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1月17日凌晨,天津建材商周立成在澳门氹仔一家娱乐场的百家乐台上,用五万港币打出一千九百万。赌场公关把他请进贵宾室喝茶,一喝就是三个小时。他以为喝的是庆功茶,直到在洗手间门缝里听见两个字:养猪。
第1章
周立成蹲在天津红桥区老小区六楼的阳台上,抽一根红塔山。楼下煎饼摊的绿豆面味儿顺着楼道往上蹿,混着暖气片烤热的铁锈气。这是2024年11月初,供暖还没来,屋里比外头阴。他穿着件起球的灰色卫衣,手指头冻得发僵,烟灰掉在水泥地上,碎成一片灰白的粉末。
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来三个字:魏老板。
他没接。烟抽到滤嘴,烫了一下指头,他把烟屁股摁灭在花盆沿上。花盆里那棵绿萝早就死了,土干得裂口子,像一张缩了水的脸。
魏老板大名魏广发,周立成跟了他十二年。十二年前周立成从河北沧州来天津,在建材市场给人扛板材,一天挣八十。魏广发那时候刚盘下一个铺面,卖石膏线和腻子粉,看周立成能吃苦,让他跟着跑业务。后来两人合伙,一个管货源,一个管工地,最红火的时候手里攥着六个装修公司的长期合同,一年流水小两千万。
坏就坏在去年。一个河北的开发商欠了他们三百多万材料款,人跑了,工地烂尾。魏广发把账上的现金全填进去堵窟窿,还不够。周立成提出把自己的房子抵押了再撑一年,魏广发说不用,他有办法。办法就是偷偷把公司法人从周立成换成了他自己小舅子,等周立成发现的时候,他在公司只剩下百分之十五的干股,连财务室的门都进不去了。
“立成,你别急。公司现在这个情况,法人写谁的名字都是背债。我是为你好。”魏广发在电话里这么说,语气诚恳得像在给他介绍一单好生意。
周立成没吵。他去找了律师,律师翻了翻工商变更材料,说签字是真的,手续合法,打官司能打,但打赢了公司账上也没钱,执行不回来东西。律师费还得先掏两万。
他掏不起。
阳台门被推开,他表弟李小斌探出半个脑袋:“哥,走不走?再不走赶不上飞机了。”
李小斌比他小九岁,三十四,在天津站后广场开了个手机贴膜的小柜台,赔多赚少。这次去澳门,是李小斌撺掇的。“哥,我认识一个导游,能拿内部房,三天两晚包机票才两千八,就当散散心。你最近这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去南方暖和暖和。”
周立成知道李小斌什么心思。这小子前年在网上赌球输了十几万,他媳妇闹到要离婚,是周立成借了他五万块堵上的。这回撺掇去澳门,明面上说散心,暗地里八成是想蹭点运气。
“你那个导游,靠不靠谱?”周立成把阳台门带上,回屋穿外套。
“靠谱!姓何,人家在澳门做了十几年了,专门接待北方客人,特别有门路。”李小斌眼睛亮了一下,“哥,我跟你说,何哥手上真有‘路子’,你要是手气好,赢了钱他还能帮你安排得妥妥当当,不用你自己操心过关的事。”
周立成从抽屉里翻出港澳通行证,塑料封皮上落了一层灰。他擦了两下,塞进兜里。兜里还揣着一张银行卡,里面五万三,是他最后的活钱。他跟李小斌说好了,就带五万进赌场,输完拉倒,绝不多掏一分。
“哥,万一赢了呢?”李小斌在楼道里追着他问。
“赢了就回来,把魏广发那孙子告到底。”
“赢了还告什么呀!直接把他那破公司买下来,让他给你打工!”
周立成没接话。天津滨海机场的候机厅里,李小斌兴奋得坐不住,一会儿买可乐,一会儿刷手机看澳门赌场的短视频,嘴里念叨着“起手五万,打上三百万,一把翻身”。周立成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子里全是魏广发那张胖脸——圆,油,笑起来嘴角往两边扯,像一块被捏扁了的发面团。
他恨魏广发。但他更恨自己。去年魏广发换法人之前,请他吃过一顿饭,在河西区一家淮扬菜馆,魏广发给他倒酒,说“立成,咱哥俩这么多年,我还能坑你吗”。他信了。他没看文件,没问细节,甚至在工商变更的股东签字页上,他连日期都没填就让李小斌替他跑了一趟。
飞机落地澳门的时候,一股潮热的气浪裹着尾气和海水味儿灌进廊桥。周立成把卫衣脱了搭在胳膊上。李小斌已经打通了导游的电话,嗓门拔得老高:“何哥!到了到了!我小斌!对对对,我哥也来了!”
来接他们的是一辆黑色商务车。司机话不多,把两人拉到氹仔一家娱乐场酒店。大堂里香水味浓得呛嗓子,天花板上吊着一盏巨大的水晶灯,光碎成几千片,往人眼睛里头扎。周立成把背包带子往肩上紧了紧,包里头除了换洗衣服,就是那张五万三的卡。
李小斌在大堂东张西望,忽然压低声音:“哥,你看那边。”
一个穿灰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过来,四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挂着一种训练过的笑——嘴角翘的弧度刚刚好,热情但不谄媚,眼睛里有一种看惯了输赢的平静。
“周先生?小斌的哥哥?我姓何,何冠中。欢迎来澳门。”
何冠中递过来一张名片,烫金字体,只印了名字和一个澳门手机号。周立成跟他握了手,掌心干燥,力道适度,松开的时候不着痕迹地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
“周先生第一次来?”
“嗯。”
“那今晚先休息,明天我安排人在中场给您留个位置。小斌跟我说了,您做建材的,天津北京两头跑,辛苦。”何冠中一边走一边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落在该落的地方,“澳门这地方,来了就当放松。赢了是运气,输了当旅游。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周立成点点头。他注意到何冠中说“赢了”和“输了”的时候,语气完全一样平,像在说今天刮风明天下雨。
李小斌在旁边插嘴:“何哥,我哥手气一向好,打牌从来没输过。”
何冠中笑着看了李小斌一眼,又看回周立成:“那更好。周先生,明天晚上有个好台,荷官是新换的,台面干净。您要是愿意,我给您安排。”
周立成说行。
那天晚上他躺在酒店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枕头太软,空调太冷,窗外是氹仔的夜景,霓虹灯把天都映成了橘红色。李小斌在另一张床上刷手机,忽然说:“哥,何哥说赢了大钱他有办法帮咱们弄回去,不用走海关,手续费才几个点。”
“你跟他很熟?”
“也不算熟,就是网上认识的,他拉了个北方老板的群,里头好几个人都在他手上赢过钱。”
周立成没再问。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一遍遍过百家乐的规则——他以前在天津跟朋友玩过,知道庄闲和,知道抽水百分之五。他给自己定了一条线:只玩庄闲,每把不超过一万,输到五万立刻走。
第二天晚上十点,何冠中带着他们穿过中场大厅,往里头走。地毯厚得踩上去脚底发虚,头顶的监控摄像头密密麻麻,像一排排黑色的眼睛。周立成闻到了雪茄烟、香水和一种说不出名目的甜腻气息混在一起的味道。远处一张台子上忽然爆出一阵欢呼,紧接着是哗啦哗啦筹码碰撞的声音,清脆,密集,像冰雹砸在铁皮棚顶上。
何冠中把他们领到一张半封闭的百家乐台前,台面上已经坐了四个人,都是北方口音。荷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面无表情,手指修长,发牌的动作快得像机器。
周立成换了五万筹码。塑料片拿在手里比想象中沉,边缘硌进指腹,带着一种微微发凉的滑腻。
第一把,他押庄,两千。赢了。
第二把,押闲,两千。输了。
输输赢赢,一个小时过去,他手里还剩三万七。李小斌站在他身后,急得直搓手,好几次想开口又咽回去了。何冠中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端着一杯温水放在周立成手边,一句话没说。
第二个小时,周立成换了张台。新台荷官是个男的,发牌节奏慢一些。周立成坐下来,忽然觉得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魏广发的脸,前妻刘芸摔门而去的背影,儿子周麒麟在电话里说“爸你不用管我”——全被台面上那几张扑克牌吸进去了。他的眼睛只剩庄、闲,庄、闲。
他开始赢。先是一把三千,然后五千,然后一万。筹码从三万多慢慢涨回五万,又涨到七万。李小斌在他身后憋着气,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第三把,周立成推了一万到“闲”上。开牌,闲家九点,庄家零点。他赢了。
第四把,他推了两万。又赢了。
荷官换了一副新牌。周立成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泡软了,只剩下一个念头——推,推,推。筹码在台面上越摞越高,李小斌开始小声数数:“八万,十万,十四万……”
凌晨两点四十分,周立成面前摆着二十几摞筹码,每摞一万,像一列矮墙。何冠中不知什么时候又站到了他身后,这一次没有端水,两只手交叠在身前,脸上的笑收了,换了一种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严肃。
“周先生,差不多了。您赢得够大了,再往上走,台面封顶了,不好安排。”
周立成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封什么顶?”
“一千九百万。您这把台子上现在是一千九百二十万,港币。”何冠中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周立成能听见,“再赢,这台就爆了。我建议您换码,先把数定了。”
周立成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筹码。他忽然想起自己进赌场之前卡里只有五万三。五万三,变成了一千九百二十万。他的手指头开始抖,不是高兴,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他赢的钱,比他这辈子见过的现金总和还多。
“换。”他说。
何冠中招了招手。两个穿马甲的工作人员过来,把筹码收进带轮子的金属箱,推着往账房走。何冠中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向电梯间方向:“周先生,我们场有规定,赢得大的客人,我们奉茶致敬。楼上请,喝杯茶,休息一下,我们送您回酒店。”
李小斌在后面捅了他一下,压着嗓子说:“哥,贵宾待遇!输家没有的!”
周立成看了何冠中一眼。何冠中笑着,眼睛弯起来,嘴角的弧度还是那么标准。但周立成注意到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轻轻碰了一下,一个极快的、几乎无意识的小动作——后来他才知道,这是何冠中在紧张时才会有的习惯。
“行。喝杯茶。”周立成说。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包间在十八楼,电梯里铺着地毯,墙壁是暗金色的,镜子照出他的脸——苍白,油光,嘴角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咬出来的血印子。何冠中站在他左边半步远的地方,始终没有靠得更近,也没有退得更远。
包间门推开,一股陈年普洱的糯香扑过来。桌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旁边是四碟茶点:杏仁饼、蛋卷、蜜饯金桔、还有一小碟切成薄片的火腿。沙发是深棕色的皮沙发,坐下去整个人陷进去半寸。落地窗外是路氹的夜景,金光大道的霓虹像一条发光的河。
何冠中亲手泡茶。烫杯、洗茶、出汤,动作利落,第一杯递到周立成面前:“周先生,恭喜。这泡是老班章,您尝尝。”
周立成接过来喝了一口。苦。苦得舌根发麻,但回上来一股凉丝丝的甜。他把杯子放下,等着何冠中开口说正事。何冠中却不急,自己倒了一杯,坐下来,聊起了天津。
“我前年在天津待过一阵子,住河西区,早上排队买煎饼,那个绿豆面磨得真细。周先生平时吃哪家?”
“就楼下摊儿,没名字。”
“那才正宗。”何冠中又给他续上茶,“周先生做建材,今年行情怎么样?我听说北方的石膏线涨了不少。”
周立成嘴上应着,心里头那股寒意一直没退。何冠中聊了二十分钟建材行情,从石膏线聊到腻子粉,从腻子粉聊到工地回款,每一句都踩在点子上,每句话都让他觉得“这人懂行”,但每一句话后面都留着一个软钩子——你不接,他就滑过去;你接了,他就顺着往下多聊两句。
喝到第四杯的时候,包间门开了。进来一个更老的男人,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穿一件深灰色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手里捏着一串檀木珠子。何冠中站起来叫“岑生”,周立成也跟着站起来。
岑生摆摆手让他坐,自己拖了把椅子坐到对面,珠子一粒一粒转着,眼睛看着周立成,看了足足五秒钟才开口:“周先生,一千九百万,在澳门不算大数,但在中场打出来,一年也就三五个。您运气好,人也稳,没有乱推。何经理跟我说了,您中间换过一次台,知道收手。我喜欢跟知道收手的人打交道。”
周立成没说话。他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适。说“谢谢”太软,说“我不赌了”太急。
岑生继续说:“您这个钱,兑付没问题。账房已经在走流程了,明天上午就能出本票。但是周先生——”他顿了一下,珠子停了一拍,“这么大笔钱回内地,海关有海关的规矩。您要是自己带现金过关,超了限额要申报,申报了要完税。您要是走银行,内地那边审核起来,问东问西,时间拖得长。我们财务可以帮您安排,分几笔走,合规,省事。”
周立成说:“我考虑考虑。”
岑生点点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金牙:“不着急。您先喝茶。哦对了,还有一件事——周先生,您这样的客人,我们一年碰不上几个。我们想跟您建立个长期关系。您以后来澳门,吃住行全包。您要是方便,给朋友介绍介绍,我们按业务量给您返佣,行话叫码佣。您做建材的,身边老板多,您只要把人带来,坐着喝茶,钱就来了。”
周立成的手指在茶杯沿上停住了。他终于听明白了。赌场不要他继续赌,赌场要他变成一根管子,把天津那些手里有闲钱的老板,一个一个输送到这张台上来。
“岑生,我不赌了。赢这些,够本了。”
“我没请您赌。”岑生的笑容没变,“我是请您合作。”
周立成端起茶喝了一口,凉了,苦味更重。他正要开口推掉,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魏广发发来的微信:“立成,听说你去澳门了?玩得开心。公司这边有个事,你回来咱们聊聊,你那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有人想收,价格好商量。”
周立成盯着屏幕,指头捏得手机壳咯吱响。他抬起头,发现岑生也在看他的手机屏幕,目光只停了一瞬就移开了,快得像刀片划过水面。
“周先生,有生意要处理?”岑生问。
“天津的事。不急。”
“不急就好。”岑生站起来,把珠子往手腕上一套,“您慢慢喝。何经理陪您。有什么需要,跟他讲。”
岑生走了。何冠中又给他换了一泡新茶,这次是铁观音,香得冲鼻子。周立成喝了两杯,站起来说去趟洗手间。
包间里带一个独立卫生间,但他推门出去的时候,下意识往走廊尽头走了两步。走廊拐角另一侧,有一扇虚掩的门,门缝里漏出何冠中的声音,他在打电话,普通话夹着粤语,压得很低,但周立成的耳朵在天津建材市场练了十二年,隔着三层楼板都能听清工头在哪儿偷懒。
“……姓周的,北方人,建材生意,不是大鱼,但线长……对,已经安排了,明天再进场……养猪嘛,养肥了再……”
周立成站在走廊里,脚底下的地毯又厚又软,像踩在一层湿棉花上。他的后背贴着墙,墙壁纸是暗纹的,磨砂触感硌着脊梁骨。养猪。他想起小时候在沧州老家,爷爷养猪,开春抓小猪崽子,喂麸子喂泔水,养到腊月,猪肥得走不动道了,一刀下去,血接一盆。
他回到包间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何冠中已经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给他续茶,笑容和之前一模一样。
“周先生,明天上午十点,我陪您去账房办本票。您看行吗?”
“行。”周立成坐下来,端起茶喝了一口,忽然说,“何经理,岑生说的码佣,返多少?”
何冠中眼睛亮了一下,但马上压住了,报了一个数,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
周立成点点头:“我有个朋友,姓魏,做建材生意的,手里有钱,也好玩。我回去问问他有没有兴趣来。”
何冠中笑了,这一次笑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嘴角咧开的弧度大了两分:“周先生是明白人。您把魏老板带来,剩下的事交给我。”
周立成也笑了。他笑的时候,舌头底下压着那口铁观音的回甘,甜里头裹着一股铁锈味儿,像血。
他掏出手机给魏广发回了条微信:“魏哥,股份的事回去聊。澳门这边有个项目,回报不错,你感不感兴趣?”
发完这条,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朝下。李小斌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已经睡着了,张着嘴,打呼噜。周立成看了他一眼,忽然想起这小子昨天在飞机上说的那句话——“赢了还告什么呀,直接把他那破公司买下来”。
他买不下魏广发的公司。但他可以让魏广发自己走进这张台子。
茶喝到第五泡,味道淡了。何冠中看了一眼手表:“周先生,三个小时了,您该休息了。明天办完本票,我送您和小斌过关。”
周立成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金光大道的霓虹还在亮着,天边已经泛起一层灰白。他摸了摸兜里那张银行卡,五万三的卡,现在对应的是一千九百万的本票。但他心里清楚,这笔钱从打进账房的那一刻起,就不再是“赢来的钱”了。它是一根线,一头拴着他,一头拴着魏广发。
他转过身,对何冠中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何经理,明天办本票的时候,帮我开两张。一张一千八百万,一张一百万。”
何冠中愣了一下:“两张?”
“对。一千八百万那张,收款人写我前妻的名字。一百万那张,写我的名字。”
何冠中看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点了点头,什么也没问。
李小斌被叫醒的时候迷迷糊糊:“哥,赢了多少钱?”
“够把你那五万还我了。”周立成拍了拍他肩膀,“起来,回酒店睡觉。”
走出包间的时候,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的门已经关严了。周立成从它旁边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嘴里还含着一口茶的余味。他想起何冠中电话里那个词——养猪。谁是猪,谁养猪,现在还说不准。
第2章
回天津的飞机上,李小斌一路没合眼,反复算那一千九百万扣完税还能剩多少。周立成靠着舷窗,看云层底下华北平原的土黄色一点一点漫上来。他脑子里在排一张棋谱。
魏广发好赌。这是周立成跟了他十二年得出的结论。魏广发不打牌,不玩球,但他赌行情。2021年螺纹钢涨价,他把公司账上能动的一千二百万全押进去囤货,赌对了,赚了一倍。2022年他赌石膏板会跌,把库存清了,结果涨了,亏了四百多万。他赌的时候眼睛发红,谁劝都不听,输了就骂娘,赢了就请客。周立成以前觉得这是魄力,后来才明白,这就是赌徒的底色——赢了想赢更多,输了想翻本,区别只在于赌桌是钢材市场还是澳门的一张台子。
到家第二天,周立成约魏广发在河西区那家淮扬菜馆见面。还是上次那张桌子,靠窗,能看见友谊路的梧桐树。魏广发比他先到,胖脸堆着笑,站起来给他倒茶:“立成,瘦了。澳门那地方伤身子,少去。”
“魏哥,股份的事,你电话里说有人想收?”
魏广发把茶杯推过来:“是这样,我小舅子那边有个朋友,做工程的,想入一股。你那个百分之十五,按净资产算,大概值个四十来万。人家愿意出六十万,溢价收。你拿着现金,想干点啥干点啥,比搁在公司里强。”
周立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是龙井,假的,香精味儿冲鼻子。他放下杯子:“魏哥,公司现在净资产还有两百多万?”
魏广发的笑僵了半秒:“账上是这么个数,但你也知道,应收账款收不回来,实际能动的没多少。”
“那正好。我不卖了。”周立成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推到魏广发面前,“这是澳门一家贵宾厅的资料,我这次去认识了个经理,姓何。他们那边有个项目,专门接待内地老板,食宿全包,输赢都有返点。我想拉几个建材圈的朋友过去,做码佣。魏哥你人面广,有兴趣一起干吗?”
魏广发拿起那张纸看了看,眼睛里的光变了。周立成太熟悉那种光了——每次魏广发闻到钱味儿,瞳孔就会微微放大,像猫看见罐头。
“码佣?返多少?”
“千分之八,流水。一个老板带五十万本金过去,打一圈回来,光码佣就四千。十个老板就是四万。要是有人手气好,打得大,返点更高。”
魏广发把纸折起来揣进兜里,嘴上说“我琢磨琢磨”,但周立成看得出他已经琢磨完了。魏广发这辈子最怕的事就是别人赚钱不带他。
“不过魏哥,”周立成压低了声音,把身子往前探了一点,“何经理跟我说,第一次去的客人,赌场给‘托底’。什么意思呢——你带五十万过去,输了算赌场的,赢了你拿走。只限第一次。”
魏广发的瞳孔又放大了半圈:“输了算赌场的?”
“对。但名额有限,何经理手里一个月就两三个。我跟他关系不错,能给你留一个。”
魏广发沉默了十几秒钟。他端起假龙井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在桌上磕了一下,茶水溅出来两滴。周立成看着他,心里想的是何冠中在走廊里说的那两个字——养猪。他现在做的就是往猪圈里添第一把麸子。
“立成,”魏广发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个调,“你这次在澳门赢了?”
“赢了点。”
“赢了多少?”
“够用。”
魏广发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行。我去。你安排。”
周立成点点头,站起来说去结账。走到前台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给何冠中发了条微信:“何经理,魏老板下周三到,一个人。你那边台面留好。”
何冠中回了一个字:“妥。”
周立成把手机揣回兜里,推开饭馆的玻璃门。友谊路上的梧桐叶子落了一地,被风卷着往马路牙子边上堆。他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红塔山,抽了两口,忽然觉得嘴里那股假龙井的香精味儿散掉了,取而代之的是烟叶的苦。他想起刘芸以前总说他抽烟太多,让他戒。他没戒。刘芸后来不说了,带着儿子搬到了南开区她妈那边,一年见两回。
他掏出手机翻到刘芸的微信,最后一条消息是三个月前她发的:“麒麟学校要交研学的钱,三千二,你方便转我。”他转了。她收了。再没有别的话。
周立成把烟掐灭,给她转了一笔钱。数字是他让何冠中开本票时打的那个数:一千八百万。转账说明他写了六个字:给麒麟上学用。
转完他把手机锁屏,没等回复,直接塞兜里走了。他知道刘芸会打电话来,也知道自己现在不想接。一千八百万从澳门汇过来要走几天,等钱到了她账上,她自然会明白。至于她明不明白他为什么给这么多,那是另一回事。
周三下午,李小斌开车送魏广发去滨海机场。周立成没去送。他坐在老小区楼下的煎饼摊前,要了一套双果篦的,多放辣子。摊煎饼的大姐认识他,一边摊一边问:“周老板,好些日子没见你,出差了?”
“出了趟远门。”
“南方?”
“澳门。”
大姐把煎饼递过来,笑了一声:“赢钱了吗?”
周立成接过来咬了一口。绿豆面的焦香混着辣子的冲劲窜进嗓子眼,他嚼了两下咽了,说:“赢了点。”
“够买几套煎饼的?”
“够买一辈子。”
大姐哈哈笑,以为他在说笑话。
周立成也笑。他坐在马路牙子上把煎饼吃完,手机响了。魏广发的电话,登机前打来的,嗓门很大:“立成!何经理那边安排好了吧?我到了找谁?”
“到了找何冠中,电话我发你。魏哥,记住,只玩百家乐,别碰别的。”
“放心!我就试试手气,见好就收!”
周立成挂了电话。他想起自己进赌场之前也是这么说的。见好就收。这四个字每个赌徒都会说,但说的时候都以为自己跟别人不一样。
他打开手机监控软件,连上了何冠中给他开的那个后台端口。屏幕上跳出来一张表格,实时显示魏广发在台面上的下注金额和输赢情况。这是何冠中给他的“码佣后台”,每产生一笔流水,周立成都能看见自己的返点数字往上跳。
魏广发第一把押了五千。赢了。第二把押一万。输了。第三把押两万。输了。第四把押四万。赢了。数字跳得很快,周立成盯着屏幕,嘴里的煎饼还没咽干净,魏广发的流水已经过了三十万。
他锁了屏幕,把手机翻扣在膝盖上。煎饼摊大姐在跟旁边修鞋的老头唠嗑,说今年暖气费又涨了,这日子没法过。老头说涨就涨呗,反正你也挣得出来。大姐骂了一句街,天津口音拐着弯往上挑,骂得又脆又响。
周立成听着,忽然觉得这声音比赌场里筹码碰撞的动静好听一万倍。但他还是没有把手机翻过来。
那天晚上十一点,何冠中给他发了条微信,只有四个字:“魏生手气好。”
周立成没回。他知道何冠中什么意思——魏广发赢了。暂时赢了。赌场不怕你赢,怕你不来。只要你来了,今天赢的每一块钱,都是明天输掉的本金上长出来的利息。
他洗了个澡,躺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道。他看了很久,直到手机又响了。这一次是刘芸。
他接了。
“周立成,你哪来那么多钱?”刘芸的声音绷得很紧,带着一种防备,“一千八百万,你抢银行了?”
“澳门赢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你疯了吧?你去澳门赌?”
“没疯。钱干净,有本票,有赌场证明。你留着给麒麟上学用,剩下的你自己安排。”
“我不要。你拿回去。你把钱给我算怎么回事?”
周立成握着手机,听见电话那头有麒麟的声音远远传过来:“妈,谁呀?”刘芸捂着话筒回了一句“你爸”,然后麒麟就没声了。
“刘芸,”周立成把声音放软了一点,“这钱不是给你的,是给麒麟的。你拿着。我不碰了。”
“那你呢?”
“我还有一百万。”
刘芸又沉默了一阵。周立成听见她在电话那头吸了一下鼻子,不知道是哭了还是感冒了。最后她说了一句“你少抽点烟”,把电话挂了。
周立成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翻了个身。窗外有辆出租车在楼下停了一下,引擎声突突突地响了一阵又开走了。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最后闪过的画面是魏广发坐在百家乐台前,胖脸被屏幕的光照得发白,手指头夹着筹码往“闲”上推,推得又狠又急,像要把什么东西一把攥住。
他忽然有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恨魏广发,还是恨那个在澳门凌晨三点的赌场里推出一万块筹码的自己。
第3章
魏广发在澳门待了四天。前三天赢,第四天输。何冠中每天给周立成发一次流水简报,语气客气得像银行客户经理:魏生今日投注额一百七十万,净赢四十三万;魏生今日投注额两百二十万,净赢十一万;魏生今日投注额三百八十万,净输九十二万。
第四天晚上,何冠中打来电话,语气还是那么平:“周先生,魏生想跟您说两句。”
电话转手,魏广发的声音传过来,嘶哑,急促,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追着跑的喘:“立成!你跟他们说说,再给我支五十万筹码!我他妈就差一把!闲跳了三把庄,下一把必回闲——”
“魏哥,你带了多少钱?”
“我带了一百二十万,全在台上了。你让何经理再支五十万,我翻本了立马还!”
周立成闭上眼睛。一百二十万,四天。魏广发把公司账上能动的现金差不多都搬过来了。他想起自己跟魏广发合伙十二年,魏广发从来没在钢材市场上这么疯过。钢材涨跌他至少还看个行情,赌桌上他看什么?看路单?
“魏哥,你把电话给何经理。”
何冠中接过电话,周立成说:“何经理,别支了。让他回来。”
何冠中顿了一下:“周先生,魏生是您的客人,我们尊重您的意见。但他本人如果坚持要支——”
“我现在过来。”
周立成从天津飞澳门,落地已经过了凌晨一点。他走进贵宾厅的时候,魏广发坐在一张空台子前面,面前摆着半杯凉了的咖啡和一张路单纸,纸上画满了圈圈叉叉,红笔蓝笔密密麻麻,像一张鬼画符。魏广发的衬衫领口敞着,脖子上全是汗,胖脸垮下来,眼袋肿得发亮。
看见周立成,魏广发蹭地站起来:“立成!你来得正好!再给我支五十万,我保证——”
“魏哥。”周立成拉了把椅子坐到他对面,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你听我说。你现在走,输了的算我的。码佣我不要了,我补给你。”
魏广发愣住了。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睛里那团火还没灭,但底下已经露出了一种更黑的东西,恐惧。
“你补给我?你补多少?”
“你输了多少,我补多少。但你今天必须跟我走。”
魏广发盯着他,盯了足足十秒钟。然后他的胖脸上慢慢浮起一种周立成从没见过的表情,一种被人看穿底牌之后的恼羞和凶相混在一起的东西。
“周立成,你他妈是不是跟赌场串好了?”魏广发的声音忽然拔高了,贵宾厅里几个工作人员往这边看了一眼,“你拉我过来,你拿码佣,我输钱,你赚返点,你当我傻?”
周立成没动。他早就想到了这一层。魏广发不傻,他只是贪。贪的时候人不会想太多,但一旦输急了,脑子反而会转得飞快。
“魏哥,码佣那点返点,不够我补你输的零头。我图什么?”
“你图什么你自己清楚!”魏广发把路单纸揉成一团砸在台面上,“你图我那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我输了钱,公司现金空了,你那股份更不值钱,你回头低价收回去,是不是?”
周立成看着魏广发,忽然觉得有点想笑。魏广发到现在还以为周立成想要他那破公司。那个法人已经被换掉、账上只剩应收款和三角债的空壳,魏广发还把它当成宝。
“魏哥,你那公司,白给我都不要。”周立成站起来,“你走不走?不走我走。明天你自己回天津,输的钱你自己填。”
他转身往电梯方向走。走了七八步,身后传来椅子腿蹭地的声音,然后是魏广发追上来的脚步声,拖鞋在地毯上啪嗒啪嗒地响。
“立成!立成你等等——”
周立成停下来,没回头。
“你那个数……你说补给我,还算不算?”
“算。”
“那……那我现在走,你补我多少?”
“你输了多少,我补多少。但你得给我写个东西,从今天起,你公司那百分之八十五的股份,转回给我。你那小舅子的法人,换回来。”
魏广发沉默了。
周立成回过头,看着他的脸:“魏哥,你那公司现在值多少钱,你比我清楚。我拿一百多万现金换你一个空壳,你不亏。你回去把账理一理,把河北那个烂尾项目的材料款追一追,公司还能活。你要是继续坐在这张台子上,明天你连空壳都没了。”
魏广发的嘴唇动了动,最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你算计我。”
“对。”周立成没躲,“我算计你。跟你去年算计我一样。但我的算计给你留了条活路,你的算计没给我留。”
贵宾厅的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着,冷气吹在魏广发汗湿的脖子上,他缩了一下。何冠中站在十步开外的地方,两只手交叠在身前,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尊蜡像。
魏广发低下头,声音闷在胸口里:“我写。”
周立成从贵宾厅的抽屉里翻出一张白纸和一支圆珠笔,放在魏广发面前。魏广发蹲在茶几边上写,胖手指头捏着圆珠笔,字歪歪扭扭,写到一半忽然抬头:“立成,你哪来的一百多万补我?”
“澳门赢的。”
“你赢了多少?”
周立成没回答。他看着魏广发写完,把纸折好揣进兜里,然后转头对何冠中说:“何经理,麻烦你安排车送魏老板去机场。最早的航班。”
何冠中微微弯了一下腰:“好的周先生。那魏生今晚的台面——”
“台面清了。剩下的筹码兑成港币,打这张卡。”周立成掏出一张空卡放在台面上,“手续按规矩走,本票给我。”
何冠中看了那张卡一眼,又看了周立成一眼。这一次他的笑容里多了一点东西,周立成说不清是尊重还是提防。
“周先生,魏生今晚输的数额不小,按码佣协议,您的返点也相应增加。这笔返点,您是并进本票,还是单独提?”
“返点我不要。你们留着。”
何冠中终于笑出了声,很短促的一声,像喉咙里卡了根鱼刺:“周先生,您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客人。赢了钱不要返点,还拿自己的钱补客人的亏空。您到底图什么?”
周立成把卡收好,本票揣进内兜,拍了拍胸口的位置:“图个晚上睡得着。”
他走出贵宾厅的时候,魏广发已经被两个工作人员带着往电梯间走了。魏广发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翕动了一下,周立成没听清他说什么,也不想听清。
电梯门关上,周立成一个人站在走廊里。地毯还是那么厚,墙壁纸还是那种暗纹的,磨砂的触感。他掏出手机,给刘芸发了条微信:“麒麟的研学钱交了吗?”
过了两分钟,刘芸回了一条:“交了。你什么时候回天津?”
“明天。”
“回来吃顿饭吧。麒麟说想你了。”
周立成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手机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发白,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空调的风从头顶灌下来,吹得他眼眶发酸。
“好。”他回了一个字。
第4章
周立成回到天津是周四中午。李小斌来机场接他,一路上欲言又止,最后憋不住了:“哥,魏广发那事,我听说了。你真把他公司拿回来了?”
“拿回来了。一个空壳,值不了几个钱。”
“那你图啥?你赢了一千九百万,还稀罕他那破公司?”
周立成看着车窗外快速路两边光秃秃的树:“小斌,你觉得我赢那一千九百万,是我本事大?”
李小斌嘿嘿笑:“那肯定啊,手气也是本事。”
“手气是赌场给的。赌场让你赢,你才能赢。赌场不让你赢,你连台子都上不去。”周立成转过头看着他,“魏广发在澳门输了钱,但他回了天津还能把公司盘活,他那些工地关系还在,供货渠道还在。我把公司拿回来,是给他留了条路,也是给我自己留了条后路。那一千九百万,今天是本票上的数字,明天可能什么都不是。但这个公司,只要我重新把法人改回来,账理清楚,它每个月能给我挣出煎饼果子的钱。”
李小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你给嫂子转那么多钱,是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
“她收了?”
“收了。”
“那你们……要复婚?”
周立成没接话。车子下了快速路,拐进红桥区那条窄街,煎饼摊的绿豆面味儿又从车窗缝里钻进来。他摇下车窗深吸了一口,觉得肺里头那些澳门赌场的冷气味儿、雪茄味儿、香水味儿,终于被这股子焦香冲淡了一点。
晚上他去南开区刘芸那边吃饭。刘芸住在老城厢一个九十年代的小区,楼道里堆着酸菜缸和旧纸箱,感应灯拍三下才亮。周立成爬了五层楼,站在门口喘匀了气才敲门。
开门的是麒麟。十七岁的小子,蹿得比他爸还高半头,脸上长了几颗痘,头发乱蓬蓬的,看见周立成叫了声“爸”就侧身让开了。刘芸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轰轰响,她探出头来喊了一句“洗手吃饭”,语气平常得像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
饭桌上摆着四个菜:红烧带鱼、醋溜白菜、肉末茄子、一碗紫菜蛋花汤。麒麟闷头吃饭,刘芸给周立成夹了一块带鱼,自己没怎么动筷子。
“那一千八百万,我存了定期。麒麟上学的钱从里头出,剩下的等他结婚再说。”刘芸把筷子放下,“你自己留的那一百万,别又瞎折腾。”
“嗯。”
“你那个建材公司,听说你拿回来了?”
“嗯。”
“魏广发肯还给你?”
“他写了条子。下周去工商变更。”
刘芸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话,但没问出来。周立成知道她想问什么——你是不是在澳门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没有解释。有些事解释不清楚,越解释越像编的。
麒麟忽然抬起头:“爸,我们同学说澳门赌场特别大,还有人造天空,是真的吗?”
“真的。”
“你赢钱了?”
“赢了。”
“赢了多少?”
周立成把筷子搁下来:“麒麟,你爸赢的钱,够你上完大学再买套房。但你别觉得这是好事。你爸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走进那张台子。”
麒麟撇了撇嘴,显然觉得他爸在说教。刘芸瞪了麒麟一眼,麒麟低下头扒饭。
吃完饭,周立成帮着收碗。刘芸在水池边洗碗,他站在旁边擦盘子,两个人肩膀隔着一拳的距离。刘芸忽然说:“你瘦了。”
“澳门那地方睡不好。”
“你以前在天津也睡不好。”
周立成手里的盘子停了一下。他想起以前半夜失眠,刘芸会给他热一杯牛奶放在床头,他嫌烦,说牛奶膻。后来刘芸就不热了。
“刘芸,”他把盘子码好,声音压得很低,“我不是想跟你复婚。我是觉得,麒麟大了,我该在他跟前像个正常爹。那一千八百万你拿着,我要是以后又犯浑,你拿这个钱拦着我。”
刘芸把手上的洗洁精冲干净,转过身看着他。她眼角有细纹了,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碎发贴在耳根上。她看了他一会儿,说:“周立成,你赢了一千九百万,说话还是这么不中听。”
他笑了一下。这是他从澳门回来以后第一次真的笑。
第5章
工商变更办完那天,周立成把魏广发约到公司楼下的驴肉火烧店。铺面还是那个铺面,卷帘门拉起来,里头堆着几捆石膏线样品和两桶开了盖的腻子粉,空气里浮着石灰和胶水的涩味儿。魏广发坐在塑料凳子上,面前摆着两个火烧一碗鸡蛋汤,胖脸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
“立成,我小舅子那法人,下周去撤。但有个事我得跟你说清楚——公司账上现在能动的不超过八万块,河北那个烂尾项目还欠着工人工资,材料商那边也还有人堵门。”
“多少人的工资?”
“十七个。加起来三十多万。”
周立成咬了一口火烧,驴肉的油脂混着青椒的辣在嘴里化开。他嚼完咽了,说:“我那一百万里拿出四十万,你把工资结了。材料商那边,你挨个谈,欠多少,打几折,一次结清。剩下的钱留公司周转。”
魏广发抬起头,嘴角沾着火烧渣:“你图什么?”
“图你赶紧把这摊子收拾干净,别让工人上我家门口堵我。”周立成把剩下的半个火烧推给魏广发,“还有,码佣那事,从今天起停了。你别再碰赌,我也不再拉人。”
魏广发嚼着火烧,含含糊糊地说:“那你那一千八百万……”
“前妻拿着。你别打主意。”
魏广发把火烧咽下去,端起鸡蛋汤喝了一口,忽然说:“立成,你在澳门补给我那一百多万,是你自己的钱。我魏广发这辈子没服过谁,但我服你。”
周立成没接这个话茬。他站起来去柜台结了账,出门的时候跟魏广发说:“下周把法人变更材料准备齐,我过来签字。工人工资你这两天就发,发完了把签收单拍给我。”
他走出驴肉火烧店,天津的冬天已经真来了,风刮在脸上像细砂纸。他裹紧外套往停车的地方走,手机响了。何冠中。
“周先生,有个事跟您通个气。岑生想请您再来一次澳门,这回不是赌,是谈码佣的代理合同。您上次拉的魏老板虽然没怎么打,但流水做得漂亮,岑生觉得您有这方面的天分。”
“何经理,我上次说了,不拉人了。”
“周先生,您听我说完。岑生的意思是,您不用亲自拉人,您只要挂个名,北方那边的客人来了,您给指条路,剩下的事我们做。挂名费一年两百万,先付。”
周立成站在自己的破桑塔纳旁边,车门拉开了一半,冷风从领口灌进去。两百万。他刚把一百八十万给刘芸,四十万补了魏广发的工资窟窿,手里剩的那点钱也就够给车加两箱油。两百万挂名费,什么都不用干,只要“指条路”。
“何经理,岑生有没有说,挂名费从哪儿出?”
“从客人的流水里出。周先生,这行就是这样,您不赚,别人也赚。您至少是个有底线的人,您挂名,来的客人还能少挨点宰。”
周立成把车门关上,靠在车身上。风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贴着他的鞋帮子打转。
“何经理,我问你个事。你那天在走廊里打电话说的‘养猪’,你们岑生知道吗?”
电话那头静了两拍。然后何冠中笑了一声,这一次笑得不那么标准,带着一点被揭了底的无奈:“周先生,您听见了?”
“听见了。”
“那您应该也明白,养猪归养猪,猪要是自己知道是猪,养起来就费劲了。您不是猪。岑生看中的就是您不是猪。”
周立成握着手机,指头被冻得发僵。他想起魏广发蹲在茶几边上写条子的样子,胖手指头捏着圆珠笔,歪歪扭扭的字。他想起李小斌在澳门酒店床上说的那句“赢了还告什么呀”。他想起刘芸说“你少抽点烟”。
“何经理,你跟岑生说,谢谢他看得起。但我不挂名。”
“周先生,两百万。”
“我知道。但你那两百万,我拿着睡不着。”
何冠中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周先生,我在澳门做了十五年,见过赢了钱收手的,见过赢了钱又输回去的,见过赢了钱被人骗光的。您这样的,我是头一回见。”
“那我挂了啊。何经理,以后来天津,我请你吃煎饼果子。”
“好。周先生保重。”
挂了电话,周立成坐进车里,拧钥匙打火,发动机吭哧了两声才着。暖风开到最大,出风口吹出来的风先是凉的,慢慢才热起来。他搓了搓手,忽然想笑。何冠中大概永远想不明白,一个赢了1900万的人,为什么不肯挂个名白拿两百万。
他想不明白就不明白吧。周立成把车挂上挡,往红桥区开。路过煎饼摊的时候,他停下来买了一套,多放辣子,加两个果篦。摊煎饼的大姐一边摊一边问:“周老板,听说你把公司拿回来了?”
“拿回来了。”
“那你还坐我这吃煎饼?”
“你这煎饼比公司值钱。”
大姐笑骂了一句“德行”,把热腾腾的煎饼递过来。周立成接过来咬了一口,绿豆面的焦脆和辣子的冲劲儿一起顶到鼻腔里,他哈了一口气,白雾在冷风里散开。
第6章
腊月二十三,小年。天津人讲究吃糖瓜,红桥区老小区门口的副食店摆了一桌子关东糖,粘牙的那种,小孩儿围着抢。周立成从公司盘完账出来,兜里揣着魏广发给他的工资签收单和材料商结清证明,十七个工人的红手印按得密密麻麻,像一排小梅花。
李小斌在副食店门口等他,手里拎着两兜子糖瓜:“哥,给麒麟带点。我嫂子……刘芸姐那边,你送过去?”
“你自己送去。我晚上还有事。”
“啥事?”
周立成没说。他开车往南开区走,到了刘芸楼下,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才上去。麒麟开的门,看见他手里的糖瓜,眼睛亮了一下:“爸,关东糖!我同学说今年副食店出的特别粘。”
“你少吃点,牙还要不要了。”
刘芸从厨房探出头:“来了?正好,晚上包饺子,猪肉白菜的,你搭把手。”
周立成洗了手去擀皮,刘芸包。麒麟在客厅刷手机,忽然喊了一声:“爸!你上新闻了!”
周立成手里的擀面杖停住了。麒麟举着手机跑过来,屏幕上是一个短视频,标题写着:“天津男子澳门赢1900万,被赌场留喝茶3小时,结局出人意料”。视频里是一个自称“前赌场公关”的人在口述,说“那个天津客人赢了钱,赌场请他喝茶,他反过来把赌场给玩了,最后只拿走了一百万,剩下一千八百万全给了前妻”。
“爸,这说的是你吗?”麒麟瞪着眼。
周立成把手机拿过来翻了一下。视频是三天前发的,播放量已经过了两百万。评论区吵成一锅粥,有人说“编的”,有人说“这才是真男人”,有人说“一千八百万给前妻?我不信”。
“网上瞎传的。”他把手机还给麒麟,继续擀皮。
刘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等麒麟回了客厅,她才压着声问:“你那一千八百万,别人知道?”
“不知道。应该是何冠中那边的人传出去的。赌场拿我当案例做宣传呢,说天津客人讲信用、有底线,赢了钱不赖账。”
“那你不生气?”
“生气管什么用。何冠中那两百万我没要,他总得找补点别的。”
刘芸把包好的饺子码在盖帘上,忽然笑了一下:“周立成,你现在倒想得开。”
“想不开的时候在澳门那三个小时里都想完了。”
饺子下锅,热气腾起来,厨房的窗户蒙了一层白雾。麒麟在外面喊“妈,醋在哪儿”,刘芸擦擦手出去给他找醋。周立成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饺子翻滚,白胖胖的肚子一鼓一鼓,像一群在水里扑腾的小鸭子。
手机在客厅响了。麒麟喊:“爸,电话!姓何的!”
周立成关了火走过去接。何冠中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里隐约有筹码碰撞的哗啦声:“周先生,小年好。跟您说个事,岑生看了网上的视频,挺不高兴的。那个视频不是我们发的,是厅里一个离职的公关自己搞的,拿您的故事做流量。岑生说,这事我们得给您个交代。”
“什么交代?”
“岑生意思是,您那一千八百万既然给了前妻,我们也不好动。但您手里那一百万,我们可以帮您做个合规的理财通道,年化八个点,保本。算赌场给您赔个不是。”
周立成握着手机,厨房里饺子汤的蒸汽飘出来,带着猪肉白菜的香。他想起何冠中在澳门包间里泡的那壶老班章,苦得舌根发麻。
“何经理,你替我谢谢岑生。理财就不用了。你跟他说,我在天津挺好的,煎饼管够。”
何冠中笑了一声,这回笑得比较真:“周先生,您是我见过的最难搞的客人。”
“难搞就对了。好搞的都在你们台子上坐着呢。”
挂了电话,刘芸端着一盘饺子出来,麒麟已经坐好了,筷子举得老高。周立成坐下,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咬了一口,烫得吸溜吸溜的。麒麟一边吃一边刷手机,忽然又抬头:“爸,网上又有人爆料了,说你在赌场里补了一百多万给一个输钱的老板,是不是真的?”
“网上还说我是赌神呢,你信吗?”
麒麟嘿嘿笑,继续吃饺子。
周立成看着儿子,又看了一眼刘芸。刘芸正拿纸巾擦桌子上的醋点子,头发垂下来挡住半边脸。他忽然觉得,那一千九百万,最值钱的部分,就是这一刻桌上这盘饺子、窗外零星的鞭炮声、和儿子那句“爸你吃这个,这个皮薄”。
第7章
转过年,三月。周立成把公司法人改回了自己的名字,魏广发缩成了一个小股东,占百分之十五,但两个人约定好了,魏广发只管跑工地,财务和合同周立成亲自攥着。石膏线和腻子粉的生意慢慢缓过来,虽然挣得不多,但每个月能把工人工资和房租填平,月底账上还能剩个两三万。
李小斌的贴膜柜台关了,周立成让他来公司跑业务,一个月开四千底薪加提成。李小斌干得挺起劲,整天夹着个包在天津北京的建材市场窜来窜去,嘴甜,腿勤,第一个月就拉回来两个装修公司的单子。
四月的一个周末,麒麟来红桥区找他爸,说学校要搞成人礼,让家长写一封信。周立成坐在阳台上憋了半天,抽了四根烟,写了三行字又撕了。最后他写:“麒麟,你爸这辈子赢过最大的一把,不是在澳门,是那天晚上你妈让麒麟喊我回家吃饺子。”
麒麟看了信,翻了个白眼:“爸,你能不能写点正经的。”
“这还不正经?”
“成人礼要念的!你让我当着全班念这个?”
周立成哈哈笑,把信纸抢回来,重新写了一段:“祝麒麟同学成年快乐。你爸没上过大学,给不了你什么人生指南。就一条:以后不管在哪儿,不管多难,别碰赌。赢了也别碰。因为赢来的钱,花着不踏实。”
麒麟把信折好揣兜里,走的时候在门口磨蹭了一下,回头说:“爸,我妈让你下周还来吃饭。”
“行。”
麒麟走了以后,周立成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楼下煎饼摊的大姐收摊了,正在往三轮车上搬煤气罐。他忽然想起澳门那三个小时的茶,何冠中的笑,岑生的珠子,走廊里那句“养猪”。他掏出手机翻了翻何冠中的微信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一张贵宾厅的照片,配文“新到老班章,欢迎老友来喝茶”。
周立成点了个赞,然后锁屏,把烟掐灭。
他下楼去买了一瓶冰红茶,坐在小区花坛边上喝。春天傍晚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得头顶的槐树叶子哗哗响。隔壁楼的老赵遛狗经过,问他:“立成,听说你在澳门赢了好几千万,真的假的?”
“假的。”
“那网上怎么都说?”
“网上还说天津煎饼是邪教呢,你信吗?”
老赵哈哈笑,牵着狗走了。周立成把冰红茶喝完,瓶子扔进垃圾桶,起身往楼上走。走到三楼拐角,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周先生,我是岑生的助理。岑生想请您五月份再来一次澳门,这次不是赌,也不是码佣。有个北方来的客人,指名要见您。岑生说,您要是不来,那客人可能会输得很惨。来不来,您自己定。”
周立成站在楼道里,声控灯灭了,周围黑下来。他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
他把短信删了,继续上楼。
第8章
那条短信周立成没回,但也没删干净。他截图存进了手机相册一个加密文件夹,文件夹里只有这一张图。他没跟刘芸说,也没跟李小斌说。但五月第二个礼拜,他还是订了去澳门的机票。
他没告诉任何人。跟刘芸说去广州看材料,跟李小斌说在家歇两天。走之前他去了一趟公司,把账本和公章锁进保险柜,钥匙塞在刘芸家门口的脚垫底下,发了条微信:“钥匙在老地方。帮我收着。”
刘芸回了一个问号。他没解释。
飞机落地澳门是下午两点。何冠中在到达口等他,还是那件灰西装,还是那个训练过的笑,但眼角的褶子比半年前深了一点。
“周先生,您还是来了。”
“那个客人是谁?”
“您到了就知道了。”
车子没往氹仔的娱乐场开,拐进了澳门半岛一条老街。车停在一家茶餐厅门口,招牌上写着“荣记”,门口摆着几张折叠桌,几个老头在喝奶茶看马经。何冠中领他上了二楼,靠窗的卡座里坐着一个人。
周立成看见那张脸的时候,脚步在楼梯口顿了一下。
魏广发。
魏广发瘦了更多,颧骨顶出来,眼窝凹进去,但眼睛是亮的,亮得发贼。他面前摆着一杯冻柠茶,杯壁上凝着水珠,桌面上还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立成,坐。”魏广发给他倒了杯茶,手很稳,不像上次在赌场里那样哆嗦。
周立成坐下来,看着魏广发,又看了一眼站在楼梯口的何冠中。何冠中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下楼了。
“魏哥,你不是戒了吗?”
“戒了。三个月没碰。”魏广发把牛皮纸信封推过来,“你看看这个。”
周立成打开信封,里头是一沓打印纸,有银行流水,有微信聊天截图,还有几张模糊的照片。他翻了翻,脸色慢慢沉下来。流水显示魏广发在去年十二月到今年二月之间,分七笔向一个珠海账户转了总共二百六十万。聊天截图是一个叫“阿强”的人跟魏广发的对话,阿强说“魏老板,你上次在澳门输的那笔数,岑生已经帮你平了,但码佣那边还差一截,你再走两笔就清了”。照片拍的是魏广发在荣记茶餐厅跟何冠中见面的场景,时间戳是今年一月。
“这个阿强是谁?”
“何冠中手底下的叠码仔。我输钱那天晚上,就是他给我办的‘托底’。”魏广发把冻柠茶里的柠檬片戳了戳,“你补给我那四十万工资钱,我拿了,但我没全发工资。我留了二十万,想翻本。阿强说再走两笔就能把输的捞回来,我就信了。”
周立成把材料放下,看着魏广发:“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因为阿强上个月被抓了。珠海警方端了一个跨境洗钱团伙,阿强在里面。他手里有一份客户名单,上面有我的名字。”魏广发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周立成得把身子探过去才能听清,“何冠中昨天来找我,说名单的事他能压下去,条件是让我再来澳门‘坐一坐’,把剩下的码佣流水走完。”
“所以你把我叫来了。”
“立成,我不想来。但何冠中说,名单上还有你的名字。”
周立成靠在卡座的皮椅背上。皮面凉,隔着一层衬衫往脊梁骨上渗。他想起何冠中在电话里说的那句“您不赚,别人也赚”,想起岑生的珠子,想起走廊里的“养猪”。
“何冠中在哪?”
“楼下。”
周立成站起来,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何冠中坐在一楼靠门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咖啡,正在看手机。他好像感觉到了目光,抬起头,冲周立成笑了一下,还是那么标准。
周立成回到卡座,把牛皮纸信封塞进自己包里,对魏广发说:“你从后门走。回天津,把材料复印三份,一份给律师,一份放家里,一份寄给我。我不回去你别动。”
“那你呢?”
“我下去喝茶。”
周立成下楼的时候,何冠中已经站起来了,手边多了一壶新泡的普洱,两个杯子。他给周立成倒了一杯,推过来。
“周先生,魏生都跟您说了?”
“说了。”
“那您应该明白,这事岑生也不想闹大。阿强是阿强,岑生是岑生。名单的事,只要您和魏生配合走完流水,我们负责把它从警方那边摘干净。”
周立成端起普洱喝了一口。茶是熟普,滑,厚,不苦。他放下杯子,看着何冠中:“何经理,我问你个事。去年你在走廊里说的‘养猪’,是岑生教你的,还是你自己总结的?”
何冠中脸上的笑终于收干净了。他把杯子放下,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周先生,我在澳门十五年,见过太多赢了钱拿不走的人。您是我见过唯一一个赢了钱、拿了钱、还全身而退的。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不是养猪,是擦屁股。阿强拉的那些客,流水走不完,岑生在账上就平不了。您帮这一次,以后岑生不会再来烦您。您不帮——”
“不帮怎么样?”
何冠中抬起眼睛,看着周立成。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累的东西,像一个人在一行干得太久、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好人还是坏人的那种累。
“不帮的话,名单交上去,魏生得进去蹲着。您那一千八百万,刘女士那边,银行可能会冻。”
周立成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一千八百万冻了,刘芸拿什么给麒麟交学费?魏广发进去蹲着,他那十七个工人谁管?
“何经理,你让我想想。”
“您慢慢想。我出去抽根烟。”
何冠中起身推开门,澳门老街的潮热空气灌进来。周立成一个人坐在荣记茶餐厅的一楼,面前是一壶普洱,对面是一把空椅子。他掏出手机,翻到刘芸的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删了。翻到李小斌,又删了。最后他给刘芸发了一条:“麒麟的学费,你从那一千八百万里先取十万出来,存活期。剩下的,等我回去再说。”
刘芸秒回:“你在哪儿?”
“澳门。处理点事。三天回。”
刘芸没再回。
周立成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普洱一口喝干了。茶凉了,滑变成涩,挂在舌根上,像去年那壶老班章的回甘反过来。
第9章
何冠中抽完烟回来的时候,周立成已经让服务员加了一壶新茶,这回是他自己点的,铁观音,香得冲鼻子。他给何冠中也倒了一杯。
“何经理,我跟你走一趟。但我有条件。”
“您说。”
“第一,流水我走,但我本人不上台。我坐在旁边看,筹码你们出,输赢跟我没关系。第二,魏广发的名字从名单上摘掉,摘干净,我要看到珠海那边的回执。第三,那一千八百万,你们不许碰。刘芸账户上要是少一分钱,我把魏广发手里那些材料复印五百份,从红桥区贴到滨海机场。”
何冠中听着,点了点头:“第一条和第三条我能答应。第二条,摘名字需要时间,岑生得去跟那边的人谈。”
“那就等谈好了我再走流水。”
何冠中看了他一会儿,从西装内兜里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走到门外说了几句话。回来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松了一点:“岑生说,摘名字可以,但周先生得先走一笔流水,让岑生手里有个‘诚意’。”
周立成笑了一下:“何经理,你当我第一天出来混?先走流水,后摘名字,回头名字没摘,流水走完了,我找谁去?”
何冠中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也笑了。这一次他笑得很短,嘴角咧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周先生,您要是早十年在澳门,现在可能已经是岑生那个位置了。”
“我要是在澳门待十年,早就成猪了。”
何冠中没接这句话。他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走吧,车在外面。岑生在厅里等您。”
车子往路氹开,周立成坐在后座,何冠中坐副驾驶。车窗外的风景从老街的骑楼变成金光大道的玻璃幕墙,霓虹灯在下午的日光里显得灰扑扑的,像卸了妆的脸。周立成忽然问:“何经理,你一个月挣多少?”
何冠中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底薪加提成,好的时候十几万,不好的时候三四万。”
“够花吗?”
“够。我一个人,老婆孩子在中山,每个月回去两天。”
“想不想换个活法?”
何冠中没回答。车子拐进娱乐场的停车场,减速带颠了一下,他的身子在座位上弹了弹。
贵宾厅在二十一楼,比上次那个包间大了一倍,落地窗正对着澳门旅游塔。岑生坐在茶台后面,还是那件中山装,还是那串檀木珠子,看见周立成进来,站起来迎了两步,伸出手。
“周先生,又见面了。”
周立成跟他握了手。岑生的掌心比上次凉,指头瘦得只剩骨头和一层皮。
“岑生,废话我不说了。魏广发的事,你给个准话。”
岑生坐回去,珠子在指间转了一圈:“名字今天下午就摘。我的人在珠海那边等着,你把流水走完,我打电话,回执晚上到你手机。”
“走多少?”
“三百万流水,不用你真金白银,筹码我出,你坐在台面上,让监控拍到你,意思到了就行。”
周立成看了何冠中一眼。何冠中站在岑生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行。但我有个要求——我要在台面上看见真的筹码,真的荷官,真的牌。我不坐着摆拍。”
岑生笑了,露出两颗金牙:“周先生是明白人。摆拍那种事,我们不做。”
台子设在贵宾厅最里头一张半封闭的百家乐台。荷官是个年轻男的,发牌干净利落。周立成坐下来,面前摆着三百万筹码,码得整整齐齐。岑生坐在他右手边,何冠中站在他身后。台面上还有两个赌客,一男一女,都戴着口罩,看不出脸。
荷官发牌。周立成押庄,五千。赢了。第二把押闲,一万。输了。第三把押庄,两万。赢了。他打得很慢,每把只推一点点,像在试水温。三百万的流水打了一个多小时才走完,他面前的筹码基本没怎么变,输赢相抵,大概还多出几千块。
走完最后一把,岑生拍了拍手,站起来:“周先生,辛苦了。回执晚上到。”
周立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坐了一个多小时,腰有点僵。他往洗手间走,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看见何冠中站在消防通道门口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周立成没停步,但耳朵竖着。
“……珠海那边回执先压着,等岑生电话……对,名字摘了,但名单还在……周立成那笔钱先不动,岑生说要留着做长线……”
周立成走进洗手间,关上门,手撑在洗手台边沿上。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白,嘴角绷着。他把水龙头拧开,冷水冲在手指头上,冲了很长时间。
长线。养猪是短线,养肥了杀。长线是什么?是把他变成鱼饵,挂在钩上,让更多的鱼过来咬。
他关掉水龙头,抽了两张纸巾擦手,推门出去。何冠中已经打完电话了,站在走廊那头冲他招手:“周先生,岑生说回执到了,您看一眼。”
周立成走过去,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份珠海警方系统的截图,魏广发的名字后面标注着“已排除嫌疑”几个字。他看了两遍,把手机还给何冠中。
“行。那我走了。”
“周先生,岑生说,那三百万流水的码佣,给您留着,随时来取。”
“不要了。你们留着擦屁股。”
周立成走出娱乐场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金光大道的霓虹全亮起来,比白天好看一百倍,也比白天假一百倍。他站在路边等出租车,手机响了。刘芸。
“周立成,麒麟发烧了,三十九度二。”
“我马上回来。”
“你那边的事完了?”
“完了。”
“那回来吧。麒麟刚才说梦话,喊你名字。”
周立成握着手机站在澳门街头,车流从面前呼呼地过,带起一阵阵热风。他忽然觉得那一千九百万、那一千八百万、那三百万流水、那两百万挂名费,全他妈是纸上的数字。麒麟发烧喊他名字,这才是真的。
第10章
周立成赶最晚一班飞机回天津,落地已经过了半夜。他直接打车到南开区刘芸楼下,上楼的时候腿发软,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吓的。麒麟吃了退烧药,已经睡着了,脸烧得红扑扑的,额头上贴着退热贴。刘芸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眼睛熬得通红。
“大夫说病毒性的,得烧两三天。”刘芸站起来给他倒了杯水,“你那边到底什么事?”
周立成坐在床沿上,看着麒麟的睡脸,把澳门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魏广发、阿强、名单、流水、何冠中、岑生。他说得很慢,有些地方颠三倒四,但刘芸听懂了。
“那一千八百万,岑生要是真动了怎么办?”刘芸问。
“他动不了。魏广发手里的材料我留了备份,他要是敢动,我跟他鱼死网破。”
刘芸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杯子从他手里拿过去,放在床头柜上,说:“周立成,你以后别去澳门了。”
“不去了。”
“码佣、挂名费、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别碰了。”
“不碰了。”
“公司好好干,挣多少算多少。麒麟的学费我出一半,你出一半。”
“行。”
刘芸没再说话。她坐回小板凳上,把麒麟额头上的退热贴按了按。周立成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忽然说:“刘芸,你那脚垫底下的钥匙,我拿走了。”
“拿走吧。以后别往那儿塞了,吓人。”
“那我以后来,提前打电话。”
“你提前打电话,麒麟就不用给你开门了?他耳朵尖,听见你车响就跑门口等着。”
周立成愣了一下。他每次来南开区,车都停在这栋楼侧面,离单元门隔着一个花坛。他从来没注意过麒麟是不是听见车响就跑到门口等。
“行了,你回去吧。明天还得上班。”刘芸站起来送他。
周立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烧得脸蛋通红的麒麟,又看了一眼刘芸。他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也早点睡。”
下楼的时候,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他走到二楼拐角,听见楼上刘芸家的门轻轻关上了,然后是反锁的声音,咔嗒一下。
他站在二楼拐角的黑暗里,掏出手机给何冠中发了最后一条微信:“何经理,我到了。回执我拍了照。以后别联系了。你来天津,煎饼果子管够,赌场的事,一个字都别提。”
发完他把何冠中的微信删了。想了想,又把岑生助理的号码拉黑了。
走出单元门,天津凌晨的风带着海河的潮气灌进领口。他裹紧外套往停车的地方走,路过一个二十四小时煎饼摊,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正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周立成停下来:“大爷,来一套。多放辣子。”
老头站起来拍拍屁股,舀了一勺绿豆面倒在鏊子上,竹刮子转了两圈,面糊摊开,打鸡蛋,撒葱花,放果篦,刷面酱腐乳,最后问:“要辣子?”
“多放。”
老头把煎饼递过来,周立成接的时候,老头看了他一眼:“哥们儿,眼熟。以前是不是常在南楼那边买?”
“以前住红桥。”
“搬了?”
“没搬。就是瞎跑。”
老头嘿嘿笑了一声,继续蹲回去抽烟。周立成咬了一口煎饼,站在路边嚼。绿豆面的焦香混着辣子的冲劲,和红桥那个大姐摊的一个味儿。
他一边吃一边掏出手机,翻到相册加密文件夹,把那张岑生助理的短信截图删了。屏幕跳了一下,文件夹空了。
周立成把最后一口煎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机吭哧了两声打着了,暖风慢慢热起来。他靠在座椅上,没急着走,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要是去年十一月那个晚上,他没进那张百家乐台子,现在会在干什么。
大概在红桥区的家里睡觉,第二天早上起来去公司跟魏广发吵架,然后下楼买一套煎饼,多放辣子。
跟现在一样。
但又不一样。那一千九百万在刘芸的账户里,麒麟的学费不用愁了。魏广发的公司活过来了,十七个工人拿到了工资。他自己手里剩的那点钱,够把桑塔纳的暖风修好,够每个月给麒麟买两箱牛奶。
他输了吗?在赌场的账面上,他赢了。在人生的账面上,他觉得自己没输,也没赢。就是平了。
周立成把车挂上挡,慢慢往红桥区开。凌晨三点的天津马路上几乎没车,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滑,黄澄澄的光落进车窗,照在他那只攥过筹码、签过本票、删过短信的手上。
他忽然想,赌场那三个小时的茶,喝到最后一杯的时候,何冠中问他“您到底图什么”。他当时说“图个晚上睡得着”。
现在他每天晚上都睡得着。麒麟发烧那天晚上除外。
至于网上那个“天津男子赢1900万结局出人意料”的视频,后来被平台下架了,说是侵犯隐私。但截图还在传,评论区还在吵。有人说周立成傻,一千八百万给前妻,自己留一百万修破车。有人说他精,用一千八百万买了个心安,往后谁也别想拿捏他。
周立成不看那些评论。他每天六点半起床,七点下楼买煎饼,七点半到公司,跟魏广发对账、跑工地、催回款。李小斌上个月拉了个大单,高兴得请全公司吃了顿烧烤。麒麟退烧以后回学校上课,成人礼上念了周立成写的那封信,念到“别碰赌”三个字的时候全班笑场了,麒麟自己也笑了。
刘芸没跟他复婚。但每个周末他都去南开区吃饭,有时候带带鱼,有时候带糖瓜,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就在楼下买两兜子水果。麒麟给他开门的时候会说“爸你来啦”,刘芸在厨房里喊“洗手”,语气跟去年一样平常。
周立成觉得这样挺好。
有一天晚上他在阳台上抽烟,楼下煎饼摊大姐收摊的时候仰头喊了一嗓子:“周老板!明天还给你留一套双果篦的?”
“留!”
大姐蹬着三轮车走了,车链子哗啦哗啦响。周立成把烟掐灭,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银行短信,公司账户余额六万七,够发下个月工资。
他把手机揣兜里,抬头看了看天。天津的夜空看不见星星,但能看见海河那边映上来的灯光,雾蒙蒙的一片暖色。
他忽然想起在澳门那三个小时,何冠中给他倒的第一杯老班章,苦得舌根发麻,回上来一股凉丝丝的甜。当时他不懂那是什么。现在他懂了——苦尽甘来这种事,不在茶里,在人自己心里。
赌场那杯茶,喝三个小时也好,喝一辈子也好,终究是别人倒的。
自己倒的茶,凉了也能喝。
后来有人问周立成,在澳门赢了一千九百万到底是什么感觉。他说,感觉就像你在路上走,忽然捡了一箱金子,但你低头一看,箱子底下拴着一根绳,绳那头攥在别人手里。你抱着箱子走,绳子就勒你脖子。你把箱子放下,绳子就松了。
那人又问,那你把箱子给前妻,自己留一百万,不亏吗?
周立成说,箱子里的金子,花一分少一分。但你把箱子放下以后喘的那口气,够你活一辈子。
再后来,周立成偶尔还会路过红桥区老小区那个煎饼摊。大姐换了辆新三轮,车斗上喷着红漆字:“周老板指定煎饼”。周立成问她谁让她喷的,大姐说是李小斌干的,说这叫品牌效应。
周立成骂了一句街,然后多买了一套,加两个鸡蛋。
他站在马路牙子上吃煎饼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广东珠海。他看了两秒钟,按了拒接,然后把那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煎饼吃完了,他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渣,往公司走。石膏线和腻子粉的味儿从仓库门缝里飘出来,混着煎饼摊的绿豆面香,他觉得这味儿比澳门任何一间贵宾厅里的老班章都好闻。
因为这是他自己的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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