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腿的牛吼一声,五百里外都听见
本文讲夔。《山海经·大荒东经》说东海有座流波山,山上有只兽,形状像牛,青色的身子,没有角,只有一条腿;它出入水里必带风雨,光像日月,声音像雷,名字叫做夔。黄帝捉到它,把它的皮蒙成鼓,拿雷兽的骨头当鼓槌,一敲声传五百里,用来威服天下。可翻到《尚书·舜典》,同一个「夔」字,却成了舜手下的乐官,管的是教乐、和声,让百兽跟着起舞。一只只有一条腿的兽,和一位坐在庙堂上管乐的官,为什么共用一个名字?「夔一足」到底是「只有一条腿」,还是「一个就够用」?本文把这两种夔摆在一处看,讲它怎么从雷声里的一只兽,变成庙堂上的一段乐。
一、流波山上的那只兽,只有一条腿
《山海经·大荒东经》记东海之中有流波山,山在海中七千里处。山上有一只兽,书里用几十个字把它写完:形状像牛,青色的身子,没有角,只有一条腿,名字叫做夔。整段记载里没有前因,也没有结局,只有一副形貌和一阵声音。
先看这几十个字是怎么排的。书里先记山与方位,再记兽的形状,最后记它的光、它的声、它的名字。先地后物,先形后声,这是《山海经》记异兽常用的一套顺序,读别的条目也大体如此,几乎成了这部书的一种格式。
第一处不寻常的是「苍身而无角」。苍是青色,牛本该有角,这里偏说它没有。一条腿,又没有角,形状上能对得上牛的地方,其实只剩一个大致的身架。书里说它像牛,说的多半是体量,不是模样。牛而无角,又只有一足,这头牛生得并不像牛。
第二处不寻常的是它住的地方。它出入都在水里,一出水就带风雨,可见它不是山里的兽,而是水里的兽。可书里又把它记在山上,山在海中,兽在水里,位置本身就含混。这种水陆之间的写法,在《山海经》里并不少见。
最要紧的是它的声与光。「其光如日月,其声如雷」,八个字把两样东西推到了极处。日月是天下最大的光,雷是天下最大的声,书里拿这两样来比它,等于说这只兽本身就像一场天象。光与声都摸不着,却比形状更容易被人记住。
这里可以作一处对照。《山海经》写别的异兽,多半只写形状与食性,比如九尾狐写它「其音如婴儿」,又写它能食人,落点都在与人有关的地方。唯独写夔,通篇没有一句提到它吃人、害人,或与人相遇,只写它的声与光。
还有一处对照要放到后面去说,这里先记一笔:到了汉代,《说文解字》解「夔」字,说它「如龙,一足」,已经不是牛,而是龙了。同一只兽,先秦说它像牛,汉代说它像龙,形貌一路在改。名字没有变,样子先变了。
方位也要说一句。「入海七千里」这样的里数,在《山海经》里到处都是,多半落不到实地。硬把流波山指为某一处海岛,是后人常犯的一种越界。这一类地名,读时只当作书里的坐标,不必当真去找。找得到与找不到,都不影响这只兽的分量。
所以这一节读下来,这只兽其实没有做过任何事。它只是一只被记下来的兽,住在一片说不清的水上,声音像雷,光像日月。真正让它动起来的,是下一节里出现的那个人——黄帝。他一出现,这只兽就只剩下一张皮了。
二、黄帝为什么要把它的皮蒙成鼓
《大荒东经》接着写:「黄帝得之,以其皮为鼓,橛以雷兽之骨,声闻五百里,以威天下。」这句话不到三十字,却是这只兽一生里唯一做过的事——它被人捉住,剥了皮,做成了一面鼓。上一段还在写它的光与声,这一段就写它只剩皮与骨了。
先说「得之」两个字。书里没说黄帝是怎么捉住它的,也没说它是否反抗。一只出入必带风雨、声如雷的兽,就这样被「得」了。写得越省,越显得这件事在古人眼里理所当然——神兽被人所用,本就是神话里的常例。
再说鼓。鼓面用的是夔的皮,鼓槌用的是雷兽的骨。两样东西都不是寻常材料:一个是招风雨的兽,一个是带着雷字的兽。用这两样做出来的鼓,敲响的时候,其实等于把风雨与雷声收进了人的手里。做鼓先要选皮,皮要韧要厚,这里用的是神兽的皮。
「雷兽」是谁,书里没有交代。后世有说它就是雷神的,也有说另是一种兽的,两说并存,此处存疑。但无论它是谁,把它与夔摆在一处,用意很清楚:这是一面与雷有关的鼓。鼓皮取自一只招雷的兽,鼓槌取自一只带雷字的兽。
「声闻五百里」是第二处要留意的话。五百里不是一个随便的数字,它说的是这面鼓能传到的地方。鼓声传得越远,号令就下得越远。这已经不是在说音乐,而是在说一件能管住很远地方的东西。一面鼓能传五百里,等于站在一处敲,几百里内的人都得听。
这里作一处对照,落在制度与传说之间。古时行军,进兵击鼓,收兵鸣金,鼓声是全军听令的凭据。军中鼓大而声远,一鼓之下,几万人同时动。传说里那面夔鼓「声闻五百里」,正是把军鼓的功能放大到神话的尺度上写的。
还有一层要分清。后世讲黄帝伐蚩尤,常说他用夔皮做鼓以壮军威,把这两件事接成一件。可《山海经》里只写了「以威天下」四个字,并没有提到蚩尤。把夔鼓与那场大战连在一起,是后人追述的说法,与原书有距离。
解说一句:把一只兽的皮做成鼓,是神话里很常见的一步。兽的声音再大,也只是它自己的;做成鼓以后,声音就成了人敲出来的。谁拿着鼓槌,谁就掌着那声音。所谓「以威天下」,威的其实不是兽,是拿着鼓的人。
还有一层可以对照着看。《周礼》里管鼓的官把鼓分成几等,头一等叫「雷鼓」,用来祭天神。鼓以雷为名,可见在古人的想法里,鼓声与雷声本是一路。夔的声如雷,它的皮做成鼓,这一层对应,古人不会不想到。
三、同一个「夔」,在《尚书》里却是一个人
翻到《尚书·舜典》,会出现另一个夔。这个夔不是兽,是人。舜任命他做乐官,对他说:「夔,命汝典乐,教胄子。」让他掌管乐事,教那些贵族子弟。同一个字,在这里指的是朝廷上的一位官。前一段还是一只被剥了皮的兽,这里忽然成了一位受命的臣。
舜交给他的差事很具体:正六律,和五声,使八音相谐,神与人因此相和。乐官管的不是奏乐取乐,而是用乐把上下调顺。在古人的想法里,乐与政是一件事,音不谐,就是政不和。所以让谁管乐,其实是在选一个能替天子调理天下的人。
这个夔还留下过一句话。《尚书·益稷》记他说「击石拊石,百兽率舞」——敲起石磬,百兽都跟着跳起来。石是石磬,拊是轻敲。这话听着也像神话,可说的是乐,不是兽:乐声一起,连百兽都动。它说的是乐的力量,不是兽的凶猛。
这里就是本篇最要紧的一处对照。同一个「夔」,在《大荒东经》里是一只独脚的兽,在《舜典》里是一位掌乐的官。两者是同一个名字的两种用法,还是本有一个来源后来分岔,材料不足,历来有不同说法,此处存疑。
更值得看的是两处记载里夔的用处,恰好相反。黄帝得了夔,做成鼓,用来「威天下」——落在威;舜用夔做乐官,用来「神人以和」——落在和。同样一个名字,一头连着鼓与兵,一头连着磬与乐。一个用来压服,一个用来调和,反差格外扎眼。
「夔一足」这三个字,后世读法不一。一个「足」字,作腿讲,就是独脚;作够讲,就是「一个就够」。同一句话,两种读法各有各的来路,也各有各的后继者。这一处分歧,值得单列出来说。读懂它,也就读懂了「夔」为什么会分成两副面孔。
这段话还见于《吕氏春秋·察传》。那一处记得更完整:舜把夔从草野里举拔出来做乐正,夔理顺乐律,天下因此归服;后来有人想再找一个这样的人,舜说一个就够用了。可见「夔一足」原是夸他一人够用,与少一条腿无关。
这里可以作一处对照:把「一足」读成一条腿的,是把训诂当成了形貌;把它读成「一个就够」的,是把话还给了它的本义。前者生出神话里的独脚兽,后者是儒者解经的说法。两条路各有各的去处,也各有各的道理。
还有一位可以拿来对照。《庄子·秋水》里,夔对多足的蚿说:「吾以一足趻踔而行。」一条腿跳着走,他说自己这样就够了。庄子借这只兽讲各安其分:足多足少,不必互羡。同一只独脚兽,在庄子笔下成了说理的由头。
四、从流波山到铜器,夔留在了哪里
到了汉代,夔的模样又变了一次。《说文解字》解这个字,说「夔,神魖也,如龙,一足」——它成了神怪,形状像龙,只有一条腿。先秦说它像牛,汉代说它像龙,同一只兽,过了几百年就换了一副身子。只有「一足」这一处始终没变。
另一路说法把它归进了山林。《国语·鲁语下》讲「木石之怪曰夔、魍魉」,把夔与魍魉并列,都算木石之间的精怪。这一路的夔不在东海的水里,而在山上的石头与树之间,与流波山那只兽已经隔得很远了。水里的兽与山里的怪,只因共用一个名字被归到一处。
这里作一处对照。先秦的夔是水里的牛,汉代的夔是龙,后来的器物上,夔成了一副有角、张口、卷尾的花纹。同一名字,形貌一路在变:从牛到龙,从兽到纹,越变越不像原来的样子。形貌越改越远,名字却一动也没有动。
商周的铜器上,有一类旧称「夔纹」或「夔龙纹」的花纹,多作侧身的龙形,一足、张口、卷尾。旧时金石家给它取了这个名字。器物上的纹样没有题记,这些花纹是否就是《山海经》里的夔,历来有不同说法,此处存疑。
汉代画像石里也能见到一些一足的兽形。有人说那就是夔,可拓片上多无题记,认起来只能靠推想。图与文对不上号的时候,宁可不说,也不要硬指——这一点,读这一类材料时最要紧。认错了不打紧,要紧的是别把推想当成古书明写的记载。
这里再作一处对照,落在庙堂与山野之间。庙堂上的夔是乐官,管着六律五声,让神人相和;山野里的夔是精怪,与魍魉同列;器物上的夔是花纹,贴在铜鼎的边上。三个夔各在各处,彼此不通声气。同一个字,被三种场合各取了一面。
为什么一个名字能被分成这样几份?因为名字比形貌好记。兽的样子会变,说法会换,可「夔」这个字一旦被人记住,谁都可以往上面添一笔。字留下来,形貌就随人摆布;摆到最后,几副面孔并存,谁也不必让谁。
还有一层要说明:这几种夔,不能说哪一个是真的、哪一个是假的。它们各有各的出处,各有各的用处。写这一类题目,最怕的是拿后来的一种说法去改前面的记载,把几层压成一层——那样看着整齐,其实什么也没说清。
回头看,流波山那只兽其实早就没有了。它的皮做成了一面鼓,鼓声散了;它的名字却留了下来,一半留在钟磬之间,一半留在铜器的花纹里。一只只有一条腿的牛,靠两个字留了下来——这件事本身,比它是什么样子更有意思。
来源:《山海经·大荒东经》《尚书·舜典》;《吕氏春秋·察传》、《庄子·秋水》、《说文解字》。
图片来源:《山海经》明清刻本插图、商周铜器夔纹拓片、汉画像石拓片、古籍书影,均为作品已过保护期的图像,仅作说明性配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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