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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面新闻记者 | 林腾 梁宝欣

英伟达正在猛攻AI-RAN基站。

过去一年多的时间,英伟达朝着通信领域连续出手:推出Aerial RAN Computer,把GPU加速计算、无线通信和AI推理放进同一套基础设施;向诺基亚投资10亿美元,与其共同推进AI-RAN;又联合诺基亚和T-Mobile,完成了全球首次商用网络AI-RAN通话。

10月21日,英伟达宣布,全球主要电信运营商,正将英伟达加速计算技术扩展至通信网络,以提供更贴近用户和企业的服务、改善无线通信体验并实现网络运维自动化。

“未来电信运营商都将提供AI算力,电信基站有望发展为分布式AI网络”,英伟达CEO黄仁勋说,AI的下一波发展将进入物理世界,通信网络也将成为物理AI的重要基础设施。

英伟达和诺基亚在宣布合作时引用Omdia的预测称,到2030年,全球RAN市场累计规模将超过2000亿美元。

前段时间,英伟达将把目光投向中国,寻找AI-RAN基站合作伙伴。在这场产业动作里,一家此前并不为大众熟知的中国通信设备企业——佳贤通信,进入了外界视野。

佳贤从通信直放站做起,后来进入4G、5G小基站市场,如今正在尝试把AI算力装进基站。今年8月,老牌通信上市公司通宇通讯更是宣布拟以3亿元取得佳贤通信约25%的股权。

10月22日,佳贤通信发布了三类AI-RAN产品,分别面向基站侧、一体化设备和终端边缘智能,并计划在2027年进入试验网阶段,2028年至2029年推进规模化试验。

佳贤通信董事长任恩贤预计,2030年前后,AI应用可能集中爆发,小型化、定制化的AI-RAN基站甚至可能“一站难求”。到2030年,公司净利润可以达到5亿至10亿元。

全球通信产业为什么要猛攻AI-RAN基站?英伟达想从通信网络中获得什么?又将为相关产业链带来什么变化?

界面新闻试图从佳贤通信董事长任恩贤的判断中和这家公司的进展,理解这场物理AI时代下的通信技术和产业变革。

以下是界面新闻对佳贤通信董事长任恩贤的独家专访,略作编辑。

关于AI-RAN和物理AI

界面新闻:什么是AI-RAN?

任恩贤:AI-RAN是2024年的时候,3GPP提出的AI和通信结合的理念。

AI-RAN早期响应的是AI要改变全世界、要把所有行业重做一遍的理念。最开始研究的目的是基站本身智能化,让基站首先自己智能起来。

因为基站除了软硬件技术很重要,网络优化和服务也非常重要。当时希望用AI来降低人工网络优化服务的工作,让基站能够自主进行网络优化。

第一阶段,AI赋能通信产品,AI for RAN。随着AI不断快速发展,包括通用大模型、世界模型不断迭代升级,包括具身智能机器人不断发展,AI进入第二阶段广泛应用以后,现有基站通信网络的技术已经很难支持这些AI应用。

第二阶段,把AI能力嵌入基站里面,让AI原生赋能各种AI应用,RAN FOR AI 。特别是需要超低时延、需要大带宽,同时还需要各种推理的应用,我们就把这些AI应用的大脑模型内置在基站边端侧。

AI-RAN基站可以直接赋能各种端侧AI应用,同时基站也用AI能力区分各种无线端侧业务,提供不同的业务赋能,把通信、感知、计算都融合到6G基站技术里面。

界面新闻:AI-RAN是不是在原来的基站里面再插入一张GPU卡?

任恩贤:不是。

我们研究的AI-RAN基站,不是简单理解为在现有基站里面加一张GPU卡。传统4G、5G基站之前的架构是CPU+ASIC加速器,来产生4G、5G基站的基带,做成基站。

现在是用一张通用GPU,把之前物理层协议栈、基站基带的功能加载到GPU上。同时,基站的AI数据业务和网络业务,也有一部分在GPU里面运行。

现在的AI卡本身也会产生基带的一部分功能,同时还要做原生模型推理和服务。其实是基站和现有的GPU融合在一起。

界面新闻:它和传统基站有什么不一样?

任恩贤:基站带了算力以后,每一个基站实际上都可以看成一个分布式的小型算力中心。

它具有数据分发、数据安全,以及本地数据流和外部数据流分流等业务。除了基站本身的系统,还会有数据网关、安全网关和小型核心网,它是一个综合体。

在局部区域,基站可以看成一个局域网。各个局域网通过光纤互联,形成一个大网。它可以就地处理、就近处理业务,不需要再把数据回传到中心核心网络。

简单来说,它就像一个小型数据中心。

界面新闻:现在手机上的大模型,调用的是云端、数据中心里的算力。那为什么还要加入AI-RAN?

任恩贤:如果我们单纯是娱乐聊天,或者提供情绪价值,运营商或者互联网公司的算力中心,提供的算力基本上是够的。

但是现在AI时代最重要的,是全世界都在做的具身智能。

比如一个机器人要从对方手中拿走一个瓶子,对方递出瓶子的速度和它接住瓶子的时间,如果不能按照超低时延的方式严格控制,瓶子可能就会掉到地上。真正动起来、产生行为的AI应用,没有AI-RAN网络来保障,实际上是无法完成的。

如果只是做短视频、AI影视、AI短剧、情感聊天或者数学攻关,云中心的算力可能就可以了。但如果要做具身智能,做实实在在的机器人运动行为控制,那么附近必须有一个AI-RAN网络来进行保障。

界面新闻:比如机器人要去捡垃圾或者拿水瓶,它怎么通过端侧基站和机器人联合工作?

任恩贤:首先,机器人通过视觉看到这个物品,然后把视觉呈现出来的数据传输到基站边端侧。

它的大脑模型根据传来的数据进行推理,判断这是一个塑料垃圾,同时评估拿这个塑料垃圾需要多大的力、需要用什么方式去拿。然后,它把推理结果告诉机器人:你应该用什么方式、用多大的力量把这包垃圾拿走。

界面新闻:那为什么不传输到数据中心去算?

任恩贤:如果传输到后台数据中心、云端去算,延时时间就会非常大,这个就很有问题。

举一个简单例子,机器人去拿水杯。首先,它通过视觉识别这个水杯究竟是纸杯、玻璃杯还是钢杯。云边端的大脑告诉它,大概应该用多少力去拿这个水杯。

当机器人真正拿到水杯的时候,产生的摩擦力以及传感器数据,要及时传回边端基站,让基站告诉它及时纠正,否则这个水杯可能就会洒掉。

在具身智能机器人时代,边端AI的AI-RAN的赋能是绝对离不开的。

界面新闻:也就是说,未来机器人的物理大模型在云端训练,边侧是机器人的大脑,机器人本身只负责执行?

任恩贤:它就在边侧基站里面,就近指挥,就近控制。

现在高端机器人很多都使用英伟达Thor系列芯片,功耗大概三百多瓦,成本大概八九万元。

这也是为什么具身智能机器人还无法真正进入家庭。一个机器人卖几十万元,大家没有必要为了几十万元去买这个东西。而且功耗和成本又跟算力直接挂钩,算力越高,功耗越高,成本越高。

要想让具身智能机器人走进千家万户,首先要解决功耗问题,其次要解决成本问题。

所以要降低算力和功耗,重要的就是把任务分解。机器人行业现在形成的共识,就是用云边端结合的方案来打造人形机器人、打造具身智能。云侧做训练,做机器人的训练;端侧做机器人的大脑;边侧做大机器人的大脑,观察机器人本身,提供小脑和一些运动控制。

通过这样的方式,才能在现有技术基础上,把具身智能机器人这个产业真正做成熟。

关于AI端侧算力

界面新闻:AI基础设施会不会从光模块延展到基站?

任恩贤:前段时间,AMD的CEO苏姿丰在讲,后AI时代CPU和GPU的数量配比是1∶1,这是建立在之前1∶8的基础上。

她讲这话的原因是,AI第一阶段是训练模型,而模型的诞生,GPU发挥了重要作用。

当模型训练出来以后,它一定要走向应用,这个商业才能闭环。而当AI走进商业应用的时候,边端算力的赋能,是整个后AI时代真正进入商用时代最基础的一个环节。这个环节其实才是未来AI时代的一个重要领域。

这也就是高通CEO讲的,谁今后得到边端算力,谁今后就是王者。

所以我们的看法也是,边端算力才是未来最重要的。它已经不再是单纯的DPU、光模块等领域,未来是小型边端算力中心,它才是王者。

界面新闻:数据中心建设所需要的AI硬件规模大,还是未来边端建设所需要的硬件规模大?

任恩贤:数据中心的AI算力,就相当于沃尔玛或者山姆会员店这样的大型超市。我们日常生活可能一个月去一两次大型采购。边端算力就像瑞幸咖啡、7-Eleven这样的便利店,是我们每天都会去的。

所以,边端侧算力未来的规模会远大于中心侧,数量也会远大于中心侧。

而且大型算力中心受到能源和场地的限制。目前真正能够建设大型算力中心的,主要是中国,其次是美国。像东南亚国家本身在电力条件上受到限制,所以天然会走分布式算力的路线。

界面新闻:做这件事情最有动力、最希望推动端侧应用生态发展起来的,应该是英伟达?

任恩贤:对。英伟达过去在GPU领域占据了制高点,并吃到了这一轮中心算力建设的红利,未来最大的市场在端侧,所以它正在端侧积极布局。它在端侧推出了很多不同规模、不同算力等级的GPU,用于端侧算力。

所有做AI的厂商都急迫希望AI应用尽快出来。如果AI应用不出来,之前建设的中心机房、投入资金建设的模型,就无法完成商业闭环。

AI-RAN正好是这个闭环中的重要一环,因为它可以直接为AI应用赋能,让各种AI应用在生活中出现。

关于6G和通信产业

界面新闻:过去五年,5G建设基本接近尾声,市场上谈论无线通信的人也少了很多。你怎么看通信行业接下来的机会?

任恩贤:从通信发明开始,世界的产业发展和技术发展其实一直都是由通信引领的。

从早期移动通信,到2G、3G、4G时代,通信技术都在推动产业发展。但5G时代,通信技术的发展没有带来太大的产业变化和革新,所以大家对5G时代的感受并不是特别强烈。

6G时代是通信人的一次机会,因为它刚好是通信和AI的结合。通信可以为AI提供低时延、可靠的网络连接,AI也可以反过来赋能通信网络,让网络变得更加智能。

通信和AI结合以后,会对AI未来进入社会、进入各种产业发挥重要作用。

界面新闻:英伟达这样的AI公司也开始关注通信,并投资诺基亚。你怎么看它们在通信产业上的布局?

任恩贤:在未来的AI通信里面,不光英伟达在布局,高通也在积极布局AI-RAN通信。包括CPU巨头英特尔、AMD,也都在全力发力这个方向。

AI时代,有两个确定性的方向:一个是能源,一个是网络。中间侧的算力和应用都是变量,所以大家都在抢占这些固定的、确定性的方向。

运营商的春天可能又要来了。再过几年,运营商的业务、利润率、收入可能将是世界上最好的几个行业。未来,各种AI智能体基本都需要运营商的网络提供支撑服务。运营商除了收取流量和语音业务费用,更重要的收入可能来自Token。因为Token的价值和利润率,可能远远高于传统流量业务。

界面新闻:也就是说,端侧AI时代,传统通信业的价值会重新得到体现?

任恩贤:对。未来如果世界上有几十亿个机器人,那么无处不在都需要AI-RAN网络为它们提供赋能。如果机器人走出AI网络,没有AI-RAN,它就像一个瞎子,没有办法完成这些行为和运动。

关于佳贤通信

界面新闻:佳贤是在中国这一领域里最为领先的公司吗?

任恩贤:我们应该是做得比较早。因为我们在5G时代就开始做,2024年我们就开始做。目前算是国内比较领先的。

界面新闻:现在做这个技术的公司多吗?

任恩贤:华为走的是RAN Agent路线,采用自研芯片和端到端的全栈自研方案,端到端能力较强;中兴通讯做的是通算智融合,工程化AI做得最早的,产品化程度比较高;诺基亚拥有自己的AnyRAN方案,并接入英伟达的AI生态,在频谱效率的提升上面做得最高;爱立信是采用自研芯片叠加英特尔赋能的方式,通过软件升级推动AI能力进入通信网络。

我们做的是开放生态路线。我们愿意开放基站接口,为整个生态伙伴提供接入条件。

AI-RAN将成为AI时代不可或缺的基础设施。不同场景对网络的需求并不一样:自动化工厂需要适配生产流程的网络,康养和养老场景需要另一套网络,文旅业务也有不同的应用要求。

AI-RAN产品不会只有一种固定形态,而是需要根据用户和场景进行定制。

界面新闻:佳贤的AI-RAN现在发展到什么程度?

任恩贤:我们现在的AI-RAN正在实验室最后阶段。

目前我们用GPU方案,把现有5G、6G原型机的基带进行了重构,正在进行基站基本性能测试。明年将进入试验网阶段。我们的判断是,2028年至2029年进行规模性试验网,2030年应该是一个高峰期。

未来AI-RAN有两条路线。一条路线是,现有的两万多套在网基站,可以增加硬件和软件升级,实现AI基站功能。另一条路线是在6G时代,由于空口和标准发生变化,可能需要新建6G基站。

运营商希望尽量复用现有硬件设施,减少投资,所以未来可能是新建和重构并存。

AI-RAN未来不只是纯粹卖硬件,它还会形成一个持续产生价值的平台。比如它可以适应养老机器人、康养机器人、具身智能机器人、行为机器人以及家庭各种AI应用。

在这个平台上,可以收取平台服务费用。我们还要不断在平台上帮客户加载不同的优化,包括模型卸载、模型优化、数据提升,以及为客户提取更需要的数据,帮助客户优化产品。

所以AI-RAN未来是一个服务型平台,它的价值会随着AI深度应用不断提高。AI-RAN不只是下一个光模块。我们的认知是,未来它会成为家家户户都需要的一种基础设施。它更像每个家庭都有的路由器,是一种普及性的基础设施,每个区域未来都需要。

AI-RAN时代,谁的灵活定制能力强,谁能够随时根据市场需求调整,谁占据的市场空间就越大。

界面新闻:海外客户对AI-RAN的需求怎么样?

任恩贤:欧洲客户对小型化AI-RAN特别感兴趣。AI-RAN本身带有算力模型。对于欧洲一些小型企业来说,建一套AI-RAN,同时减少几个人工,对他们来说非常划算。

如果他们想把AI应用到工作中,增加机器人、减少人工,建设一套小型AI-RAN算力中心,投资回收会比较快。

界面新闻:一个基站售价多少?

任恩贤:我们现在的AI-RAN,售价大概在二十多万元。他们觉得这个非常划算,既可以指挥机器人,又能够提供AI办公能力。

界面新闻: 佳贤通信未来的业务边界会扩展到哪里?公司希望为整个产业提供什么样的价值?

任恩贤:公司正在和政府沟通,基于佳贤通信的AI-RAN技术构建深圳市人工智能孵化中心,为具身智能机器人、智能穿戴、各种人工智能应用,提供低时延高速网络,构建端、边、云协同通道,提供公共智能训练基础设施。

关于佳贤通信与英伟达

界面新闻:前段时间有消息称,佳贤正在和海外头部AI公司合作。为什么这些海外公司会关注佳贤?

任恩贤:佳贤通信的公网基站已经有两万多套在网运行。

我们不是只做一个通信基站的原理型样机或者实验室产品,更重要的是,我们拥有在网运行的经验。通信产品是电信级产品,不能只看实验室里的样机。它投入网络以后,需要长期正常工作,持续提供服务。

全球能够在公网市场上做成熟通信产品的企业屈指可数。海外有几家,国内也有几家,其他企业并不多。海外客户看重的是我们已经具备的系统能力和成熟经验。

这种能力不是一天形成的,而是多年积累下来的。除了软件和硬件设计,还包括工程服务和网络支撑能力。全世界具有这套能力的公司并不多。

关于佳贤通信与通宇通讯

界面新闻:通宇通讯是一家做基站天线的企业,和佳贤处在同一个通信产业链上。未来双方会产生什么样的产业协同?

任恩贤:通宇通讯主要做基站天线,属于我们基站产业链的上游。

同时,通宇在海外已经布局多年,在多个国家设有办事处。我们希望走向海外,通宇通讯和我们之间是很好的天然互补。

通宇还具备硬件制造、供应链和规模化交付能力。加上我们自身的技术能力,双方可以实现产业资源的深度互补,加快佳贤走向海外市场。

界面新闻:未来AI基站中的通宇通讯天线,会不会得到更大的放量?

任恩贤:未来AI-RAN和6G基站的天线,都是超大规模阵列的相控阵天线。这会提高天线产品的附加值,我们也可以反向给通宇通讯带来业务。

同时,通宇通讯也可以赋能我们,帮助我们做出更好的通感算一体化AI-RAN基站。

界面新闻:未来AI基站中,各个硬件模块的价值量大概如何分配?比如天线、CPU、GPU和无线射频分别占多少?

任恩贤:目前可能GPU占了比较大的比重,因为现在GPU的价值在提高。但未来随着边端算力需求不断增加,越来越多大厂进入GPU领域,GPU的价值占比可能会逐步下降。第二部分是射频天线。第三部分是传统通信芯片。

界面新闻:也就是说,像通宇通讯这样的企业,天线未来也会占据较大价值?

任恩贤:对。未来6G基站是大规模阵列天线,天线和射频前端的价值会更高。天线前端还会集成数模转换、射频收发、功放芯片以及相控阵天线等部分。这部分成本大概可以占到基站成本的三分之一。

关于未来收入

界面新闻:如果AI-RAN在2030年前后进入发展高峰,佳贤预计能够做到多大规模?

任恩贤:我们认为,到2030年,公司的收入规模应该会达到50—60亿元,利润应该可以达到5亿到10亿元。

6G时代AI-RAN,特别是在2030年前后,AI应用可能刚好爆发。AI应用爆发以后,对基础设施的需求会非常多。到那个时候,AI-RAN基站产品的议价能力,也有望达到一个比较好的价值临界点。

界面新闻:未来会不会出现AI-RAN基站供不应求的情况?

任恩贤:特别是小型化、定制化的AI-RAN基站,我们认为到那个时候可能会“一站难求”。因为客户要发展AI应用,就需要把相应的网络部署起来。随着定制化需求增加,AI-RAN基站的需求也会越来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