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分那天下午三点多,我在晋江的鞋厂里给运动鞋面走线,围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两下。是我女儿林晓。她从不在上课时间打电话,我心里先沉了一下。

那头风很大,她像站在路口,喊:“妈,446!”针车太吵,我以为听错了,让她再说一遍。她提高嗓门又说了一遍:446,物理组,福建的本科线就是446,她不多不少,正好踩在线上,排名全省十二万四千多。

旁边工位的秀珍姐见我脸色不对,凑过来问咋了。我说晓的分数出来了。她问多少,我说446。她低低“哟”了一声,没敢再问下去。

我压着嗓子问她:“能上公办不?”那头停了好几秒。“陈老师发了语音,我转你了,你听。”停了停,她的声音低下去,“妈,我想读本科。”

午休我躲到厂后头的楼梯间听。陈老师讲得很慢:446这个分,本科有得读,但这个位次基本都是民办,全贴着线录,学费一年两到三万。

压着线填还要防滑档,一个环节没接住就掉下去。末尾他顿了顿,说家里怎么权衡你们自己定,要我上家里坐坐也行。我听完在楼梯间站了五分钟,闻着袖子上的胶水味没挪步。存折上五万二,那个数我记得比自己的生日还熟。

傍晚,民办的招生电话就追到我手机上来了。一个年轻男的,外省口音,开口先报分数段,说这个分填他们学校很稳,学费一年两万八,住宿一千五,现在登记还来得及。

我问他怎么有我号码,他说系统里登记过。挂了电话我才想起来,是晓在一个学校的公众号上留过联系方式。晚饭桌上我讲了这事,晓低着头扒饭:“我就是想多了解了解。”我又问生活费,她说一个月一千五总要有。

那晚我把存折翻出来,找出一本旧挂历,在背面空白处写数字。学费两万八,住宿一千五,生活费一个月一千五,头一年就得四万四五。

存折上的五万二,大头是她爸走那年留下的,她爸走的时候晓刚上初中,这几年一个人撑着,拢共添了不到一万。我接着往下写,第二年,第三年,第四年,光学费就要十一万二,全加上要奔十七八万去。写到最后一个数,笔尖把挂历纸戳出一个小洞。

第二天早上在车间,秀珍姐先开的腔:“要我说,砸锅卖铁也得供。本科跟专科就差一个字,差一辈子。”中午姑姑的电话也到了,问完分数就往下压:“女孩家,读个专科得了,早点出来做事。你三舅婆家店里正缺人,一个月三千五,包吃住。”

我说这事我跟晓商量。两个人劝的方向正好相反,可谁都没讲钱从哪里来。

当天晚上摊牌。晓把筷子放下,说阿静考了531,过了特控线,家里今晚在酒店摆升学宴。“本科跟专科不一样,妈,差的就是那两个字。”

我说:“两个字,十七八万。”她说:“那你借一借,我工作以后慢慢还你。”我这辈子没在饭桌上红过脸,那天拍了筷子:“锅砸了,后面三年谁补?你爸留下的填进去,第二年我去哪拿?再让我开口跟谁借?”碗都震响了。晓红着眼睛回了房间,门关得不重,一晚上没出声。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她站在厨房门口,眼睛还肿着:“妈,你厂里还要不要暑期工?”我问她要干嘛。她说:“我去挣。挣多少算多少。”我去找了打包组的王姐。王姐说正缺人,天工一天八十六,月底一起结。

她第三天就上了工。装鞋盒,贴标,打大包,一站十一个钟头,中午蹲在墙根吃二十分钟饭。头一天下来,手指磨出两个泡,她拿创可贴一缠,接着干。

那阵子我正赶货,晚上加班到九点,她在旁边的打包台帮我理鞋撑,一句话没有。夜里她睡熟了,我借着走廊的光看她手上那两个泡,站了一会,自己出来了。

回家的电动车过桥,她在后座突然问:“妈,你满勤一个月多少?”我说:“这个月五千二。”她说:“两万八。”我说:“你一年学费,我要做五个多月,不吃不喝。”

她隔了很久才问:“那四年呢?”我把车停在桥头:“四年?把你爸那点钱全填进去,还得开口借。借了要还,拿什么还?”她坐在后座没再讲话。桥底下过船,水声很响。

过了两三天,夜里我起来喝水,见她房间灯还亮着。门缝里,她抱着学校发的那本招生计划,手机在旁边亮着。我敲了敲门进去,她把书翻过来给我看,页脚折了好几个角:“公办的专科,一年学费五千出头,住宿八百。会计,还有电商,在福州。”我问她是什么意思。她合上书:“我还没想好。你别催。”

又过一天,那个招生老师第二次打来,这回话说得急,说什么名额紧张,下午五点前不定就没了,让我先转两千块定金占住。我捏着电话手心出汗,挂了直接打给陈老师。

他在那头笑了一声:“录取只看志愿填报,不看他口头留什么名额。叫你先交钱的,都多个心眼。他再打,不用接。”

第二天傍晚,陈老师提着两瓶凉茶来家里坐了一个钟头。他把招生计划摊在饭桌上,翻到民办那页,又翻到公办专科那页,讲得很实:446填民办可以填,但全是贴线,滑档的风险实实在在,真滑下去,专科批里好的学校和专业未必还轮得到你。

公办本科的门缝要500分往上才开,特控线528,位次五万八,那不是硬够的地方。专科也有专科的走法,进去以后想提升,靠两年后自己考。“这话我只说到这,不打包票。”

晓问他:“陈老师,读专科,是不是低人一等?”陈老师把茶碗放下:“那是台阶的事,跟人没关系。你不甘心,两年后考给我看。但话讲在头里,别把‘以后再升’挂在嘴上不动手。”他走的时候在门口拍了拍晓的肩膀,别的没多说。

陈老师走后,晓在饭桌前坐了半晌,开口了:“妈,我读专科,公办的。学费你出,生活费我自己挣。暑期的工钱攒下来,开学以后我周末找事做。两年后我想升就考,考不上我就出来工作。”

我说了一个“好”字,又把这几天一直没敢出口的话讲了:“你要是非民办不可,妈就去借。”她摇头:“别。债压人。”

填志愿那晚,我们娘俩头挨头坐在饭桌前。她填了三栏,第一栏是福州那所公办高职的会计。按确认键之前,她扭头问我:“妈,你真不觉得亏?”我说:“亏。可锅还在。”她笑了一下,眼圈是红的。

那个招生老师后来又打来两次,都是晓接的。她后来告诉我,她回了句:“我们不报了,谢谢你啊。”就挂了。八月中,EMS到,晓自己签收自己拆的。

福州,公办高职,会计专业。她把通知书摆在饭桌正中间,让我们娘俩凑着合了一张影。我发给陈老师,他回了两个字:恭喜。

周末姑姑过来送她腌的菜干,饭桌上问:“定了没?本科还是专科?”我说:“公办专科,会计,她自己选的。”姑姑“哦”了一声,转头跟晓讲:“三舅婆店里那个事……”

晓说:“姑,我要去福州念书了。”姑姑没往下接,收碗的时候只撂给我一句:“钱存好,别乱花。”

晓一口气做到八月底,工钱结出来两千九。发钱那天晚上,她把一沓钱放在我面前:“帮我存着,开学生活费从这出。”我抽出一千塞回她口袋。

她又要掏,我按住她的手:“头两个月妈请,往后你自己挣。”她没再争,把钱收进书包内袋,拉链拉了两遍。

送站那天,她拖着箱子不肯我拎。过检票口前,她回头说:“妈,我读两年,能升就升,升不了就出来找工作,不赖你。”我说:“不赖你,也不赖我。”

她笑:“你那护腰记得贴,别老弓着背。”进了闸机就没再回头。她从小就这样,走就走,不回头。我倒宁愿她回一下。

九月初,她到学校后发来消息,说已经进了校门。我第二天照常上工。存折交完她头一年的学费和住宿,还剩四万六。这笔钱我没动,也没跟任何人开过口。

十月头上那个礼拜天,晓发来一张照片,她站在奶茶店的柜台后面,系着围裙,头发扎起来了,底下跟着一行字:周末班一天一百二,生活费我自己够了,你别转钱。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塞回围裙口袋。针车台上还压着四十双鞋面,我踩完这批再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