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一个听着不太舒服的说法。
人这辈子,其实会死两次。
第一次,是你的身体停止呼吸,心脏不再跳,医生在死亡证明上签字,亲戚朋友围着你哭。
第二次,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把你的名字说出口,然后,也把你忘了。
第一次死亡,皇帝和乞丐都躲不过去,谁也没办法。
但第二次,还真有人能逃掉。
比如孔子死了两千多年了,可你昨天还在课本里读他的话。
牛顿死了快三百年,你上中学物理,绕不开他那三条定律。
爱因斯坦烧成灰都几十年了,你现在刷到任何一条宇宙科普视频,评论区还有人刷他的名字。
他们的身体早就烂成了土,可你能说他们真的死了吗?
这篇文章想聊的,就是这件看起来有点玄乎的事:
一个人死后,到底什么东西死了?什么东西没死透?我们这种普通人,又能不能想个办法,从第二次死亡里溜过去?
咱们不整虚的,一层一层往下扒。
我问你个问题。
你觉得你现在这具身体,是你自己的吗?
你肯定说,废话,我的手我的脚,长在我身上,不是我的是谁的?
别急。
你身体里的每一个原子,都是从别的地方借来的。
你吃饭、喝水、喘气,本质上就是在不停地从外界借原子进来,再把旧的原子排出去。
有科学家估算过,你体内的原子,差不多每年都要换掉一大半。
换句话说,去年的你,和今年的你,用的材料其实已经不是同一批了。
那这些材料,又是从哪儿来的?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从星星那儿来的。
现在的天文学家可以很确定地告诉你,宇宙在一百三十八亿年前炸开的时候,造出来的东西少得可怜,只有氢、氦,还有一丢丢锂。
说白了,那会儿整个宇宙就是一大团轻飘飘的气体,连块石头都没有,更别说你这一百多斤了。
那你身体里的碳、氧、钙、铁,这些乱七八糟的重东西,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答案是恒星。
天上的每一颗星星,都是一座大工厂。
星星活着的时候,肚子里天天在烧炉子,把轻的元素往重了炼。
氢烧成氦,氦烧成碳、氧,再一路烧到铁。
等星星死了,尤其是大个头的星星死的时候,会炸成一团烟花,也就是超新星爆发,把炼好的东西全喷到宇宙里。
这套理论是怎么来的,也有意思。
1938年,物理学家贝特和魏茨泽克各自独立搞清楚了恒星里一条叫“碳氮氧循环”的反应链,还凭这个拿了1967年的诺贝尔奖。
到了1957年,四位科学家(伯比奇夫妇、福勒和霍伊尔,论文简称B2FH)写了一篇长文,把重元素的来历基本说圆了:比锂重的元素,一直到铀,全是在恒星肚子里炼出来的。
这些喷出来的东西,混进下一片星云,又凝成新的星星和行星。
我们的太阳系,就是吃着好几代恒星的“剩饭”长出来的。
现在你可以低头看看自己。
按重量算,你身体里65%是氧,18.5%是碳,9.5%是氢,3.2%是氮,剩下的是钙、磷、钾这些。这里面除了氢,其他全是恒星炼出来的。
天文学家萨根有句名言,说我们都是星尘。
这话不是文艺,是字面意思。
你身体里那些碳,可能在某颗早就炸没了的恒星肚子里待过;你血里的铁,年纪比地球还大。
那问题来了,等你死了以后,这些原子会怎么样?
答案是:它们一点事都没有。
不管是烧成灰还是埋进土,这些原子只是从你这具身体里散出去,回到空气、土壤和水里,接着被草吸收,被羊吃掉,被另一个人喝下去。就算几十亿年后太阳死了,这些原子顶多被扔进下一代恒星的炉子里,接着循环。
原子不会死,它们只是换个地方待着。
所以你看,死亡这件事,第一层就很清楚了:
构成你的材料,在你出生之前就存在,在你死后还会存在。它们本来就不是你的,你只是租了几十年。
这一层,你死不了,因为你压根没拥有过。
你可能会说,原子是原子,我是我,材料一样有什么用,房子拆了,砖头还在,能说房子没塌吗?
有道理。那我们再往里扒一层,看看细胞。
先讲个真人真事。
1951年,美国巴尔的摩,有个叫海瑞塔·拉克丝的黑人妇女,三十一岁,得了宫颈癌,在约翰·霍普金斯医院看病。那时候美国种族隔离,她是穷人家的,看病的过程就不细说了。
当年她就去世了。
按正常剧本,这个人的故事到此结束。
但怪就怪在,医生从她身上取下来的一小块癌细胞,放进培养皿之后,不但没死,还开始疯长。
长到什么程度?每过二十四小时,数量就翻一倍,根本停不下来。
你要知道,在这之前,科学家养人体细胞,养着养着就死了,怎么都养不活。正常人的细胞,分裂次数是有上限的,大概五十次上下,这就是著名的“海弗里克极限”。到了数,细胞就老了、死了,谁也没辙。
可拉克丝的细胞,不讲这个规矩。
只要给足营养,它们就一直分、一直长,从1951年分到今天,七十多年了,还在分。这就是医学史上第一株“永生”的人类细胞,科学家用她名字的缩写,叫它海拉细胞。
这些细胞后来有多用?
说出来吓你一跳。
小儿麻痹症疫苗,就是拿海拉细胞试出来的;试管婴儿、克隆技术、基因图谱,都在它身上做过实验;它还被送上过太空,看看人体细胞在失重下会怎样。
全世界几乎每个像样的生物实验室,都养过它。
有人估算过,七十多年来人工养出来的海拉细胞,总重量超过五千万吨。
一个1951年就死了的女人,她身上的一部分,现在还在全世界的培养皿里,一天不停地繁殖。
这事听着是不是有点瘆人,又有点奇妙?
但你冷静想想,海拉细胞能算拉克丝本人吗?
不算。
它只是她身上一小撮“叛变”的细胞,带着她的基因,在外面疯狂复制。
拉克丝本人的脾气、记忆、声音,海拉细胞一点都没保住。
她的家人甚至在她死了二十多年后,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么一回事,当时整个人都懵了。
所以细胞这一层,结论也很微妙:
你的细胞,确实可以在你身体之外接着活,甚至实现某种永生。
但活下来的,只是一套“怎么造细胞”的说明书,也就是基因。
而不是你。
扒到这儿,原子没死,细胞也能活,那死的到底是什么?
别急,主角快出场了。
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你之所以是你,靠的是你身上的哪一块?
你可以做个思想实验。
假设你胳膊坏了,换一条假肢,你还是你吧?心脏坏了,换个别人的心脏,你还是你吧?现在连肾、肝、角膜都能换,换完之后,你媳妇还认识你,你妈还认识你,你自己也知道自己是谁。
那把你脑袋换了呢?
注意,不是换脸,是换脑袋。
你想想,那还是你吗?
那就不是了,那是另一个人套了个你的身子。
法律上也是这么定的。
现在判断一个人到底死没死,看的不是心跳,是脑死亡。
哪怕身体还热着、机器还帮你喘着气,只要大脑死了,法律上你就是死了。
看明白了吗?
你真正的“你”,既不是那堆原子,也不是那堆细胞,而是你脑袋里那套东西。
我们来看看你脑袋里装了什么。
人脑大概一千四百克,三斤不到,功率低得可怜,大概二十瓦,比个灯泡还省电。
但里面有八百六十亿个神经元,每个神经元又通过上千个突触跟别的神经元连在一起,突触总数保守估计超过一百万亿。
你可以把它想成一张大得离谱的网,网上每个节点的连接方式、强弱,都在记录东西。
你妈炒菜的味道,你第一次被人表白时心跳的感觉,你被老板骂完之后憋在心里的那股劲,你走路时身体自然会拐弯的那个手感,你看恐怖片时后背发凉的反应,
全在这张网里。
科学家想给这张网算个“硬盘容量”,结果各家算法差得挺多,保守的说是几十TB,大胆的说是一两个PB(一千到两千多个TB)。
2016年索尔克研究所在eLife上发过一篇论文,估出来大概2.5个PB,什么概念,大概能连续存三百万小时的高清视频。
但重点是,这张网跟你胳膊上的肉不一样。
它记录的东西,没有重量,没有形状,你没法把它从脑袋里抠出来称一称。
而这玩意,就是我们今天真正要聊的东西:信息。
等你死了,心跳停了,大脑缺氧,神经元几分钟内开始成片地死,这张网的连接开始塌。
用不了多久,那张存了一辈子东西的网,就没了。
“AI教父”辛顿说过一句话,很直白:大脑死了,知识也就死了。
他还专门区分了一下。
能写进书里、能挂在嘴边的,叫显知识,这部分你还能传出去。
但人身上还有大量东西,是说不清楚的,比如老师傅一摸就知道机器哪儿不对,老厨师一尝就知道差了哪味料,他自己都讲不明白自己是怎么知道的。
辛顿管这叫暗知识。
这些暗知识,最惨,因为它根本没法人为地从一个脑袋搬到另一个脑袋,只能跟着那张网一起烂掉。
所以你看,扒到最里面,真正死掉的那个东西,是信息。
它不是你的原子,不是你的细胞,而是原子和细胞排列出来的、那套独一无二的“顺序”。
房子塌了,砖头还在,但砖头摆出来的那个“家”,没了。
说到这儿,我们得停下来,认认真真看看“信息”这两个字。
因为它太容易被人搞混了。
早在1948年,“控制论之父”维纳就撂下过一句话,特别硬:
信息是信息,不是物质,也不是能量。
这句话当年很多人听不懂,现在你再品,其实就是我们前面扒了三层扒出来的东西。
但这句话太短了,不形象。我给你举个例子,你立刻就明白。
比如你现在看的这篇文章。
这篇文章是什么?是你屏幕上这一堆字,对吧?那我问你,这堆字现在在哪儿?
它在一堆服务器的硬盘里,在你手机的内存里,在你眼前这块屏幕上。这是它现在的样子。
但同样这篇文章,我可以把它印成纸,可以刻在石碑上,可以刻成泥板,可以写在竹简上,甚至可以找一群人,一个一个口耳相传,把它背下来。
载体是不是完全不一样?硬盘、纸张、石头、泥巴、竹子、人脑,风马牛不相及。
但文章内容呢?一个字都没变。
你看,这就是信息和载体的区别。
石头、纸张、硬盘,是物质,是载体;而上面那套“字的排列顺序”,是信息。载体可以换成一万种,信息可以原封不动。
我们平时特别容易犯的错,就是把这俩搞混。
我再问你个扎心的问题。你买手机,花的是哪份钱?
你花钱买的是那块玻璃、那坨金属、那点塑料吗?真不是。一台开不了机、屏幕一片黑的手机,白送你你都不要。你要的是它能给你显示东西、能让你跟人说话、能让你刷视频。
你买的是信息,载体只是个跑腿的。
书也一样。一本一个字都没有的空白书,论斤卖都没人要。你买的是书上写的东西。
所以维纳那句话,翻译成大白话就是:
信息是那个“内容”,物质是装内容的“壳”。
壳是壳,内容是内容,两码事。
你可能会说,行,物质是载体我认了,那能量呢?能量总该是信息本身了吧?
还真不是。
能量也是个跑腿的,而且是专门负责“送快递”的那个。
你想想,这篇文章是怎么从服务器跑到你眼前的?
它得通过电缆、光纤、基站,靠电信号、光信号、电磁场,一路传过来。这些东西,本质上都是能量。
等信号到了你手机,屏幕发光,光其实就是光子,是一种能量。
光子打进你眼睛,眼睛里的细胞被刺激,通过离子通道搞出电信号,沿着你的神经往大脑里送。
你能“读”到这篇文章,靠的全是这一路的能量。
除了用眼睛看,你还可以用耳朵听。空气一震一震的,那是声波,震你耳膜,听神经再把信号送进脑子。
你看,光子、电信号、声波、电磁场,这些全是能量形式,全在帮信息跑腿。
但跟上一节一样,快递员换了无数个,包裹里的东西没换。
所以能量也是载体,不是信息本身。
这里有个著名的“反面教材”,就是麦克卢汉那句话:媒介即信息。
他这话说得很有水平,但也特别容易把人绕进去。
他强调的是媒介本身会反过来影响文化,他说的“信息”,其实是媒介和内容搅在一起的那个“消息”,并不是我们说的纯信息。
普通人一听,媒介即信息,哦,那载体就是信息,正好搞反了。
讲到这儿,有个事挺值得琢磨:
很少有人把信息当成物质,因为物质有重量、有实体,明摆着信息没重量,不是一回事。但把信息当成能量的人,一抓一大把。
为什么?
因为信息和能量,长得太像了。
能量也没重量,也能变来变去,光、电、热、声,都是能量,形式五花八门。
信息也是,文字、声音、图像,看着也没个固定形状。
更要命的是,物理学里有个“熵”,信息论里也有个“熵”,两个熵还长得特别像,简直是双胞胎。
热力学里,玻尔兹曼给熵的定义是S = k log W,描述的是一个系统有多乱。
信息论里,香农1948年定义了一个香农熵,公式是H = -Σp log p,描述的是你拿到一条信息之前,心里有多不确定。
一个是“乱”,一个是“不确定”,数学上几乎是一回事。
很多人一看,哦,信息熵跟热力学熵是一回事,那信息就是能量,没跑了。
但你要区分它们,其实有个特别简单的办法,简单到粗暴:
看它守不守恒。
能量这东西,是守恒的。
它不能凭空冒出来,也不能凭空没了,只能从一种形式换成另一种形式。
你烧煤,化学能变成热能;你发电,机械能变成电能。变来变去,总数一分不差。
而且你没法复制能量。你有一块电池,你不可能把它“复制粘贴”成两块,凭空多出一倍的电。
信息呢?
信息能凭空冒出来。
你现在脑子里随便想一个从来没人想过的故事,比如“一只穿人字拖的企鹅在火星上卖烤冷面”,在你想之前,这个信息宇宙里根本没有,你一想,它就有了。
新的情感、新的记忆、新的点子、新的设计、新的段子,全是人凭空造出来的。
而且信息能无限复制。
这篇文章你转发一次,就多一份;一首歌几亿人下载,就有几亿份。
复制一万遍,内容还是那个内容,一点不耽误。
你给我复制一块电池试试?
所以信息根本不守恒。
它能无中生有,也能一抄百万份,还能说没就没。
这个“不守恒”的规模,你看看数据就知道多吓人。
2018年,全人类一年造出来的数据大概是33个ZB(一个ZB大概是一万亿GB)。
到了2025年,这个数冲到了175个ZB左右。
IDC还说,现在全世界每秒产生的数据超过7个PB,相当于每秒造出几百万本书。
能量要这么涨,宇宙早炸了。
那为什么还有人死活不愿意承认信息会消失?
说白了,他们关心的根本不是信息。
他们关心的是灵魂,是意识,是“我死了以后还有没有我”。
能量守恒、能量不灭,听着太对胃口了:你看,能量都不会死,灵魂肯定也不会死,换个形式接着存在。
这是个美好的愿望,我也想有。
但愿望是愿望,事实是事实,两码事。
那信息到底会不会消失?
这问题不能一口答,因为信息其实分两种,很多人把它俩搞混,越说越乱。
一种是我们天天打交道的,叫经典信息,就是这篇文章、你手机里的照片、你脑子里的记忆,靠物质和能量驮着的。
另一种,藏在量子世界里,叫量子态信息,普通人一辈子也碰不着几回。
先说经典信息会不会没。
太容易了。
石碑上的字,你把它砸了,磨成粉,没了。书,你扔炉子里烧成灰,没了。硬盘里的视频,你把硬盘扔进高温熔炉,熔成一摊铁水,神仙也恢复不出来。
为什么?因为信息靠载体驮着,载体彻底毁了,信息就没了。就这么简单,也这么残酷。
那量子态信息呢?
这个就邪门了。
量子世界有两条铁律。
一条叫不可克隆定理,1982年武特斯和祖雷克提出来的(同年还有个叫迪克斯的也独立提了)。意思是,一个未知的量子态,你没法把它原样复制一份。你想复制,就必然把原来的弄坏。
另一条叫不可删除定理,2000年帕蒂和布劳恩斯坦提的。
意思是,量子态你也没法凭空删掉,两个一模一样的量子态,你想抹掉其中一个,做不到。
一个不能复制,一个不能删除,合起来是什么?
量子态信息,是守恒的。
它不能被凭空造出来,也不能被毁掉,总数就那么多,变来变去都在。
这跟我们前面说的“信息能随便造、随便抄”,是不是正好反过来?
没错,所以这两种信息,千万别混为一谈。
一混,就会闹出一个特别有名的误会:拿霍金的黑洞信息悖论,来证明“人死了信息也不灭”。
这事儿值得好好说说。
黑洞是什么东西?是个连光都跑不出来的大坑。
上世纪七十年代,霍金发现,黑洞其实会慢慢往外辐射东西,后来叫霍金辐射,黑洞一边辐射一边变轻,最后蒸发干净。
问题来了:如果有东西掉进黑洞,黑洞又蒸发没了,那掉进去的东西所携带的量子信息,去哪儿了?
霍金当年算完,说辐射是随机的、不带信息的,那信息就是没了。
可量子力学说,量子信息不能没,必须守恒。
这就矛盾了,整个物理学界吵了几十年,这就是黑洞信息悖论。
注意,霍金吵的这个“信息”,是量子态信息,不是你脑子里的记忆。
最近这几年,这事儿有了大进展。
2019年前后,包括彭宁顿、阿尔姆海里在内的一帮物理学家,通过“岛屿公式”和佩奇曲线的计算,基本说服了同行:黑洞蒸发是守恒的,信息能跟着辐射跑出来。
现在学界的共识大概是,信息确实没丢,但它到底是怎么跑出来的,还没人真正说清楚。
你看,这事儿跟“人死了灵魂不灭”,八竿子打不着。
你脑子里的记忆是经典信息,该没还是会没。
拿黑洞给灵魂背书,属于张冠李戴,看着高深,其实是把两套东西搅成了一锅粥。
讲到这儿,你可能会想:信息这东西,既然能被毁掉,那它在物理世界里到底算老几?它真的能影响现实吗?
这就要请出科学史上最有名的一只妖怪了。
麦克斯韦妖。
先交代下背景。
十九世纪,蒸汽机在欧洲满地跑,一堆人开始研究热和能量怎么转换,热力学就这么起来了,卡诺、克劳修斯、开尔文、玻尔兹曼,一群牛人轮流上阵。
热力学里有个第二定律,说的是啥呢?
说白了,世界只会自己越变越乱,热量只会自己从热的地方往凉的地方跑,反过来,不可能。
你一杯热水放桌上,它只会自己凉,不会自己越变越烫。你房间不收拾,只会越来越乱,不会自己变整齐。想让它变整齐,你得干活,得花能量。
1867年,麦克斯韦闲着没事,设计了一个思想实验,专门来“找茬”。
他说,假设有个妖怪,守在两个气室中间,中间有一扇没重量的小门。
气体分子有跑得快的,有跑得慢的,混在一起。
妖怪就盯着,看见跑得快的分子过来,开门,让它去右边;看见跑得慢的,开门,让它去左边。
就这么分一会儿,会发生什么?
右边全是快分子,越来越热;左边全是慢分子,越来越凉。
妖怪干了什么?它就是开了关门,没干别的,按说没花什么能量。可它硬是让热量自己从“平均”里分出了冷热,让一个房间凭空变热、一个房间凭空变凉。
这要是真的,你就可以让这个温差去推动机器,白得能量,等于造出了永动机。
第二定律就这么被一只妖怪给破了。
这事儿把物理学家将了将近一百年的军。
大家一开始都觉得,问题出在妖怪身上,肯定是哪个环节偷偷花了能量,但找不着。
最早摸到门道的是1929年的西拉德,他发现妖怪得先“知道”分子是快是慢,这个“知道”本身,也就是记一个比特的信息,是有代价的。
他还专门设计了一个简化版的“西拉德引擎”。
真正把这事说死的,是IBM的兰道尔,1961年。
他说,妖怪要干活,脑子里得记东西:哪个分子快、哪个慢,这是往内存里写信息。等它处理完一批,内存满了,得把旧记录擦掉,腾地方接着干。
关键就在这个“擦”上。
兰道尔算出来,每擦掉一个比特的信息,必然要往环境里排一份热,这个数是 kT ln2。
这就是兰道尔原理。
具体多小?常温下,大概是2.85×10的负21次方焦耳,小到没边。但它不是零,而且是个硬下限:你擦信息,最少最少也得花这么多,省不掉。
(顺便说一句,兰道尔一开始强调的是擦写的代价,后来1982年贝内特把整个逻辑补全:真正必须花钱的是“擦除”那一步,测量本身理论上可以不花钱。)
所以麦克斯韦妖为什么破不了第二定律?
因为它每干一轮,就得擦一次记忆,一擦就排热,一排热,第二定律就笑了。
你以为它白嫖,其实账单藏在它的脑子里。
妖怪就这么被“信息”给收了。
这个当年纯靠脑子想出来的结论,后来真被做出来了。
2012年,Bérut等人在《自然》上发论文,用一个困在双阱里的胶体粒子当“一个比特的内存”,真的测到了擦除信息时放的热,跟兰道尔算的下限对上了。
2016年又有人在纳米磁体上做了同样的验证。
同一年前后,还有团队真的在实验室里拼出了一个“麦克斯韦妖”机器,当然,它是老老实实耗电的。
你看,信息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它真金白银地跟物理世界绑在一起。
你想动它,就得掏钱,掏的是能量。
兰道尔有句名言,叫:信息是物理的。
意思是,信息不是飘在半空的鬼东西,它得落在物理世界里,受物理规律管着。
这句话在当年很了不起,因为1948年香农提出信息论,才过去十几年,大部分人还没把信息当回事。
但有意思的是,有人觉得这句话说反了。
他们说,不是信息要纳入物理,而是物理应该纳入信息。
不是“信息是物理的”,而是“物理是信息的”。
这是什么意思?胆子可就大了。
物理学家惠勒,就是给黑洞起名字、跟爱因斯坦一起上过班的那位,晚年提出了一个口号,八个字:
万物源于比特(it from bit)。
他说,你别看这个世界又是粒子又是场,热热闹闹的,说到底,最底层的东西,可能是一个个“是或否”的信息,是一个个比特。
我们看到的每一个粒子、每一种力,根子上都是信息冒出来的。
塞思·劳埃德更绝,他说整个宇宙就是一台量子计算机,宇宙从大爆炸到现在干的事,就是在不停地算。你觉得是物理过程的东西,其实是计算;你觉得是“发生”的事情,其实是“算”出来的结果。
还有个叫维德拉尔的物理学家,写书专门讲“我们是怎么被信息编码出来的”。
荷兰物理学家韦尔兰德提出“涌现引力”,认为引力这个东西,根子上可能也是信息搞出来的,他还把“万物由信息而生”长期顶在自己的社交主页上。
你别一听“宇宙是计算机”就觉得是民科,这真是正经物理学家在啃的前沿课题,一堆论文在那儿摆着。
那为什么这么多人,包括当年的大牛,一开始都接受不了?
因为这是要换世界观的。
你想想,从“地是平的”到“地是个球”,从“地球是中心”到“太阳是中心”,每换一次,人脑子里的图景就得整个翻一遍。
把信息放到比物质和能量还根本的位置上,也是这个级别的翻转。
普朗克,就是量子力学的开山祖师,说过一段特别丧气又特别真实的话,大意是:
一个新的科学真理,不是靠说服反对者、让他们看见光明而胜利的;它的胜利,是因为反对它的人一个个都死了,而熟悉它的新一代人,长大了。
这话听着扎心,但科学史上这种事真不少见。
当年麦克斯韦的方程组已经算出光速是个常数,实验也测出来了,可物理学界宁可相信实验有毛病,也要死守牛顿那套,因为换图景太疼了。
洛伦兹连时间膨胀、长度收缩都算出来了,就是不肯撒手老观念,最后跟相对论擦肩而过,让爱因斯坦捡了个大的。
现在的我们,活在一个被信息泡着的时代,反而比当年的人更容易接受这件事。
人类社会发展从物质、到能源、再到信息的转化
你想想,你每天睁眼第一件事是摸手机,你工作、社交、买东西、看电影,全在信息里。几千年前的人,信息是个抽象玩意儿;现在的信息,是你每天要喝的水。
这可能就是我们这代人的一点便宜:上几代人想破头的图景,我们天生就泡在里面。
绕了一大圈,我们回到开头那个问题。
第二次死亡,到底怎么逃?
我们前面已经扒出来了:你真正的“你”,是你脑子里那套信息。而信息这东西,靠载体驮着,载体一毁,它就没。
那是不是就只剩死路一条了?
也不是。
因为信息还有个本事,我们前面提过:
它能复制,能传播。
一份信息,老老实实地只待在一个载体上,那载体一坏,它就完了。但如果它被抄成一万份、一百万份,铺到一万个、一百万个载体上呢?
你想把它全毁了,就得把这一百万个载体同时毁掉,难如登天。
这就是逃开第二次死亡的办法,说白了有点朴素:
把你脑子里的东西,搬出来,抄出去,铺得越广越好。
先说最该急的一件事:把暗知识,尽量变成显知识。
你身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本事,得想办法写下来、讲出来、拍出来。
写成文章,录成视频,讲给徒弟听,发在网上。
它在你脑子里,是一份;出来了,就可能是一万份。
那些逃掉了第二次死亡的人,全是这么干的。
孔子周游列国,讲学,弟子们把他的话记下来,编成《论语》,传了两千多年。阿基米德洗澡洗出浮力定律,他的东西被人抄了一代又一代。
牛顿写《原理》,法拉第把电磁的秘密一条条记下来,爱因斯坦把相对论写成论文。
他们的身体都没了,但他们的信息,被装进了教科书,装进了老师的嘴,装进了一届又一届学生的脑子。
一届学生死了,还有下一届。这哪是一份两份,这是一个滚动复制的大网,只要人类还在,这张网就断不了。
他们实现的,就是信息的永生。
那你可能会问:是不是只要写下来、发出去,就一定能活?
真不是。
你想想,为什么孔子、牛顿的东西被抄了两千年,而绝大多数人写的东西,发出去三天就没人看了?
关键在这信息值不值得传。
被抄一百万份的,是因为它对别人有用,别人愿意接着抄。没人愿意抄的,发得再多,也只是躺在角落里,慢慢烂掉,跟没发差不多。
这就是个挺残酷的真相:
遗忘,才是常态,是大概率事件;而被记住,是个意外,是小概率。
你现在再想想人类历史,是不是有一种错觉:好像越往后,人越聪明,信息越高级,一路在“进化”?
打住。
这很可能是个错觉,是“幸存者偏差”。
你以为你看到了历史上所有的信息,其实你看到的,是筛了无数遍之后剩下的那点东西。
绝大部分低质量的、没人愿意抄的信息,早就跟着它的载体一起烂没了,你根本看不见。
你眼里的“进化”,不过是烂东西烂光了,好东西留下来了,让你误以为水平在一路涨。
就像你看沙滩上全是漂亮的贝壳,就以为海里全是漂亮贝壳,其实丑的、碎的早被冲走了,你没看见而已。
所以,想逃第二次死亡,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去造那种别人愿意抄、用得上、比前人质量更高的信息。它会被人类这张大网主动接住,越传越广,只要人类不灭绝,它就一直在。
你这个人,也就跟着一直在。
你以为“靠复制传播求永生”是人类发明的招数?
不是。
生命在这件事上,已经玩了几十亿年,玩得比谁都溜。
我们前面说,你身体里的每个细胞,都是基因信息的载体。
那基因这套信息,是怎么传的?
你爹的精子,驮着一半信息;你妈妈的卵子,驮着一半,两份一合,成了你。
你长大了,再跟另一个人的信息合,传给你孩子。
一代一代,就这么往下抄。
你要是顺着往上追,追你爹、你爷爷、你祖宗,再追到古人、古猿、古哺乳动物、古鱼、古单细胞生物……
能一直追到几十亿年前,地球海洋里,第一个活物。
科学家管那个共同的老祖宗叫原初生命体。
你想想这事儿有多夸张。
在它之前,海里说不定冒出过别的“半成品”生命,但它们的信息没传下来,绝了。
唯独这一个,不知道哪儿来的优势,一下繁殖开了,把自己的信息抄给了后来的所有活物。
那个原初生命体本身,早就死得连渣都不剩了。
但它的信息,现在就躺在你身体里,你每一个细胞里都有。
从信息的角度说,它活了几十亿年,一直活到你身上。
这就是基因版的永生,比人类的书写早了不知道多少倍。
而且这套信息系统的硬件,还强得离谱。
人体每个细胞里的DNA,大概有三十亿个碱基对。
碱基有四种,A、G、C、T,你可以理解成四个字母,排列顺序就是信息。
一个碱基能装两比特,那一个细胞理论上能装大约800MB。
更夸张的是密度。
理论上,一克DNA能装下215个PB的数据,相当于一千万小时的高清视频。有报道说,一吨DNA,就能装下全人类造出来的所有数据。
这是人类任何硬盘、磁带都比不了的。
但你也别觉得基因这套就无敌了。
它能传几十亿年,靠的不是某一块“永不损坏的硬盘”,恰恰是拼命地抄、拼命地生、拼命地铺开。单个载体该死还是死,是海量的副本扛住了死亡率。
你看,跟我们上一节说的,是同一个路子。
更有意思的还在后头。
不是只有生命在玩这套,连我们前面说的那些“死东西”,元素、矿物、星星,你要从信息的角度看,也在“进化”。
我们前面说,恒星把轻元素炼成重元素。
那我问你,炼出来的元素,是不是都留到了今天?
不是。
核素(就是原子核那套东西)跟人一样,有长寿的,有短命的。
有一种图叫核素图,上面画了人类知道的所有核素,你猜怎么着?
稳定的、能一直存在的核素,只有一小撮,黑糊糊的一小片。那些深红的,半衰期有几亿年,算长寿的。
而占了图上绝大部分面积的蓝色区域,半衰期短得可怜,有的一秒钟都不到,转眼就衰变成别的了。
换句话说,恒星炼出来的核素,绝大多数是“短命鬼”,唰一下就没了,变成更稳定的东西。
最后你能在地球上看到的,是那些半衰期特别长、特别能扛的稳定核素。
眼熟不?
这跟信息的“幸存者偏差”,一模一样。
你以为元素是从简单到复杂、一路稳稳进化来的,其实是短命的都变没了,长命的留下了,你看见的只是留下的那批。
我们前面说过恒星里的“碳氮氧循环”,碳、氮、氧在反应里当催化剂,自己不被消耗,还一轮轮地参与。
这仨核素,凭着自己那套特别的“脾气”(也就是物理化学性质),在复制和传播上占了大便宜。
你看地壳里,碳、氮、氧都在丰度最高的那一档,不是巧合。
这就像一个物种,凭着一个优势,种群一下爆发,把同类挤了下去。
所以从信息的角度看,原子、分子、矿物、星星,跟生命没那么大区别。
它们的空间结构、它们的脾气性格,就是它们驮着的信息;它们也在拼复制、拼存活,活得久的被看见,活不久的被淘汰。
只不过生命的信息,会写、会说、会自己想办法;非生命的信息,是靠物理规律在那儿默默“算”。
这些稳定核素的寿命有多长?
这么说吧,它们比你早出生,你死了它们还在,哪怕太阳系将来没了,它们被扔进下一代恒星,照样还在。
跟你那几十年的寿命比,这是另一种漫长的永生。
所以“我们都是星尘”这句话,还有后半句的意思:
我们从群星里来,最后也会回到群星里去。
我们把前面这些东西再串一串,你会发现一个更妙的视角。
不管是原子、分子、细胞,还是星星、大脑、电脑,干的事,都可以看成一种“计算”。
在能量的推动下,一套结构接收点东西,按自己的规矩处理一遍,再吐出点新东西,这就是在算。算出来的结果,是带着新结构、新脾气的新物质、新信息。
这些“机器”按本事大小,能分好几档:组合逻辑、有限状态自动机、下推自动机,一直到最厉害的图灵机。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你家电灯开关。
它就两个状态,开、关,你按一下它换一个。这就是个最简单的自动机,它的“计算”就是记住自己该不该亮。
计算器复杂一点,状态多得多,能算加减乘除,吐出个数。
你手里的手机,那就更不得了,它是“图灵完备”的,理论上什么都能算,本质上是一台图灵机。
这些是人造的,板上钉钉的确定性机器。自然界里还有更多不按剧本走的非确定性机器,这里就不展开了。
你拿这个视角往上一套,会发现:
原子,是原子尺度的机器;分子反应,是分子机器;星星,是恒星尺度的机器;细胞,是基因信息的机器;大脑,是心智信息的机器。
你这具身体里,其实同时跑着好几套。
你的细胞、你的器官,天天忙着吃饭、呼吸、长身体,那是在为基因信息服务,是基因的机器。你身体里那些蛋白质、淀粉的反应,是物理信息的机器。
而你的大脑,是为你脑子里那套心智信息服务的机器。
那我们又回到了那个最要命的问题:哪个才是“我”?
前面我们已经用“换零件”的办法试过了:胳膊、腿、心脏、肝肾,都能换,换完你还是你。唯独脑袋不能换,脑袋一换,你就没了。
所以答案很清楚:
身体是基因信息的载体,不是“你”;大脑里那套心智信息,才是“你”。
你想让自己永生,是该费劲巴拉让那具“基因的壳”永远不烂,还是该让“你”这套信息一直传下去?
这问题,你自己品。
好了,绕了整整一大圈,我们又回到了开头那两次死亡。
第一次,身体停止呼吸,没办法,人类还没招。
第二次,最后一个人忘掉你的名字,这一次,我们前面把路都摸出来了。
你脑子里的信息,是经典信息,它确实会跟着大脑一起死。
但在你死之前,它可以被抄出来、传出去、铺开来。抄得够多、铺得够广、质量够高,它就能一直存在,一直被人用、被人想起。
你也就一直被人想起。
电影《兄弟出头天》里,阿尔·帕西诺有句台词,说的就是这意思:人会死两次,一次是断气,一次是最后一个人说出你的名字。
现在我们知道,这第二次,是有机会躲的,而且不用你是皇帝,不用你是首富,普通人也有机会。
再说个我特别喜欢的例子,乔布斯。
他在斯坦福那场著名的演讲里,讲过一段话,大意是:
死亡是我们所有人共同的终点,没人逃得掉。但也正因为如此,死亡很可能是生命最棒的发明。它是生命的变革者,把旧的清走,给新的腾地方。现在新的是你,可过不了多久,你就会慢慢变成那个旧的,被清走。
你看,乔布斯自己就是这么干的。他死了以后,据说墓上连个墓碑、墓志铭都没有。
但这重要吗?
你现在手里的手机,长得还是他当年定下来的样子;你用的每一块触屏,背后都有他的影子;全世界做产品的人,张嘴闭嘴还在讲他那套东西。
他没有墓碑,但他在几十亿人的脑子和口袋里,活了下来。
这就是信息的永生,比任何墓碑都硬。
我们这趟从“死亡”出发,一路扒到了原子、细胞、大脑、信息、妖怪、星星、机器,最后又回到了怎么活。
东西不复杂,我给你捋成几句大白话:
信息不是物质,也不是能量,它是第三种东西,是原子和细胞排列出来的“顺序”。
物质和能量,都是给信息跑腿的。
能量守恒,信息不守恒,它能无中生有,也能被彻底毁掉。
量子态信息倒是守恒,但那是黑洞和量子世界的事,跟你脑子里的记忆没关系。
经典信息会死,可它能复制、能传播。抄得够多、铺得够广,它就能一直活。
不管是基因、元素还是人,所谓“进化”,很大程度是烂东西烂光了的幸存者偏差。
大脑里的信息才是你,身体只是个壳。
所以与其天天幻想灵魂不灭、意识永存,不如干点实在的:
把你脑子里那些说不清的东西,想办法说清楚、写出来、传出去;尽量去造一点别人用得上、比前人更好的东西。
它会被人类这张大网接住,越传越远,一直传到你看不见的将来。
这就是你能从第二次死亡里溜走的办法,也是你给自己找的意义。
人这一辈子,都会绽放一次,也都会凋零。
但有那么一些人,凋零之后,还在。
祝你也能做出点值得被抄的东西,然后,活得久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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