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香如故》一开始，沈家男子满门抄斩，女眷不愿被罚没教坊司，全体以死明志。长孙女沈嘉兰独活下来，靠的是之前发善救济过的奴婢许万全夫妇，他们拿自己刚病死的女儿，偷换了她的命。
历史上没有许万全夫妇，但六百多年前的南京，却真实的有许多这样的"罪臣女眷"：父兄被杀，田产充公，剩下的母亲、妻子、女儿，被统一送往这个听上去风雅的地方，教坊司。
一、它本来是个歌舞团
教坊司起源于唐朝，唐玄宗开元年间，朝廷设左右教坊，专管宫廷俗乐。这时候的教坊司，是一个纯粹的艺术机构。
供养出的舞者最有名的叫公孙大娘。杜甫在《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专门写了她的舞姿：
自高头宜春、梨园二伎坊内人，洎外供奉，晓是舞者……公孙一人而已。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宫廷内外，会跳剑器舞的，只有公孙大娘一个。她的舞，起舞时，像滚滚雷霆骤然收住威势；曲终收剑，像浩瀚江海凝住一片清澄波光。
据说草圣张旭看了一场，草书从此大进。这是教坊司的黄金时代。
到了北宋，全部延续，还扩张到数百人的国家乐团；南宋，教坊司反而被撤了，宫里要用乐，会临时花钱雇民间艺人，时称"和雇"。两宋这三百年，教坊起起落落，但始终还是个"文艺单位"。
宋代处置获罪官员的家属，惯例是流放、编管，没有成批送进教坊羞辱这一说。
真正变味，是在明朝。
《明史·职官志三》记载："教坊司。奉銮一人，正九品……掌乐舞承应。以乐户充之，隶礼部。"，这个地方归礼部管，最高长官正九品，相当于县政府办公室主任，非常小的官职。但从朱棣开始，这个芝麻衙门，多了一项业务：接收罪臣家眷，名为"乐舞承应"，实则是官办妓院。
二、朱棣为什么要这么做？
把教坊司变成皇家回收站，朱棣不是临时起意，背后有两个目的。
第一个，建立合法性。他的皇位是抢来的，起兵名义是"靖难"、清君侧。可建文旧臣偏有一大批人宁死不合作，他们越是以忠臣的姿态死去，就越反衬他是逆臣。所以光杀人不够，必须把他们身份的性质改掉。妻女没入教坊司，就是用制度把"罪臣"两个字钉进档案。这和他革除建文年号、重修《太祖实录》，是同样的手法。
第二个，恐怖需要展品。明朝法律本来没这么狠，《大明律》中，谋反大逆案中女性家属的法定处置是"给付功臣之家为奴"。私奴，是关起门的处罚。
而朱棣偏改送教坊司，官办、公开、抛头露面。臣妻女要在宫廷宴会上日复一日地承应，向所有观望的官员传递一条信息：抵抗的代价不是你死，是你全家世代为贱。
三、进去的人会怎么样
入教坊司就要入"乐籍"，这是法律意义上的贱民。良贱不得通婚，子孙不得科举，非皇帝特赦不能脱籍，世代世袭。朝廷还规定，乐妓只许穿黑褙子，"不许与民妻同"；男乐户需戴绿头巾。走在大街上，人人一眼可辨。
所以抄家的官兵还没进门，许多人就先自缢。不仅是贞洁名声，更重要的是，死是一次性止损；而是一旦进教坊司，是跌进一本连死亡都逃不掉的深渊，人死了，女儿会在册上；女儿死了，孙女沿袭还会在册上。
副都御史茅大芳的妻子张氏，五十六岁，送进教坊司，很快病故。教坊司官员郑重其事地在奉天门上奏：张氏病故。皇帝的批复，原文是：
分付上元县抬出门去，着狗吃了。钦此。"
鲁迅抄录这段档案时感叹：不见旧记，是无从知道君臣之间的问答，竟是这等口吻的。
参考资料：
1.《明史·职官志三》《明史·舆服志三》《明史·仁宗纪》
2.《大明律·刑律·贼盗》
3. 明·宋端仪《立斋闲录》（引《南京法司记》）
4. 清·吕毖《明朝小史》卷四
5. 唐·杜甫《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
6. 鲁迅《且介亭杂文·病后杂谈之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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