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寿辉
山深藏胜境,一句续千秋。
闽北万山叠嶂之间,黄坑静卧于武夷山国家公园的腹地,古名唐石里,亦曾御赐嘉禾里。一域地名的几番更迭,写尽这片山野从王朝祥瑞,到诗意留白,再到当代重生的漫漫过往。
时光回溯南宋景定元年,唐石里的田垄间,生出一桩惊动朝堂的祥瑞:水稻一本十五穗,一茎之上,穗实累累,谷粒饱满丰盈。地方官吏将此奇事奏报朝廷,宋理宗见此天下丰和之兆,龙颜大悦,颁下诏书,改建阳县为嘉禾县,唐石里随之更名为嘉禾里。嘉禾二字,满是文墨雅意,寄托着国泰民安、五谷丰登的美好祈愿。然二十六年之后,元世祖忽必烈入主江南,复改回建阳旧称,唐石里却改为黄坑。“嘉禾”之美名,从此长久留存在这片土地的记忆之中,岁岁随稻禾生长。
后世世人难免心生疑惑,这般诗意盎然的皇帝命名一一嘉禾里,后来何以唤作听起来朴素粗粝的“黄坑”?坊间常有自嘲,说此地山乡行路,出门便是一脚黄泥,故此得名。可这不过是乡人的戏言罢了。
真正的来由,藏在一句残缺的古诗里。
相传有诗人游历至此,恰逢日暮西垂,落日熔金,漫山遍野层林尽染,满目鎏金铺就山谷。诗人睹此人间奇景,慨然落笔,留下一句千古绝响:叶黄满坑金。仅凭这五个字,山河光影尽数定格,于是,嘉禾里便有了“黄坑”这个名字。
令人怅然的是,千百年岁月流转,只余下这孤零零五个字流传民间。诗作的全篇、作者的名姓,尽数湮没于时光烟尘,不见踪迹。只留一句残诗,悬在黄坑的山光暮色之上,成为历史留给后世的一道浪漫谜题。
一句残诗,牵起一场跨越千年的文化奔赴。2018年,一场轰动网络的文化盛事就此开启:《千年余一句,谁能吟全诗:一份由农民签发的全球征诗令》,由走出大山的建阳文化人“阿正”策划发起,为期整整一百天,面向天下文人,为“叶黄满坑金”补全诗篇 。阿正,本名郑俊琰,是新中国从黄坑大山走出去的第一个大学生,读书改变了他的命运,曾任央视十二频道策划总管,也是建阳在京颇具影响力的文化代表,2001年,他率中国人文科考队登上南极,为故乡建阳立了个牌,他心怀故土,念念不忘想要为群山围困的家乡,寻回失落千年的诗意底气。
征诗令一经发出,网络之上反响如云,全球二十七个华人社团踊跃参与,让网友们由此重新认识了黄坑,原来大武夷不只有九曲溪的婉转、大红袍的盛名,建阳黄坑,才是武夷山国家自然保护区的核心宝地。这里是蛇的王国、昆虫的世界、鸟的天堂,万千生灵在此繁衍生息,是一块藏在深闺的生态掌上明珠。无数网友留言感慨,这般灵秀神奇的山水,此生定要亲身到访。一纸征诗令,不仅仅是征补残缺的诗句,更是为这座大山深处的小镇,寻回失落已久的文化价值,重塑乡土的文化自信。
“定位决定命运,策划改变命运,传播影响命运。”这一阿正极端策划独特的方法论,也在黄坑的蜕变之中得到印证。往日重山阻隔,隐于闽北深处的乡野,借着文化传播的力量迎来山乡巨变。如今的黄坑,既是朱子归葬之地,坐拥朱子墓这一国保遗存,又是武夷山国家公园南入口门户,生态与文脉交相辉映,盛会落户、游人纷至沓来,旧貌换作新颜。
回望黄坑的来路:从唐石里,到御赐嘉禾,再因“叶黄满坑金”得名。这里有王朝认证的农耕祥瑞,有断简残章的诗词遗韵,有万物共生的绿水青山,更有当代人接续文脉的滚烫初心。
地名更迭,山河不改。当年诗人笔下满目流金的山谷依旧,千年嘉禾的农耕记忆犹在。那句孤零零的“叶黄满坑金”,纵然难寻原作全篇,却早已化作黄坑的精神底色。
而今,古老的文脉没有沉寂,正沐浴在新时代的春风里,生生不息,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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