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陕西的风已经带了“刀子”。用孙宽旭的话来说,“吹到人脸上真是割着疼。”孙宽旭早早就穿上了羽绒马甲,但比起对于自己身体上的关注,孙宽旭最近看天气预报次数的增加,却是为了自己在城郊租的那小块菜地。
看到屏幕上写着,“未来三天,气温下降6至8℃,局地降幅超过10℃,北部最低气温将降至零下时。”孙宽旭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很快翻身坐了起来。“要上冻了,我的小白菜还没来得及搭棚子呢。”
孙宽旭的小白菜地,在西安快要到南山根下一片几乎要被分割成棋盘格子的共享菜园里,“30平米,一年450。”而从他家开车过去地里的话,“不堵车四十分钟,堵车一个半小时出不来。”
01
痴迷种地的“城巴佬”
如今,在任何一座大城市的写字楼里,不止西安,北京,上海,广州一带,尤其一线城市,你都能找到几个像孙宽旭这样的人。
他们平日里,是体面的产品经理、财务总监、程序员……俗称的“白领”一族,当然,也是地铁早高峰里面色疲惫,面露死灰的一张张模糊的脸。
但一到周末,他们就立马换上胶鞋,戴上草帽,开着车往城市边缘跑,一头扎进泥里,然后锄地拔草种菜搭架,玩起了现实生活中的“星露谷”。兴致来时,他们还会从后备箱里掏出早先为了赶上露营热买的一大堆装备,拿起小桌板小板凳,支在自家地垄边,然后烧水泡茶,品鉴好不容易劳动过后的一口满足。
对此,社交媒体上给他们起了个带点调侃的名字“城巴佬”。具体怎么讲呢?“就是一群城里人,没见过种地,却痴迷种地,如今四处租地,像着了魔。”
好不容易到了周六,早上,天也不过刚亮一会,菜园子地里的围栏大门还没开,孙宽旭就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门的大爷认识他,笑骂一句,“哟,又是你,你这是比上班来得都早啊。”
孙宽旭的地靠近整个园子的东头,这里附近有水管,当然,这也是他租地前踩了三个周末的点后才下的决心。
30平米的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整片地倒也被他有模有样的规划了一番,“这一垄是白菜,那一垄是蒜苗,辣椒这都不行了,今年辣椒不知道咋回事,结的也不好,还出了虫,没吃上几顿绿辣子夹馍,可能是我买的苗有问题,不过佛手瓜倒是长得好,现在还能收几个呢。”
孙宽旭准备这次捆两把葱回去,这是媳妇点名要的。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上个月连着下了几天雨,菜容易生虫。现在这天气,也种不了什么新鲜菜了,只能等来年春天回暖,地歇一阵,明年长得更好。”
但他的视线很快被另一垄绿油油的香菜吸引了注意,他的语气透露着惊喜,“哎呀,你别说,没想到,我以为种的晚了,出不来了,这嫩得很么。”他摘下了一把香菜,“自己种的就是不一样,你闻,可香了,回去做酸汤饺子,香得不行。”
同园的人都说孙宽旭是“卷王”。但一年前,他还是另一个样子,作为某设计公司中层,“凌晨一两点睡,周六开会,周末瘫在沙发上刷手机,刷到半夜,比上班还累。体检报告上一串箭头,孩子跟他不亲,他跟自己也不亲。”
转折发生在一次公司团建上。同事们去郊区采摘,他在一片地边上站了很久,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老家,“门口就一点点菜地,我爷种的,黄瓜西红柿都可劲吃,可劲造,你别说,真好。”像是莫名开悟一般,孙宽旭下了决心,自己得找地种种。
很快,小时候就有过务农经验的他,就成了整个园子里的“技术顾问”,谁家的西红柿裂果了,谁的萝卜糠心了,都来找他。他手机里存着二十几个种菜群,最多的时候,一天能在群里发六十条语音,全是关于堆肥配比的。
02
“合租菜友”、辞职的人
孙宽旭不是个例。
过去两年,“共享菜园”在很多一二线城市悄悄蔓延成了一门显眼的生意。
今年5月底,盒马App在上海上线了“沪上共享菜园”服务,“20平方米地块年租1298元,30平方米1598元。”位于青浦区重固镇新丰村的农场里,租户可获得冠名权、耕种采摘权和管理权。而北京丰台一家共享菜地的工作人员在接受采访时也说,他们有六百多个客户,今年的地早早全部租完,新客户只能排队等退租。
当然,租地的价格逻辑和租房也一模一样:越靠近城里越贵。
有调查显示,北京六环外的远郊,20到30平方米的地块年租大多在800到1800元;而望京附近、五环外六环内的共享菜地,30平方米甚至能卖到4999元的“早鸟价”。
但有趣的是,种地这件事也不是非要自己动手,和租房一样,租地也有完整的“家装”服务,全托管、半托管,一年几百块。“翻地打垄锄草,单次200。浇水,单次50元。如果一块太大,照顾不过来,那也能合租。两个家庭拼一块地,分摊费用,周末轮流照看。”
在网上,很多年轻人发帖找的不是合租室友,而是“合租菜友”。
当然,如果论起算账的话,这注定是一门“亏本”的生意。一位在上海租地的白领Ciki给记者算过:油费、租金、托管费加起来,种出来的菜按市价算,一辈子也回不了本。“但我买的不是菜,我买的是一块安心的地方。周末带孩子来挖土豆,他第一次知道土豆是长在地底下的,很有意思。”
在一块全托管菜园里,我见到了小乐。她今年36岁,刚刚辞掉干了15年的工作。
她的地本来几乎不用她种,全托管的模式意味着农场的工人会负责一切,她只需要隔三差五来看一看,或者等瓜果成熟落地的时候采摘就行。但即便如此,她一周还是会来地里两三次,有时候也不干什么,就是在地边上的椅子上坐着。“到地里,就会很平静,感觉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会被清空。而且干活后,出一身汗,也会很爽,就觉得有一种没白活的感觉。”
没辞职前,小乐也一直是很拼很卷的类型,“加班出差永远第一个上,领导觉得我没结婚没小孩,也肯干,所以有什么活都会叫我。我那时候也觉得这是领导器重我。”马不停蹄干了15年后,“去年体检,查出甲状腺、乳腺结节。忽然就很难受,我就在想,我这么拼,图什么呢?”
辞职后,小乐也试过旅行健身,但都坚持不过三周。“就坐一会就没意思了,钱也花了,结果我还是不快乐。”直到看见自己随手给阳台花盆里扔的几个大蒜,突然在没注意的时候,就有了翠绿翠绿的发芽,小乐突然就开心了起来。“你可能不懂,这种新生命长大带给我的触动,很神奇又鲜活。然后我就来租地了。”
“种地有一种踏实和确定感。”在和不少人的聊天中,你都能看到这两个词被反复使用。
的确,在这个处处被个人工智能改写岗位说明书,裁员传闻按季度刷新,35岁成为简历诅咒的时代,一块地的确定性,成了一种稀缺的精神资源。
试想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想去看菜地。“今天还绿的西红柿,明天就红了,昨晚上还小拇指头粗的黄瓜,再过两天就胳膊长了。”小乐在社交媒体上晒自己的收成,西红柿、黄瓜自由了,豆角茄子辣椒大葱都上了桌。评论区一片羡慕,有人说。“天呐,这简直就是我向往的生活。”
当然,比起精神解压,也有人抱着更朴素的动机。“哎呀,我就想吃吃小时候那种没打农药的菜,有菜味的菜。”
03
土地知道所有答案
10月21日,甘肃庆阳的农业气象灾害风险预警上了新闻:未来48小时最低气温持续下降6至8℃,部分乡镇降幅10℃以上,凌晨最低气温将达零下10℃到零下7℃,正值苹果和露天蔬菜采收期,冻害风险高。陕西靖边也发布了寒潮蓝色预警,提醒农户加固大棚、抢收抢烘、防范霜冻。
这些预警,被一个个转发进了“城巴佬”们的种菜群。
“以前看天气预报是为了决定穿不穿秋裤,”孙宽旭说,“现在看,是为了决定要不要给白菜盖无纺布。”
10月下旬的这场强冷空气,让北方所有露天菜地都进入了抢收模式。
这个周末,菜园里罕见地热闹。几乎所有人都在拔萝卜、收大白菜,把地里枯了的苗清理或窝肥,也有人试图给耐寒的菠菜和小青菜覆膜。有人临时买了防寒布,园子附近小卖部的货几乎要被抢空。还有人紧紧张张,凌晨在群里还发消息问,塑料膜够不够厚,会不会被风掀了。
一个刚租地三个月的姑娘,蹲在自己的地里眉头皱成一团,简直快哭了。她种的菜苗才刚刚冒出了芽,霜一打就全完了。孙宽旭过去,教她搭个小拱棚,竹篾两头一插,膜一蒙,“就跟给孩子盖被子一样”。
看着在自己指导下,小姑娘总算把棚子搭了起来,孙宽旭也跟着乐呵了起来。他开始拍照,给自己的小菜地,这是他每次来地里的固定节目,摄像头里,夕阳西下,覆着无纺布的白菜地安安静静,孙宽旭看了很久。
没有人知道,这种对于土地的痴迷,会持续多久?孙宽旭也见过很多人半途而废,交了租金,“但最多来过三次,有的第一天,光翻地就把人劝退了。”
地荒了,退租的人也不少。孙宽旭也记得自己刚租的第一天,“劲使大了,回去大胳膊疼了两天,还费了我一件冲锋衣,让老婆嚷了老久,还说我就是三分钟热度。”
但看着没过俩月就有收获的孙宽旭,老婆也好奇了起来,还带着儿子要一起到孙宽旭的小菜地,“她也喜欢上了,有时候比我还上心。会主动提醒我,要升温了,得浇水什么的。”
至于以后还会租多久,孙宽旭的答案很谨慎:“我不知道。也许明年我就腻了,也许再租十年。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我儿子现在知道辣椒是怎么长出来的了,知道天旱意味着什么,知道下霜之前要抢收,这就够了。”
▲应受访者要求,文内部分人物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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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1] 北上广的“城巴佬”,抢着花钱去种地.知危编辑部.知危[EB/OL].2026.
▲本文系原创作品▲
撰文 | 郑爱丽
编辑 | 汤加
图片 | 网络 影视剧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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