上方,林晚的筷子也顿住了,指尖捏得发白。

包间安静了两秒。周砚把筷子搁下,声音不高,却沉得清清楚楚:“妈,日子算过了,是出差前怀上的。陈默亲自看的B超,受孕时间在晚晚走之前那一周,跟出差没关系。”周母嘴巴抿了抿,脸上那点玩笑劲儿收了个干净,嘴角往下撇了撇,到底没再吭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眼睛看着桌面上的转盘。林母这时候倒笑了,接过话头不轻不重地说:“现在的年轻人不容易,周砚那两个月在工地上驻场,晚晚在外地熬夜改方案,小两口为了这个家各自拼,咱们做长辈的,多体谅比什么都强。孩子是他们的,日子也是他们的,平平安安生下来,比什么学区户口都实在。”

这话说得周母脸上一阵不自在,手里的茶杯盖碰得叮当响。周父在旁边打圆场,问起林父最近血压怎么样,又把话题拐到菜上,说狮子头确实地道。苏蔓作为林晚这边请来的“气氛组成员”,适时端起杯子:“阿姨,我敬您,往后这孩子生出来,还得您多指点,晚晚头一回当妈,有您把关我们就放心了。”周母这才重新露出笑模样,举杯碰了碰,气氛又被拉回来一些。

可林晚心里那根刺到底被拨动了。接下来半顿饭她话不多,周砚夹给她的菜她慢慢吃,偶尔应两句场面话。那根刺不尖锐,却扎得深——周母那句“挺会挑时候”说得轻巧,可它代表的不是周母一个人。往后怀孕这几个月,逢人见面少不了一番打探,预产期一报,关系远的人或许不会当面说什么,背地里怎么猜,她管不着。她原以为把事情解释清楚、把日期对明白,这事就翻篇了。如今坐在这张饭桌上才发觉,算得清的是日子,算不清的是人心里那些弯弯绕。她低头拨着碗里的米粒,忽然觉得一块狮子头堵在嗓子眼下不去。

周砚在桌下把手伸过来,轻轻按了按她的膝头。她侧头看他,他正跟周父聊新出的建筑规范,面上若无其事,手指却在她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像在说:我在这儿呢。林晚吸了口气,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把嗓子眼那股堵劲儿压下去。她告诉自己,这样的场合迟早要来,与其让周母把话憋到背地里去跟旁人讲,不如摆到桌面上一次说透。今天周砚那句“日子算过了”顶回去,至少让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这事在他这里没有含糊,谁再拿这事做文章,就是他周砚的对头。

饭局散场,林母站在饭店门口拉着林晚的手叮嘱:“回去别多想。你婆婆那人就是嘴上没把门,心不坏,往后日子长着,她翻不起大浪。”林晚点点头,没多说。上了车,周砚发动车子,开出去两条街才开口:“我妈那话,你别往心里去。她不是冲你,她就是张嘴就来,一辈子改不了。”林晚靠在座椅上闭着眼:“我知道。可周砚,这往后要是每次见人我都得把日子解释一遍,我受得了,孩子受得了?”

周砚把车靠边停下,转过身看着她:“那就不解释。以后谁再问,你就说‘去问周砚’,让他们都来找我。我妈那边我回去再跟她谈一次,她要是再拿这事跟旁人说嘴,我直接怼回去。”林晚睁开眼看他,他眉头拧着,是真动了气。她忽然有点想笑,伸手把他眉心揉开:“行了,你今天已经够可以了。你妈那话你顶得那么硬,你爸回去肯定说你。”周砚叹了口气,重新打火上路:“说就说吧。总不能让我老婆孩子受委屈。”

车子汇入主路,林晚望着窗外后退的行道树,心里那根刺还在,但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扎得慌了。她摸了摸小腹,心里暗自盘算:等周砚下次去他妈那儿,她得跟着一块去。有些话,周砚去说是顶撞,她自己去说,才是媳妇该有的样子。

第十二章 深夜加班与保温杯

林晚是被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顶醒的。

她撑起身子往卫生间跑,膝盖撞到床脚也顾不上,趴在马桶沿上吐得眼前发黑。胃早就空了,只剩酸水一阵阵往上涌,她攥着纸巾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额头抵着冰凉的瓷砖喘气。

漱完口回房间,床那半边是凉的,被子掀开着,人根本没回来睡过。

她看了眼手机,凌晨一点四十。周砚上条消息停在下午六点零三分:项目临时出图,今晚可能晚点。她当时回了句“别太晚”,后头没再想。孕早期身子犯懒,她八点多就撑不住睡过去了。

林晚坐到床边,犹豫几秒拨了电话过去。

响到第五声被接起来,那头却不是周砚的声音。

“喂,林晚?”方工的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背景里还有键盘噼里啪啦的动静,“你等等啊,我把手机拿到他耳边。”

林晚攥着手机:“方工,他怎么了?”

“低血糖,趴桌上睡着了。刚才我们几个盯着出图,谁也没顾上叫他吃饭,这小子一声不吭扛到现在。”方工那头顿了顿,估计是推了周砚一把,“周砚!你媳妇电话,起来!”

过了几秒,周砚的声音才闷闷地传过来,嗓子哑得不成样子:“晚晚?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我没事。”林晚听见他那个声儿,又气又心疼,嗓子发紧,“你低血糖犯了怎么不说?桌上有凉透的盒饭,一口没动吧?”

周砚支吾了一下:“本来想画完这版就吃,画着画着忘了。”

“我现在过去。”

“别别别,太晚了,你怀着孕——”

林晚已经挂了电话,套上外套抓起钥匙出门。

出租车在空荡的街道上开了十几分钟,停在那栋设计工作室楼下。门禁没锁,林晚推开玻璃门,穿过堆着模型和图纸的走廊,在最里面那间屋子找到周砚。他歪着身子靠在椅背上,面前摊着一张改到一半的施工图,铅笔还攥在手里,下巴压着图纸一角,睡得很沉。桌上搁着一份盒饭,盖子掀着,米饭和菜早就凝了一层油。

方工从隔壁探出头来,看见林晚,压低嗓门说:“可算来了,你劝劝他,这么拼不是个事儿。我这儿剩下几个收尾的,让他先回。”

林晚点头道了谢,走到周砚旁边蹲下,伸手把他手里的铅笔抽出来,又轻轻推他肩膀:“周砚,醒醒。”

周砚迷迷瞪瞪睁眼,视线对上她的脸,脑子好像还没转过来:“你怎么真来了……”话没说完自己先慌了,撑着桌沿站起来,“几点了?你一个人打车过来的?”

“一点多。走吧,楼下便利店买点热的。”林晚没跟他磨嘴皮子,把他外套从椅背上取下来塞他怀里。

周砚到底理亏,老老实实穿上外套,回头跟方工打了个招呼。方工摆摆手:“图纸明天上午给我就行,你先顾好自己。”

便利店亮着惨白的灯,关东煮的锅咕嘟冒热气。林晚买了四个肉包两杯豆浆,两个人坐在靠窗的高脚凳上。周砚咬了两口包子才像活过来,含含糊糊地嘟囔:“其实不用跑一趟,我趴一会儿就好了。”

“你趴一会儿,然后呢?出完图四点钟,再开半小时车回家,早上七点又爬起来往工地跑。”林晚把豆浆往他跟前推了推,“你算算这三天你睡够十个小时没有。”

周砚不吭声了,低头喝豆浆。

林晚掰着包子慢慢吃,胃里有了东西,那股恶心劲儿压下去不少。她看着玻璃外头空荡荡的马路,开口说:“周砚,你这个项目还有多久收尾?”

“图纸这块再有个三四天吧,后面就是现场配合了。”他抬头看她,眼里有红血丝,但精神头比刚才好多了,“我想着这一段赶完,跟院里申请调岗,以后尽量减少长差。以前一个人怎么都好说,现在你怀孕,后头孩子出来,我不能老指着你一个人扛。”

林晚捏着包子没说话。这话听着是体贴,可她心里转了个弯,停了停才问:“调岗?往哪儿调?”

“院里新成立个技术审核组,不用驻场,按时上下班。就是钱少一截,升职也慢。”

“那你还申请?”

周砚想都没想:“钱慢慢挣呗,我又不是没手艺。”

林晚把最后一口包子吃完,擦了擦手,转过身子正对着他:“周砚,你听我说。我不希望你为了这个家把自己摁在一个地方,回头干得不痛快,心里憋屈,那种日子过久了更伤人。”她顿了顿,把语气放平,“我出差不代表家里就得绑住谁。往后你该驻场还驻场,该出差还出差,但有一条——出差前把该说的话说清楚。”

周砚看着她:“什么话?”

“比如‘我不在你想不想我’。”林晚一本正经的样子,眼睛却弯了弯,“电话里说想,我听着高兴,也省得我胡思乱想。你这个人,心里装了一堆事嘴上半个字不露,前头两个月你天天在工地上熬到半夜,我就看见你每天发一句‘今天正常’,别的啥都不知道。我有时候想,这日子到底是我跟你过,还是我跟你那堆图纸过。”

周砚愣在那儿,嘴张了张,过了好几秒才说:“想。”

“什么?”

“天天想。晚上回宿舍躺床上就想,你那边几点了,吃没吃好,项目上有没有人给你气受。”他越说越慢,眼睛盯着她,“就是不好意思说,觉得都老夫老妻了,说这些怪腻歪。”

林晚笑出声来,推了他脑门一把:“你不好意思说,我好多想。你看,今晚我要是没打那个电话,就不知道你趴桌上睡着了;不打这个电话,我还以为你在工地画图呢。你老这样,我下回出差心里能踏实?”

周砚把豆浆喝完,纸杯捏扁丢进垃圾桶,伸手揽住她肩膀:“那咱们立个规矩。以后出差不光报平安,还得报心情,报吃了什么,报几点睡的觉。不嫌烦?”

“你先坚持一个月再说。”林晚靠在他肩上,便利店暖黄的灯光把两个人影投在桌上,叠在一起。

周砚把她的包拎过来自己背上,站起来拉她:“走,回家睡觉。明天我送你去上班,顺路。”

“你明天不是还得去工地?”

“早起半小时的事。”他推开便利店的门,夜风灌进来,他顺手把外套脱了搭她肩上,“图纸今晚不碰了,方工那儿我去说。”

林晚走在他旁边,就着路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还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刚才那番话说出口,她心里像清走了一堆乱石子,平整了。两个人过日子最怕的不是忙也不是累,是忙完了累完了,该说的话全咽回去,让对方靠猜。她从前也这样,出差两个月光顾着报项目进度,从没问过周砚在工地上吃得好不好、睡得够不够。今晚这顿便利店包子吃下来,她忽然懂了——信任这东西不是靠查出来的,是一句一句说出来的。

到了家楼下,周砚摸钥匙开门,忽然回头说:“晚晚,保温杯我明天带回来,搁方工那儿好几天了。”

“我知道。”林晚先上了两级台阶,回头看他,“方工说你那杯子挺好用,泡枸杞不漏水。”

周砚一愣:“你怎么知道方工说的是这个?”

林晚没回答,自己拿钥匙开了楼道门,头也不回地说:“你猜。”

周砚跟在后头嘟囔:“孕妇怎么还带诈人的……”

楼道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上去,两个人的影子在台阶上交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夜很深了,但明天还得早起。

第十三章 苏蔓的偷拍照片

苏蔓把两杯热果茶端过来,一杯推到林晚面前,自己那杯捧着不喝,眼睛亮得不大正常。

“你先别急着喝,我跟你讲个事。”苏蔓把手机从包里摸出来,搁在桌面上,手指头在上面点来点去,“我替你盯着呢。”

林晚看她那副神秘样,叉了块蛋糕:“盯什么?”

“你说盯什么。”苏蔓把手机转过来,屏幕上是张照片,光线发暗,拍得有点糊,但能看清一间药店的店招,门口站着个人,侧身,正低头看手里拎的药袋。“你看看这是谁,什么时间,在哪儿。”

林晚凑过去看了一眼,笑了。

苏蔓愣了:“你笑什么?你仔细看,这是周砚吧?时间是你出差那会儿,晚上十一点多,一个人跑药店买药。他买什么药?给谁买的?大半夜的——”

“胃药。”林晚把蛋糕咽下去,端起果茶抿了一口,“我出差前那几天胃一直不太舒服,有天晚上疼得厉害,他出去给我买的。你拍这张的时候我人还在家呢,第二天下午才飞的。”

苏蔓嘴巴张着,手机还举在半空,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

“不对啊,”她低下头翻照片信息,“这日期明明是你走了以后——”

“你翻错了。”林晚探过手去替她划到前一张,“这张是十一月三号,我四号下午的飞机。苏蔓,你那会儿天天问我票买好没有,日子你自己算。”

苏蔓对着屏幕上的日期看了足有十秒,脸一层一层红上来,红到耳根,把手机往桌上一扣,人往后靠在沙发背上,两只手捂住脸:“我的天,我这是干了什么。”

“你干了什么?”林晚叉了块她盘里的水果,“你跟踪我老公,还偷拍。”

“我这是替你操心!”苏蔓从指头缝里露出半张脸,“你出差两个月回来怀上了,换谁不得多留个心眼?我又不知道受孕时间在出差前,我哪懂这个。”

“那你现在懂了?”

苏蔓放下手,坐直了,端起果茶灌了一大口,像要压下脸上那点火:“懂了懂了,我给人周砚扣了口黑锅。你等着,回头我当面跟他赔不是,请他吃饭。”

“饭先不急。”林晚放下叉子,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认真看她,“蔓蔓,我跟你说正经的。你这性子热心是真热心,可你以后要帮我盯人,能不能先跟我通个气?这张照片你要早给我看,我一句话就给你说清楚了,根本闹不出后面那些事。”

苏蔓捧着杯子,眼睛眨了眨:“后面哪些事?”

“就你提醒我建材城那回。”林晚看她一眼,“我当真去了,绕着那片走了两圈,还真看见周砚的车停在一间亮灯的工作室门口。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回家饭都没吃好。”

苏蔓那口果茶差点呛出来:“你别告诉我你真去了。”

“去了。”

“然后呢?”

“然后那工作室是个女设计师开的,姓方,四十来岁,跟周砚他们院有合作项目。周砚的保温杯落人那儿好几天。”林晚说着自己也觉得好笑,“我本来想憋着气回家兴师问罪的,结果人家方工一见我就夸周砚踏实,说他连着几天熬夜出图,杯子都顾不上拿,让我给捎回去。”

苏蔓听完,下巴搁在杯沿上,闷闷地说:“这么说,建材城那条线索也是我凭空诈你的?”

“你自己说呢?”

“我当时就是那么随口一提,想让你心里有个数,别傻乎乎的什么都不知道。”苏蔓把杯子一放,两只手合起来冲林晚拜了拜,“我错了,我真错了。我这张嘴啊,小说看多了,脑子里全是情节。”

林晚被她这副样子逗得不行,伸手把她拜的手拍下来:“行了行了,你也别弄得跟犯了大错似的。我谢你这份心,真的。身边有个肯半夜翻人家朋友圈、肯替我去盯梢的闺蜜,换谁心里不踏实?”

“你不生我气?”

“生什么气,气你关心我?”林晚把自己盘里最后那块蛋糕推给她,“吃吧,将功补过。”

苏蔓接过去,啃了两口,忽然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那你跟周砚……现在没事了吧?我今儿约你出来,其实还有点怕你俩正闹别扭。”

“没事了。”林晚想了想,把前因后果挑着说了说,从陈默那句问话到两家人吃饭,没细讲,但够苏蔓听明白,“那天晚上在他办公室,把话都说开了。他不爱说的毛病我也有份,两个人都得改。”

苏蔓边听边点头,点着点着,眼圈有点红:“林晚,你说我是不是特别多余?你们两口子的事,我跟着瞎掺和。”

“你这话才多余。”林晚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两口子的事是两口子的,可人活在世上,能没几个替你盯着的人?我要真查出点什么,第一个想说的还是你。你拍照片的手艺是糙了点,日期都能翻错,可你那份心我收了。”

苏蔓揉着脑门,破涕为笑:“那你以后有什么风吹草动,可得跟我说。我保证下回先问清楚日期,问清楚了再嚷嚷。”

“你可拉倒吧。”林晚笑出声,“下回我直接跟你说,省得你翻照片翻出乌龙。”

两个人笑成一团,旁边桌的客人往这边看了一眼。苏蔓收了笑,正经起来:“对了,那个陈默,他到底怎么回事?当着人家孕妇的面问那种话,要不是周砚兄弟,我非得去单位找他理论不可。”

“陈默后来上门赔过不是了。”林晚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时间,“他那人就是嘴比脑子快,业务上心,话到嘴边不拐弯。周砚跟他大学一个宿舍住了四年,说他考试前能把课本倒背如流,就是人情世故这块欠点火候。”

“欠火候也不能这么欠。”苏蔓撇嘴,“得亏你心理素质好,换个人当场就得哭。”

“我当时是想哭来着。”林晚承认,“不过后来想想,那句话也不是全无来由。周砚去他那儿问过一嘴,他按医理答的,你说他是坑人还是帮人?”

苏蔓琢磨了一下,啧了一声:“你们这圈子可真复杂,问个话绕这么大弯子。”

“所以我现在定规矩了。”林晚伸出手指头比划,“有事说事,别绕。你给我记着这条,以后跟你那男朋友要是有什么不痛快,别憋着,也别找旁人旁敲侧击,直接问。”

苏蔓拍了下桌子:“我哪儿来的男朋友——”

“没有就先记着,万一有呢。”

苏蔓瞪她,瞪了两秒,自己先笑了:“林晚你现在怎么跟个小老太太似的,动不动给人立规矩。”

“我怀着孕呢,我最大。”林晚理直气壮地把最后一块水果叉走,“再说我今天请你喝果茶为什么?就为教育你。”

“行行行,你教育得对。”苏蔓举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祝咱们林晚同志孕期愉快,祝周砚同志沉冤昭雪,祝我苏蔓以后管住这张嘴。”

“最后那句最要紧。”林晚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收了笑,“蔓蔓,说真的,今天这照片虽然闹了个笑话,但换个角度想,我挺感动的。我出差那两个月,你隔三差五给我发消息,问我吃得好不好,住得惯不惯,连周砚那边你都替我留意着。你说你图什么?”

苏蔓把杯子里的果茶晃了晃,半天才说:“图你高高兴兴的呗。我跟你认识多少年了,从实习那会儿合租一间朝北的房子,冬天暖气不热咱俩挤一床被子。你日子过得好,我比谁都高兴;你要受委屈,我第一个不答应。就是吧——”她顿了顿,“我表达方式有点问题。”

“不是有点问题。”林晚纠正她,“是很有问题。”

苏蔓拿叉子戳了块蛋糕边角料塞她嘴里:“吃你的吧。”

林晚嚼着蛋糕,含含糊糊说:“回头我和周砚请你吃饭,你当面把这张照片给他看,问问他还记不记得那天买的什么药。”

“你饶了我吧。”苏蔓捂脸,“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那张照片。”

“那不行,得留个纪念。”林晚把手机掏出来,“来,把照片发我,我得存着。等孩子长大了我告诉他,你看你苏蔓阿姨,当年为了你妈几个月的安稳觉,差点报警把你爸抓起来。”

“林晚!”

两个人笑闹着,下午的阳光从落地窗斜进来,桌上杯盘狼藉,果茶见了底,蛋糕只剩一点奶油印。苏蔓叫来服务员续了两杯白水,喘匀了气,忽然认真地说:“晚晚,以后有事,直接跟我说。我不绕了。”

“这话我记下了。”林晚端起白水跟她碰了一下,“你也是。我要是哪天犯轴了,你直接骂醒我。”

“那说好了。”

“说好了。”

苏蔓喝了口水,眨眨眼,又想起一桩事:“对了,你婆婆那边现在什么态度?上回你说吃饭时给你脸色看。”

“好多了。”林晚想了想,“前几天打电话来问我吐得厉害不厉害,还让周砚给我炖鲫鱼汤,说书上看的。”

“那你婆婆这人还行啊,嘴硬心软。”

“慢慢处吧。”林晚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急不来。”

苏蔓看着她那个动作,忽然笑起来:“你说这孩子将来像谁好?像你吧,嘴厉害;像周砚吧,闷葫芦。”

“最好是脾气像周砚,嘴像我。”林晚站起来拿包,“走了,请你喝果茶还扯出这么多事,我回去得睡个午觉。”

苏蔓跟着起身,替她把外套递过去:“我送你到地铁口。”

两个人结了账往外走,经过商场中庭的时候,苏蔓忽然拉住她胳膊,压低声音:“晚晚,你右边,三点钟方向。”

林晚顺着她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有,回头见苏蔓一脸坏笑。

“骗你的,练练反应。”苏蔓得意洋洋地甩着包往前走,“以后看见可疑人物,就这个警觉度。”

林晚追上去拍了她肩膀一下:“苏蔓你等着,等我卸了货再收拾你。”

“卸了货你更追不上我。”苏蔓一溜烟跑出去,回头冲她招手,“回去吧回去吧,路上慢点,到家发消息。”

林晚站在商场门口看她跑远,笑着摇了摇头。风从街面上吹过来,带着点初春的暖意。她低头看了看手机里那张刚存下的照片,药店的灯牌亮着,周砚低头看药袋的样子拍得还挺清楚。

晚上回家得让他找找家里还有没有那盒胃药,她想,要是没吃完就过期了,正好扔。

第十四章 周母摔伤

林晚接到周砚电话时刚睡完午觉,人还迷糊着,手机贴在耳边听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我妈跳广场舞把脚崴了,人在社区医院呢,我这边图纸会审走不开,最快也得明早赶回来。”周砚那头声音压得低,旁边有人说话,听着像是在会议室走廊打的,“你身子方便吗?不方便我给我姑打电话……”

“方便,我过去。”林晚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一只手在枕头边摸外套,“哪个社区医院?”

“就她常去那个,老年活动中心隔壁。医生说拍了片子没骨折,但韧带拉伤得固定,你帮我看一眼,别让她自己乱动。”

“知道了,你开你的会。”

挂了电话林晚胡乱洗了把脸,套上宽松的毛衣和运动鞋,拎包出门。路上给林母拨了个电话,问崴脚吃什么合适。林母说买点骨头炖汤,加姜片别放太多盐,末了又问一句:“你婆婆那人好伺候不?”

“还没怎么伺候过。”林晚老实说。

“那你当心点,嘴甜些,别跟在家似的想什么说什么。”林母叮嘱完又补一句,“也别太软,该说的说。”

林晚应着,进社区医院大门时远远就看见周母坐在走廊长椅上,左脚踝肿得老高,裤腿卷上去一截,旁边搁着个广场舞用的红绸扇。几个老姐妹围着她说话,见她来了纷纷让开。

“妈。”林晚走过去蹲下看了看脚踝,“疼得厉害吗?”

周母脸上有点挂不住,手一挥:“不碍事不碍事,就扭了一下,我跟老赵说了不用打电话给周砚,他非打。”

“都肿成这样了还不碍事。”林晚站起来,冲旁边几个阿姨笑了笑,“几位阿姨回去吧,我陪我妈就行。”

等人散了,林晚拿着缴费单跑上跑下,窗口排了两次队,一次拿药一次办固定支具。她挺着五个多月的肚子在走廊里来回走,周母坐在那儿看着,几次想站起来都被林晚回头一个眼神按回去。

“你别跑了,坐下歇会儿,你怀着孕呢。”周母终于没忍住喊了一声。

“马上好了,还差一个药膏。”林晚晃了晃手里的单子,脚步没停。

等全部弄完,林晚扶着周母出医院,打了个车送她回自己家。周砚父母住在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林晚让周母在楼下等着,自己先上去把楼道里的杂物挪了挪,又下来扶着周母一阶一阶往上走。周母右脚使劲,左脚悬着,一只手死死攥着林晚胳膊,走到三楼喘得厉害。

“歇会儿歇会儿。”周母靠着墙,看林晚额头也冒了汗,心里过意不去,“你说你这孩子,周砚不在你就不用来嘛,我给我弟媳妇打电话就行了。”

“舅妈住城南,过来得四十分钟,我反正闲着。”林晚替她擦了擦额头的汗,“再上一层就到了,您慢慢来。”

总算进了门,林晚安顿周母在沙发上坐好,把脚垫高,又倒了杯温水放在她手边,这才进厨房翻冰箱。里头有排骨和半根白萝卜,她挽起袖子把排骨焯了水,加了姜片和葱段搁紫砂锅里炖上。

周母在客厅坐着,厨房里切菜声咕咚咕咚传出来,听着听着心里不是滋味。她想起上回饭桌上自己说的话,什么“省得天天往外跑”,什么“孩子户口跟我们家”,当时觉得是替儿子撑场面,现在人家挺着肚子跑前跑后,自己那话怎么听怎么不落忍。

汤炖上一个小时,林晚出来给周母换了回冰袋。周母看着她蹲在地上,肚子已经显怀了蹲得费劲,伸手拉她:“你坐这儿,我自己来。”

“马上好。”林晚把冰袋绑好,站起来的时候手撑着膝盖,“医生说前二十四小时冰敷,后面再热敷。”

周母拍拍身边沙发:“你坐下,我跟你说会儿话。”

林晚坐过去,周母沉默了半天,才开口:“上回吃饭我说那话不中听,你别往心里去。”

林晚一愣,没接上话。

周母叹了口气,眼睛看着自己肿起来的脚:“我是怕你太能干,显得我儿子没用。你说你出趟差回来怀孕了,街坊邻居要是问起来,我脸上挂不住,就想着先把话说前头,把面子挣回来。其实我也知道周砚那孩子闷,家里事都是你张罗得多。我那天说那些话,你别记恨。”

林晚抿了抿嘴,半天说:“妈,我没记恨。就是当时听着有点难受。”

“我知道我知道。”周母连连点头,“后来周砚给我打电话说了,说我不该当那么多人面说那些。他从小到大没跟我红过脸,为了你头一回跟我说重话。”她说这话的时候居然带着点笑意,林晚没想明白什么意思。

“周砚很能干的。”林晚认真说,“他画图一坐一整天,工地上工人师傅都服他。就是嘴笨,不会说好听的,有什么话都闷着,我有时候也急。”

“这点随他爸。”周母摆摆手,“他爸一辈子不会说软话,临退休了同事给他写欢送词,他坐台上嘴抿得跟河蚌似的,回来跟我说其实眼眶热了,就是绷着。”

林晚笑出来。

周母看她笑了,自己也放松下来:“学区那事我也不掺和了,你们那房子行不行你们自己拿主意。我跟你爸老了,看孩子行,别的不管。”

“妈,该管您还得管。”林晚给她掖了掖毯子,“不过也别什么都管,我跟周砚慢慢商量着来。”

“行,你这话实在。”周母拍拍她手,“我听着心里舒坦。”

紫砂锅咕嘟咕嘟响起来,香味从厨房漫到客厅。林晚站起来去看火,周母在背后说:“汤好了你盛一碗喝,别光顾着我。”

“知道。”

林晚往汤里撒了点盐,盛了两碗端出来。周母接过来喝了一口,咂咂嘴说:“比周砚炖的强,他上回炖鲫鱼汤,鱼胆都破了,一锅苦的。”

“他那是着急,没仔细收拾。”林晚替周砚找补,“现在好多了,我吐得厉害那几天他天天换着花样熬粥。”

“这还差不多。”周母满意地点点头,又想起什么,“你给周砚发个消息,就说我没事,让他别着急往回跑,大晚上的开车不安全。”

林晚掏出手机拍了张周母端着汤碗的照片发过去。没两分钟周砚回过来:“她精神还行,你辛苦了。汤少喝点,你晚上还得吃饭。”

“你儿子让我少喝汤。”林晚把手机给周母看。

“听他瞎说,喝!我这份也给你。”周母作势要把自己碗推过来。

“够了够了。”林晚赶紧护住碗,两个人笑作一团。

傍晚林晚把汤盛到保温桶里,又帮周母把晚上要吃的药分好放在床头,临走前检查了一遍热水壶和充电器。周母拄着林晚从医院借来的拐杖送到门口:“明天别来了,我自己能行。”

“明天再说。”林晚穿鞋,“您要是有事给我打电话,别自己逞强下床。”

“知道了知道了。”周母站在门口看她进电梯,忽然扬声补了一句,“林晚,回头周砚回来,让他带你上家里吃饭,我给他爸说好了,让他做拿手的红烧肉。”

“好。”林晚在电梯里冲她挥挥手。

电梯门关上,林晚靠着轿厢壁呼了口气,掏出手机给周砚发语音:“你妈没事,就是得养半个月。汤我放冰箱了,明天热了喝。对了,你妈让你爸做红烧肉。”

周砚回得很快:“她跟你聊什么了?”

“聊你嘴笨随你爸。”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发过来一个笑脸:“还真是一家人。”

林晚看着那四个字,想了想,回他:“本来就是。”

她走出单元门,初春傍晚的风还带着凉意,肚子里的孩子轻轻动了一下,像翻了个身。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往小区门口走。手机又响,这回是苏蔓发来的消息,问婆婆脚伤怎么样,有没有为难她。

林晚回:“她拉着我聊天,让我别介意上回的事。”

苏蔓秒回一串感叹号,跟一句:“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少来。”林晚打字,“明天陪我去母婴店看看,我想买个孕妇枕,现在睡觉怎么躺都不舒服。”

“收到。对了,周砚知道你去伺候婆婆了吗?”

“知道,他让我去的。”

苏蔓这回没再抬杠,只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林晚把手机收起来,走到小区门口拦了辆车。坐进后座靠着椅背,她想起周母说“怕你太能干显得我儿子没用”那句话,忽然觉得老人家也挺可爱的,弯着弯着把心里话弯出来了。

她低头给周砚补了一条消息:“你妈让我转告你,说她知道你跟她顶嘴了,但这次不怪你。”

周砚那边停了半天,回了一个字:“好。”

林晚盯着那个“好”字笑了,这人还跟从前一样,心里翻江倒海,嘴上就一个字。不过今天这碗骨头汤没白炖,她想,等孩子生出来,得教他好好说话。

第十五章 预产期前的坦白局

周砚项目收尾比预计提前了三天。他到家是下午两点,林晚正窝在沙发上补觉,被开门声惊得坐起来,肚子顶着毯子鼓成一个小山包。

“你怎么回来了?”她揉着眼睛。

“收尾顺利,方工把验收报告签了就放人。”周砚把行李箱往玄关一搁,蹲到沙发边上,手覆上她肚子,“闺女今天闹你没?”

“不知道闺女儿子,别乱叫。”林晚拍他手背,“陈默约了明天产检,你既然回来就一起去。”

周砚点头:“正好,我也有些话想当面跟他说。”

第二天上午妇产科走廊坐满了人。周砚扶着林晚取号排队,旁边一个准爸爸手里攥着七八张单子来回翻,嘴里念念有词。林晚看得直乐,小声跟周砚说:“你当初第一次陪我来,比他还慌。”

“我现在也慌。”周砚老实承认,“就是装得比较好。”

进诊室陈默正低头写上一份病历,抬头看见他俩一块进来,笔尖顿了一下。“哟,两口子齐了。”他指指检查床,“躺上来吧晚姐,先听个胎心。”

胎心仪放上去,小火车似的轰隆声填满诊室。陈默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说:“一百四,稳当得很。你俩听着了?这动静说明孩子壮实。”

周砚站旁边伸着脖子看屏幕,问了一句:“这数字有讲究没?”

“有讲究。”陈默一本正经,“说明你闺女将来唱歌不跑调。”

“你又知道是闺女?”

“我不知道,但我说什么你信什么,这职业威信不能浪费。”陈默把胎心仪收好,又量了宫高腹围,在病历上唰唰写了几行,“一切正常,下次两周后来。行了,起来吧。”

林晚慢悠悠坐起来穿鞋,周砚伸手扶她胳膊。陈默把病历推到桌角,忽然清了清嗓子:“那个,你俩先别急着走。”

两人同时回头。

陈默把圆珠笔盖拧上又拧开,拧开又拧上,憋了足有十秒才开口:“上回晚姐一个人来做B超,我说了句不该说的话——‘除了你老公还有别人吗’。这话我后来越想越不是滋味。医学上问诊确实要核病史,但那个场合那个问法,放谁身上都得犯嘀咕。我跟你俩正式道个歉,是我嘴上没把门的。”

他站起来,规规矩矩冲两人欠了欠身。

周砚看了林晚一眼,先开了口:“默子,要论道歉,轮不到你排头一个。”

陈默一愣。

周砚拉了把椅子坐下,像是打算把这事从头捋一遍:“你记不记得林晚出差那阵,我有天晚上给你打电话,问了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陈默眯眼想了想:“哪天?你净半夜骚扰我。”

“就三月初,我问你出差两个月回来老婆怀孕正不正常。”

“哦——”陈默拖了个长音,随即瞪他,“那你当时怎么说的?你问完我答了,你闷声不响挂了电话,我还以为你听明白了。”

“我听明白了,但心里那道坎没过去。”周砚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语气平平的,“你按医学常识答我‘正常’,可你是谁?你是我兄弟。你兄弟说正常,我也得反过来琢磨一遍,你是不是怕我脸上挂不住才往好听了说。”

陈默张了张嘴,愣是没接上话。

“后来我就绕弯子了。”周砚抬头看林晚,“不敢直接问她,怕问了显得我不信她。我跟自己说,等她自己提,她提了我就装作不在意,轻飘飘把话岔过去。结果越等越不对味,她去问你那句话,把事绕了个大圈又绕回我耳朵里。”

林晚站在检查床旁边,手撑着腰,听他一句一句说。这些日子她心里那些七上八下的猜疑,被他这么坦坦荡荡摊在诊室日光灯底下,忽然变得又轻又薄。

“所以你那天在陈默这儿打听,跟我那天在建材城绕圈,一个毛病。”林晚说。

“一个毛病。”周砚认了,“你绕我也绕,绕来绕去差点把小事绕成大事。”

陈默插进来:“那我这算不算导火索?”

“你算火苗子。”周砚拍他肩膀,“但柴火是我自己劈的。”

陈默松了口气,嘴上却不肯服软:“行,你认账就好。我还怕你俩因为这句话回家干仗,那我这辈子见你俩都得矮半截。既然话说到这儿了,我表个态——以后你俩产检我按标准流程走,该问的问,不该我操心的我一个字不多嘴。”

“你多嘴也没事。”林晚笑了笑,“就是下回再说什么‘除了老公还有别人吗’,先说清楚你是替谁问的。”

“替医学问的。”陈默一本正经举手,“我向白大褂发誓。”

“行了。”周砚拽他胳膊,“晚上有空没?你嫂子请吃饭,你挑地方。”

“我挑?那吃火锅,我要点三盘毛肚。”

“你嫂子闻不得火锅味。”

“那吃日料。”

“生食她不能吃。”

陈默把病历本往桌上一拍:“你俩请客还是点菜?周砚你几年没请我吃过饭了,算我请行了吧,我挑个有锅气的私房菜。”

出了医院大门,周砚替林晚把外套拉链拉好。初春的风还带着凉,他把围巾解下来要往林晚脖子上绕,被她挡住:“你脖子灌风,自己围着。”

“我抗冻。”

“你抗冻个什么,上回感冒烧到三十八度五是谁?”林晚把围巾推回去,自己把手揣进他大衣口袋里,“这样就行了,别搞得跟拍电视剧似的。”

两人慢慢往停车场走。林晚隔了一会儿问:“刚才陈默问,我要是当时不绕弯子,直接问你‘你是不是怀疑我’,你会怎么答?”

周砚想了想:“我大概会老老实实说,是有那么一下子犯嘀咕,但很快就过去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这么说?”

“因为我觉得‘犯嘀咕’这三个字说出来,比犯嘀咕本身还伤人。”他低头看她,“你辛辛苦苦出差两个月,回来我第一句话是‘我有点怀疑你’,那我成什么了?”

“你成了个正常人。”林晚把他的手从口袋里拽出来,捏了捏,“人都会犯嘀咕。你犯嘀咕不说,我就得从别处猜你嘀咕什么,猜来猜去猜得我自己都信了。你哪怕笨嘴拙舌来一句‘我有点不得劲’,咱俩当天晚上就能把话说开,省得陈默挨这顿臊。”

周砚虚心点头:“那以后怎么罚?”

“绕弯子一回,洗碗一个月。”林晚竖起一根手指,“我统计着,从出差回来到现在,你绕了至少三回——问陈默是一回,我去建材城那天你明明知道我去干嘛还装不知道是一回,上礼拜你妈问我学区的事你替我先挡回去又是一回。”

“第三回不算,我那是帮你挡话。”

“挡话也是绕弯子。”林晚不为所动,“三个月碗,一天不能少。”

周砚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按了解锁,走到副驾驶替她拉门,等服务她坐稳了才关上门,从车头绕到驾驶座。上车系安全带的时候他说:“三个月就三个月。正好我最近学了几道新菜,练练洗碗不亏。”

“你这话怎么听着像你占了便宜?”

“我占什么便宜。”周砚发动车子,打方向盘出车位,目视前方语气平淡,“我老婆不跟我兜圈子,我闺女以后也不跟我兜圈子,我洗三个月碗换家里两个直性子,这买卖划算。”

林晚被他这句话噎得笑出来,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好好开车。”

车子驶出医院大门拐上主路,等红灯的时候周砚忽然说:“陈默晚上要点毛肚,你闻不得火锅味,我让他换地儿了。要不咱改天单独请他吃火锅,你跟你妈去吃日料?”

“不用,就吃私房菜,锅气重了我出去透透气就行。”林晚靠上椅背,“你约陈默,我约苏蔓,四张嘴里有三张能说,你这顿饭净听我们仨聊了。”

“我听你们聊挺好,省得我说错话洗碗。”

“你看,又绕。”

周砚闭嘴,目视前方认真开车。林晚从侧面看他嘴角绷着的那点笑,忽然觉得这男人笨是笨了点,但笨得挺实在。她把手搭在他搁在排挡杆上的手背上:“晚上吃饭的时候你主动跟陈默再说一遍,就说你当初不该半夜打电话问他,让他背这口锅背了一个多月。”

“我今晚当着他面说。”

“说完再自罚一杯。”

“我开车,以茶代酒。”

“也行。”林晚闭眼假寐,“我先眯一会儿,到了叫我。”

车子平稳汇入车流。周砚把暖风调小了一格,趁红灯低头看了一眼林晚搭在他手背上的手指,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没涂东西,干干净净的。

他轻轻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让她搭得更舒服一点。绿灯亮了,他踩油门往前走,心里盘算着晚上怎么跟陈默开这个头。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觉得还是直来直去最省事。

反正绕弯子的碗他已经在洗了。

第十六章 产房外的保温杯

那天晚上私房菜到底没吃成。四个人刚在包间坐下,菜单还没翻过一页,林晚就觉得不对劲。她先是把茶杯放下,手搭在桌沿,过了半分钟,低声说了句:“周砚,我好像破水了。”

周砚正在跟陈默掰扯毛肚该涮几秒,闻言整个人愣住,筷子悬在半空:“你确定?预产期不是还有十天吗?”

“你闺女等不及要出来见你。”林晚撑着桌沿站起来,脸上还挂着笑,语气稳得很,“别慌,先拿待产包,在我车后备厢。”

苏蔓已经弹起来拉包间门,陈默一边掏手机一边说:“我联系产科值班的同事,直接走急诊通道。”周砚把车钥匙攥在手里就往外冲,被苏蔓一把薅住后领:“你车钥匙拿了,待产包知道长什么样吗?”

“知道,黑色双肩包,上面挂了个小黄鸭。”周砚说完就跑没影了。

林晚在苏蔓和陈默搀扶下慢慢往电梯走,宫缩还没真正起来,她脑子清醒,回头交代了一句:“苏蔓,我手机在你包里,给我妈发个消息,就说提前了,别让她着急。”

“你妈那脾气,看见消息能直接杀到医院来。”苏蔓一边搀人一边戳手机。

“那就让她来,反正早晚得见。”林晚深吸一口气,冲陈默苦笑,“麻烦了陈医生,这顿饭欠你的。”

陈默摆手:“你少说话省点力气,待会儿有你喊的时候。”

三个人到医院急诊门口,周砚已经在那儿等着了,怀里抱着那个黑色双肩包,小黄鸭挂件晃得叮当响,满头是汗跑过来。护士推了轮椅过来接林晚,周砚把包往护士台上一放,手忙脚乱翻拉链:“待产包,里面东西都齐的,证件在最外面那层……”

结果拉链一开,护士探头一看,抬眼瞧他:“家属,你这包里全是图纸和笔记本。”

周砚低头一看,脸腾地红了。黑色双肩包没错,小黄鸭挂件也没错——但那是他平时跑工地的工具包,早上出门顺手和林晚的待产包并排放车里,他抓了就走。护士憋着笑把拉链拉上,往他怀里一推:“医院门口左转有便利店,先买基础用品,别的回头再补。先去办住院,别在这儿翻包了。”

周砚抱着图纸包原地转了两圈,还是苏蔓把他拦住:“你办手续,我跑腿买东西。”她从包里掏出张纸塞给周砚,“林晚的证件和产检本在这儿,刚才她给我了。你拿着这个去窗口,别又拿错。”

林晚坐在轮椅上被护士往产房推,路过周砚身边时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别慌,你越慌我越想笑。”

“你还笑得出来。”

“我笑点低。”林晚被推进产房之前丢下一句,“待会儿你进来的时候,我希望看见你把包换对了。”

周砚攥着证件去办窗口,填单子手都在抖,字写得歪歪扭扭。办完回来,苏蔓已经买齐东西,陈默也换好衣服从产科通道出来,拍了拍周砚肩膀:“宫口开得慢,没那么快,你先在外面把气喘匀。”

周砚点头,想坐又坐不住,在走廊里来回踱步。踱了大概七八趟,走廊那头电梯门一开,走出来一个他没想到的人——方工,手里还拎着个银灰色保温杯,抬眼看见他,脚步一顿,随即大步走过来,把保温杯往他面前一递:“还真在这儿找着你了。你上班从来不丢东西的人,保温杯落工作室三天,我寻思投喂也得投到点上,你倒是好,跑医院投喂来了。”

周砚接过杯子,愣住了:“方工,你怎么……”

“我朋友住院,就在楼上,我下来买点东西。”方工打量他一眼,又看了看产房门口那排椅子,“你老婆?”

“在里边。”

方工一挑眉,乐了:“你老婆生孩子,你人到了,杯子也到了,挺好,全家团聚。”她指了指保温杯,“里头枸杞水我替你换过了,这两天别喝凉茶,上火。”

苏蔓在旁边实在忍不住,捂着嘴笑出声。周砚红着脸解释:“这杯子……我老婆送我的,走哪儿带哪儿,习惯了。”

“你跟我解释什么,你留着跟你老婆解释。”方工冲产房门努努嘴,“进去以后第一句话千万别提杯子。”

方工说完就上楼了,留下一走廊笑声。陈默拿胳膊肘捅周砚:“你行啊,全医院都知道你拿错包还落杯子了。”

周砚把保温杯往椅子底下一塞,像藏赃物似的。

产房里宫缩一阵紧过一阵,林晚疼得满头汗,助产士一边帮她擦一边教她呼吸。中间陈默进来巡了一趟,看她状况稳当,顺嘴把走廊上的事讲了。林晚正咬着牙忍过一波阵痛,听完愣了好几秒,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他……他拿的图纸包?”

“对,护士说他抱着图纸包像抱着个炸药包。”

林晚笑了,笑得肚子一抽,宫缩正好顶上来,又疼又笑,眼泪同时往外涌:“这个……这个笨蛋……”

助产士在一边无奈:“您省点力气,别笑了。”

“不行……”林晚抓紧床栏,笑得直抽气,“他……他肯定还要解释……”

果然,等周砚被允许进产房陪产的时候,女儿已经裹在襁褓里,皱巴巴一张小脸,头发湿漉漉贴在脑门上。周砚进来先看林晚,两步跨到床边攥住她的手,第一句话:“老婆辛苦了。”

第二句话紧跟着出来:“杯子真不是我要的,方工自己送来的。”

产房里两个护士一个助产士全笑弯了腰。林晚刚缓过来一点,被他这句话笑得腰腹一酸:“你能不能……让我歇口气……”

“我错了,我闭嘴。”周砚嘴上说闭嘴,手却没松开,低头在她汗湿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声音放低,“我还以为你会在产房骂我一顿。”

“骂你什么?骂你拿错包?骂你落杯子?”林晚偏头看旁边小床里的女儿,“你闺女都没嫌她爸笨,我嫌什么。”

周砚蹲下来,凑近看了看刚出生的女儿。小家伙打了个哈欠,眼睛眯成一条缝,手指头蜷在脸旁边。他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像你。”

“哪儿看出来的,这么小一团。”

“脾气,不急不躁,慢慢来。”他伸手碰了碰女儿的小手,被那几根指头攥住,回头冲林晚笑,“劲儿不小。”

林晚累得眼皮打架,嘴里还记着事:“你去跟苏蔓说一声,让她别在走廊显摆你那个杯子。”

“已经来不及了,你闺蜜发了朋友圈,用词叫‘年度最佳爸爸带着图纸包闯产房’。”

“她……真发了?”

“发了,配图是我抱着图纸包站在护士站前面的背影。”周砚认命地叹了口气,“底下方工评论说‘杯子在我这儿,还没还他’。”

林晚笑得别过脸去,肩膀一抖一抖的。助产士忍无可忍:“新妈妈,您先睡一会儿,行吗?回头有的是时间笑。”

林晚闭上眼,手还攥着周砚的手指头:“行,我睡。你看着闺女。”

“我看着,寸步不离。”

“杯子也看着。”

周砚没脾气地点头:“看,都看。”

产房外走廊里,苏蔓坐在椅子上正跟林母通电话:“阿姨,生了,闺女,六斤七两,大人都好……对,周砚全程陪着,表现不错,就是……您回头自己问他吧,挺逗一事儿……”

林母在那头追问什么事,苏蔓憋着笑:“您到了让周砚给您讲,他讲得比我精彩。”

陈默从旁边走过,丢下一句:“别忘了让他从保温杯讲起。”

走廊尽头,方工拎着空保温杯下楼来,冲他们点点头:“杯子还他了,下次再有这事,别趁我加班的时候犯糊涂。”她说完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跟林晚说一声,产假结束回公司,那个项目我给她留着,不急。”

苏蔓冲她挥手:“我一定带到。”

方工电梯下去了。走廊又安静下来,只剩下护士推车的轱辘声和某个病房里婴儿的啼哭。周砚在产房里守着两张床,一张床上林晚睡着了,另一张床上闺女也睡着了。他坐在两张床中间,左手边是老婆,右手边是女儿,脚底下搁着那个银灰色保温杯。

他低头看了看杯子,想起方工那句话,自己嘟囔了一句:“真不是我要的。”

值守护士从门口探头看了一眼,抿着嘴缩回去了。

第十七章 满月酒上的答谢

满月酒定在周六中午,小区门口那家开了十几年的家常菜馆,二楼包间,两桌人。

林晚头天晚上还在跟周砚对名单,怕漏请谁。周砚把女儿哄睡了,坐在床边掰手指头:“你家那边,你爸妈、你舅舅舅妈、你表姐,够了。我家这边,我爸妈、我姑、我表弟。剩下就是苏蔓、陈默,方工说中午有会来不了,晚上单独来家里看孩子。”

“陈默不是在外地进修吗?”

“他说中午赶回来,吃个饭再走,下午的高铁。”周砚顿了顿,“他跟我说,这回当众把话说清楚,省得以后再有人拿那句话开玩笑。”

林晚把女儿的小袜子叠好放进抽屉:“他还挺记仇。”

“不是记仇,是怕你记他仇。”周砚侧头看她,“上回那事,陈默后来跟我喝了两回酒,回回都提,说这辈子没这么尴尬过。职业病犯了随口一问,差点害我们两口子闹矛盾。”

“那你告诉他,我早不气了。”林晚说,“气他那两天,气的是我自己瞎琢磨。”

周六一早,林母先到了,拎着两大袋东西,一袋是给外孙女做的小棉袄棉裤,一袋是给林晚炖的鲫鱼汤,说月子里奶水要跟上。周母后脚就到,手里提着一箱土鸡蛋,一进门先去看孙女,看了半天才直起腰,冲林母点点头:“亲家母来得早。”

“我也刚到。”林母把汤倒出来晾着,“你坐,我给你倒杯水。”

两位母亲在客厅里客气了几句,气氛比林晚预想的平和。周母坐到沙发上,看林晚抱着孩子喂奶,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孩子长得像周砚小时候,眉毛像。”

林晚笑了一下:“我妈说鼻子像我。”

“鼻子也像,都像。”周母这回没挑刺,伸手从包里摸出一个红包,塞到孩子襁褓底下,“满月礼,别嫌少。”

“妈,您来吃饭就行了——”

“拿着,我给孙女的,又不是给你的。”周母说这话时嘴角是翘着的。

中午十一点半,包间里坐满了人。苏蔓自告奋勇当司仪,一进门就把自己那杯茶端起来敲了两下:“各位长辈各位亲友,本人今天临时受聘担任满月宴主持,没有工资只管饭,大家多包涵。”

周砚表弟在底下喊:“苏姐,你管饭我们也管,你多吃点。”

苏蔓冲他比了个大拇指,接着往下说:“今天这顿饭名义上是给我干闺女办的,实际上呢,也是给在座各位一个坐一块儿说说话的机会。这半年发生了不少事,有高兴的有磨人的,最后都平平安安落定了。我提议啊,先让两边的妈妈讲两句,然后咱们再开席。”

周母被点了名,推辞了两回还是站起来了。她手里端着一杯橙汁,先看了林母一眼,又看了看林晚,最后把杯子朝林母那边举高了一点:“亲家母,这第一杯我敬你。养了个好闺女,我们周砚娶了她,是周砚的福气。头几年我这个当婆婆的有想得不周的地方,话有时说得不好听,晚晚没跟我计较,还该干嘛干嘛。我这儿说声不好意思。”

林母赶紧站起来,碰了碰她的杯底:“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周砚也踏实,我闺女出差那两个月,他天天跟我报备晚晚的情况,问我她吃没吃好、睡没睡好。这样的女婿,我放心。”

“他报备?”林晚转头看周砚。

周砚轻咳一声,小声解释:“我每次给你打完电话,顺带跟你妈说一句,怕她惦记。”

“你倒瞒得紧。”

“也不是瞒,就是没说。”

苏蔓在边上敲了敲杯子:“二位长辈先坐下,菜凉了。接下来我代表广大吃瓜群众,问新郎官一个问题。”她把脸转向周砚,表情一本正经,“周砚同志,请你讲讲,被误会那两个月的心路历程。注意啊,重点讲教训,别光讲委屈。”

桌上哄地笑开。周砚表弟敲着桌子叫好,林母笑得直擦眼角,周母无奈地摇头,嘴里说“这孩子”,脸上倒是带着笑。

周砚站起来,端着茶杯想了有几秒钟:“心路历程就是,我老婆出差两个月,我该天天汇报行踪,没汇报,这就不对。最大的教训是,下次老婆出差,我天天去建材城买咖啡这事儿,得提前报备。”

“等等等等——”苏蔓拍桌子,“你去建材城买咖啡?你一个建筑设计师,喝咖啡喝到建材城去了?”

“方工工作室在建材城片区,那一片就她那儿咖啡机煮得好。我有时候带图纸过去跟她对细节,顺道喝一杯。晚晚问我那段时间晚上都在哪儿,我说在工地上。严格讲工地在东边,方工那儿在西边,我确实少说了半句。”周砚摊手,“少半句就是全错,我认。”

苏蔓又问林晚:“干闺女她妈,你有什么要补充的?”

林晚抱着孩子站起来,孩子刚吃饱,裹在小毯子里睡得正沉。她先朝两边长辈点了点头,又看向周砚:“我补充一句。这事从头到尾,我最感谢的是我自己——没把猜疑憋成内伤,也没把周砚直接判死刑。”

底下安静了一瞬。

“我要是憋着不说,或者一上来就吵,这满月酒今天恐怕就坐不成两桌。”林晚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儿,“我当时想的是,我们俩过了三年,他不是那种人。陈默那句话让我慌,是因为我自己心里有个小声音说‘万一呢’。我压着那个小声音,先找证据、先问清楚,最后问到他本人头上。这中间每一步都难受,但每一步都没伤人。”

周砚在旁边接了句:“她问我‘方工说你保温杯落那儿了’的时候,我腿都软了。”

“你腿软什么?”

“我以为你要跟我算总账。”

“我当时是想算的,”林晚说,“后来想想,一个保温杯落在别人工作室,又不是落在别人家里。算了吧。”

苏蔓带头鼓掌,两桌人跟着拍手。周母在底下说了句“这孩子心胸宽”,林母听见了,两人碰了下杯,这回都笑出来了。

正说着,苏蔓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举起来朝大家晃:“陈默!远程敬酒来了。”

视频接起来,陈默那头是火车站候车厅的背景音,他穿着件白衬衫,领带都没系,举着个纸杯冲镜头笑:“各位不好意思,下午高铁,现在在车站呢。我远程敬一杯,先给晚晚和周砚赔个不是——上回那句话是我职业病犯了,嘴上没把门。以后我问诊,一定先看家属在不在场,在场我就换个问法。”

周砚冲镜头举杯:“你下回直接说‘最近有没有服用什么药物’就行,别绕弯子。”

“记住了记住了。”陈默朝林晚那边喊,“嫂子,孩子满月快乐啊!单子上给我留个名,回头我给干闺女送长命锁。”

林晚抱着孩子凑近镜头:“你好好进修你的,锁不锁的不急。等你回来,家里吃饭。”

“得嘞,那我挂了啊,广播催检票呢。”陈默又补了一句,“那个保温杯的事我听苏蔓说了,周砚你真是的,上产房抱图纸包——”

“信号不好,听不见。”周砚作势要挂。

“别挂别挂,我这就走。”陈默笑着断了线。

视频一断,包间里笑得更热闹了。周母趁大家动筷子,往林晚碗里夹了块鸡腿肉:“吃,多吃点,奶孩子费身子。”林晚说了声谢谢妈,周母摆摆手没接话,转头跟林母讨论起鲫鱼汤放多少姜合适。

苏蔓坐回林晚旁边,压低声音说:“气氛不错吧?我刚才起哄那些话,没事先跟你商量,得罪人不?”

“不得罪,你都问到我心坎上了。”

“那当然,我是谁啊。”苏蔓给自己倒了杯饮料,碰了碰林晚的杯子,“不过说真的,你当时那副心平气和查真相的样子,我到现在都佩服。换我早炸了。”

“你也别光说佩服,你那张药店照片差点把周砚送走。”

“我后来不是第一时间跟你解释了吗!”苏蔓喊冤,“再说那照片最后证明是周砚给你买止吐药,你又不是不知道。”

“知道归知道,当时我心跳还是停了半拍。”

“行行行,我以后不偷拍了,行吧?”

“说话算话。”

两人碰杯,苏蔓过去逗孩子。周砚凑回来坐林晚旁边,把剥好的几只虾放她碟子里,小声说:“陈默刚才那话,我听着还是觉得怪不好意思的,好像我们逮着他一个人道歉似的。”

“他愿意说就让他说,说完他心里也松快。”林晚低头吃虾,“你不觉得今天这顿饭,把该说的一次性说透了?”

“透了吗?”

“透了。”林晚抬眼看他,“你妈那头,你回头也跟你姑解释一句,省得老人家回去跟邻居聊起来说岔了。”

“我姑那人嘴碎,我已经提前跟她打过招呼了,说今天就是吃饭,别问东问西。”

“你行啊,都安排好了。”

“当老公的嘛。”周砚又剥了一只虾放她碗里,“晚上方工来家里看孩子,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她来我正好问问项目那事。她今天没空来吃饭,晚上来坐坐,我高兴还来不及。”林晚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你记住,你保温杯还在人家车里放着呢,晚上记得问她要回来。”

周砚苦着脸:“这梗能不能过去了?”

“不能,至少等闺女过周岁再说。”林晚忍着笑。

隔壁林母耳朵尖,回头问:“什么梗?”

周砚赶紧站起来给岳母倒茶:“没事妈,就说杯子的事。”

“杯子?哦,那个保温杯。”林母意味深长地点点头,“那杯子是晚晚给你买的吧?你可得收好,别再落别处了。”

“一定收好。”周砚应得飞快。

满月酒吃到下午两点多才散。送走亲戚,林晚抱着睡着了的女儿站在饭馆门口透气,周砚在旁边拎着两家老人塞的各种袋子。苏蔓从后面出来,手机举起来对着他们:“别动,拍张照。标题就叫‘满月宴后的两口子’。”

林晚配合地笑了笑,周砚偏头看镜头,嘴里嘟囔:“拍好看点啊。”

“放心,我修图技术一流。”苏蔓拍完冲他们摆摆手,“我先走了,回头把照片发你。干闺女的干妈不白当,明年生日我包场。”

苏蔓走远了,林晚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看女儿,又抬头看看周砚:“回家?”

“回家。”周砚腾出一只手来接过她怀里的孩子,“你歇着,我抱。”

“你不还拎着东西吗?”

“拎得了。”他把女儿接过去,小毯子掖好,回头冲林晚笑了一下,“走吧,孩子她妈。”

第十八章 出差前的视频约定

女儿五个月大的那天晚上,林晚把出差通知截图发给了周砚。对方回得很快:几天?她打字:三天,邻市,一个品牌提案会,当天来回跑太赶,得住两晚。

周砚隔了一会儿才回:行,我调休。

林晚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晌,把手机扣在沙发扶手上。女儿正趴在她肩头流口水,两只小手抓着她衣领不撒手。她偏头蹭了蹭孩子软乎乎的头顶,心想上次出差回来闹出那么大动静,这回三天,总不能再翻出什么花样。

出发前夜,林晚蹲在卧室地板上摊开行李箱,往里头塞换洗衣物。周砚抱着女儿坐在旁边的摇椅上,小家伙刚洗完澡,头发还带着湿气,被他用浴巾裹成个蚕蛹样。他伸脚从衣柜底下勾出个双肩包踢到林晚手边:“这个包带上,电脑单独装,别又塞行李箱里用手拎着走。”

“知道知道。”林晚头也没抬,“你上次出差就是把电脑塞行李箱,结果轮子卡坏一个,回来跟我借行李箱。”

“那都两年前的事了。”

“两年前的事也是事。”她把双肩包翻过来检查拉链,嘴里念叨,“充电器呢?我昨天放床头那个白色的。”

“床头柜第二个抽屉,我给你收进去了。”周砚抱着孩子往前探了探身,“你路上用的护肤品在这边,大瓶的别带了,安检麻烦。”

林晚翻出充电器装包,又想起什么,回头看他:“我走之后你一个人带孩子,夜里她闹觉怎么办?”

“我哄。”

“你哄得动?上回你一个人带她去打疫苗,回来跟我说她在路上哭了一路,你也差点跟着哭。”

“那是路上没地儿停,我一边开车一边给她唱歌,嗓子都唱哑了。”周砚低头看看怀里的小家伙,伸手指头点了点她鼻子,“你妈妈老揭我短,你说是不是?”

女儿咧嘴笑,伸手去够他的手指头。

林晚把睡衣叠好塞进箱子侧兜,周砚忽然正色:“来,趁孩子醒着,把规矩立一立。”

“什么规矩?”

“出差期间的规矩。”他把女儿往上颠了颠,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腾出一只手来掰着指头数,“第一,每天晚上睡前视频,不许只发文字糊弄。”

“我一般也发语音。”

“语音也不行,得看着人。你上次出差,我连着三天看你照片才睡着,你倒好,发个表情包就完事。”

林晚忍笑:“行,视频。第二呢?”

“第二,如果背景音太吵,你就在群里发个定位共享。不用一直开着,就让我知道你在哪儿就成。”

“你以前不这样啊。”

“以前是以前,现在有孩子了,你自己说,你一个人在外头我操不操心?——不,我担不担心?”他差点把那个词说秃噜,改得飞快。

林晚没抓他话把,点头:“行,定位就定位。第三?”

“第三,有事直说,没事报平安。别憋着。”周砚顿了顿,语气放软,“像上回那种‘医生多问一句你就自己瞎琢磨半个月’的事,再有的话,当天就跟我讲。咱俩之间,不能老让陈默传话。”

“这话我同意,你把他当传声筒,他夹在中间两头难做。”

“我后来不是跟他当面道歉了嘛。”

“道歉归道歉,下次直接问我。”林晚把行李箱拉链拉好,立起来靠墙放着,“我也有规矩要立。”

“你说。”

“我出差的三个晚上,你每天晚上拍一段闺女洗澡的视频发我。不许用之前的存货,得是当天的。”

周砚愣住:“我哪有什么存货?”

“上次你发的那条我一看就穿帮了,她那天穿的衣服跟白天我出门时候一模一样,连围嘴上的米糊印都在同一个位置。”

周砚张了张嘴,最后认栽:“行,现拍。我按日期和时间戳给你,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

女儿在周砚怀里待不住了,开始扭来扭去,小脚丫蹬着他肚子要往林晚那边挣。周砚把她放地上扶着站好,小家伙立刻晃悠悠迈了两步,扑到林晚膝盖上,一把揪住她散下来的头发不放。

林晚“嘶”了一声:“松手松手,妈妈疼。”

小家伙以为逗她呢,咯咯笑得更欢,另一只手也伸过去要抓。周砚赶紧把她抱回来,一根一根掰她手指头:“撒手,你把你妈妈抓成秃瓢,爸爸可不负责。”

林晚揉着头皮哭笑不得:“现在就知道抓头发,再大点儿还得了?”

“随你,你小时候是不是也这么闹?”

“我妈说我小时候扯她耳环,把她耳垂扯裂过一回。”

周砚啧啧两声,低头教育女儿:“听见没,你妈是个狠人,你以后别仗着年纪小就为所欲为。”

小家伙完全没在听,转眼又去够林晚放在床上的行程单,抓过来就往嘴里塞。周砚抢下来,掏出手机给林晚看:“你把行程单发我一份,我存着。”

“发你干嘛?”

“万一呢,万一你路上又脑子一热非要当天赶回来,我好去车站接你。”

林晚知道他说的是上回的事,忍不住笑:“这次保证不折腾,到地方就办正事,办完就回。”

“你立了字据。”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来,语音录一句。”

“你有完没完?”

“就一句,省得你以后赖账。”

林晚拿他没办法,凑过去对着手机说:“本次出差三天,办完事就回,绝不提前回来吓唬老公。”录完抢过手机替他把备忘录存好,“行了吧周总?”

“行了行了。”周砚满意地把手机揣兜里,又想起什么,“保温杯带上吧?邻市这个季节干,酒店空调也燥。”

“带,你上回不是说我落你车上了吗?哪呢?”

“我给你翻出来了,洗好放厨房台面上了。”他抱着女儿往客厅走,边走边回头,“明天出门前记得拿。”

第二天一早,林晚把行李箱和双肩包拎到玄关,换好鞋,回头跟女儿告别。小家伙被周砚抱着,穿了件印小熊的连体衣,看见林晚拎包就瘪嘴。林晚亲了亲她脑门:“妈妈三天就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周砚替她把行李箱拎下楼,女儿靠在他肩上冲林晚伸手。林晚走在旁边,伸手牵住女儿的小手,一直牵到车边。

去机场的路上,周砚开车,林晚坐副驾,女儿的安全座椅安在后排。小家伙在座椅里哼哼唧唧,林晚回头逗了她两回,她终于消停了。周砚趁红灯扭头问:“昨晚说的那些规矩,你还记得吧?”

“记得。视频、定位、有事直说。”

“还有呢?”

“还有不许让陈默传话。”林晚叹了口气,“陈默摊上你俩,真是上辈子欠的。”

“他该。”周砚理直气壮,“他当着你的面说那话,我不也没饶了他?”

“你俩扯平了,行吧?”

机场到了。周砚把车停进临时车位,帮林晚把箱子从后备箱拎出来。女儿在车里睡着了,他推着婴儿车送林晚到安检口。队伍不长,马上就轮到林晚。

林晚蹲下来抱了抱女儿,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句“乖乖的”。小家伙在梦里咂了咂嘴。林晚站起来,跟周砚面对面站了两秒。

“三天。”周砚说。

“三天。”

“到了发定位。”

“知道了。”

林晚拖着箱子往安检口走,把证件和登机牌递进去。过了安检门,她回头看了一眼。周砚还站在黄线外,一手扶着婴儿车,另一只手举起来晃了晃,忽然想起什么,朝她喊:“保温杯带了吗?”

林晚弯腰从双肩包侧兜把杯子抽出来,举高了冲他晃了两晃。保温杯是银色的,杯子侧面贴了张女儿的小贴纸,在安检大厅的灯底下反着光。

周砚远远地点了点头,冲她摆摆手。林晚把杯子塞回包里,拖着箱子往登机口走,没再回头。

走出十几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周砚发来的:闺女刚才睁眼了,看要找你,我跟她说妈妈打怪兽去了,三天后带着战利品回来。她信了。

林晚笑着回了三个字:看好她。

对方秒回:放心,杯子是你自己拿的吧?

林晚举起手机拍了张登机牌,背景是远处安检口外那个推着婴儿车还踮脚张望的身影,发过去配了个勾手指的表情。

广播开始催登机。林晚把手机揣好,保温杯塞进背包最外层,起身往廊桥走。窗外停机坪上飞机正在装行李,她想起三个月前那个早晨,她在厨房台面上看见周砚摊开的孕期食谱,还有那只被方工捎回来的保温杯。那会儿女儿还在肚子里,现在女儿躺在婴儿车里,被她爸爸推着在航站楼里来回遛弯,大概正对着头顶的大屏幕咿咿呀呀。

空乘在舱门口问好。林晚找到座位坐下,扣好安全带,掏出手机发了最后一条消息:落地报平安,晚上视频别忘。

周砚回了个“OK”的手势,紧接着又追了一条:你妈妈刚才打电话来,问你是不是又出差了。我跟她说就三天,她说三天也够你一个人在外面吃不好睡不好的。

林晚打字:你怎么说?

周砚:我说妈你放心,这回有定位有视频,比上次强。

林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几秒,然后打字:你跟我妈兜底了?

周砚:没有,我就说上次是我考虑不周,这回定好规矩了。

林晚把手机往桌板上一扣,靠着椅背闭上眼。飞机推出跑道的时候她睁开眼,窗外天色正好,云层薄薄地铺在远处。她想起昨晚立规矩时周砚掰着手指头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隔壁座的大姐问她:“出差啊?”

“嗯,三天。”

“孩子多大了?”

“五个月。”

“那还行,三天好熬。”

林晚点点头,掏出耳机戴上。音乐响起来之前,她给周砚发了最后一条:保温杯在包里,你的杯子也记得灌上水,别又低血糖。

这次对方没秒回。过了两分钟,手机亮了一下,照片里周砚抱着女儿站在机场停车场,小家伙嘴里叼着奶嘴,他对着镜头比了个大拇指。照片下面一行字:都听你的。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