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钥匙在锁孔里转第二圈,箱子轮子在楼道里卡了一下,咚一声磕在门槛上。我出差回来,比跟苏晚说的早了一天。苏晚是我女朋友,在一起三年,这会儿她在浴室里洗澡,门缝往外冒热气,地上一溜水渍,她隔着门闷闷地喊:

“递下浴巾。”

我“嗯”了一声,箱子还立在玄关,鞋没换。浴巾搭在沙发扶手上,我绕过去拿,手指头刚碰到那团毛圈布——

卧室里传出一声笑。

很轻,有点懒,带着水汽似的:“等我一起洗。”

我手停在那儿。

浴巾从指头上滑下去一截,我又捏住。卧室门半开着,里头没开大灯,只亮着床头那一盏,床上堆着东西,看不太清。有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有人在挪什么,又像有人从床边站起来。

脑子里先是一片白。接着乱七八糟的全涌上来:这两个月她老在阳台上接电话,手机反扣着放桌上;晚饭吃到一半能站起来去厨房,待五分钟再回来,我问她,她说看看火;上礼拜我半夜起来喝水,客厅没开灯,她一个人坐在那儿。

我把浴巾提好,转过身,蹲下去解鞋带。

“我回来了。”我说。

声音出来那下我自己都愣,平得像刚开完会。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半拍。隔了两秒,苏晚说:“你提前回怎么不说一声。”

“想给你个惊喜。”

我站起来,把箱子放倒,摆正在门后。鞋带解了一只,另一只还系着。

浴室里没声音了。水又哗哗响了一阵,停了。她说:

“……那正好。”

正好。

这俩字在耳朵里转了一圈,像鞋里进了粒沙子,不大,走一步硌一下。

卧室那边又有响动,一声笑,压着嗓子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我把另一只鞋的带子也解了,鞋摆进鞋柜底下,摆得很正,鞋尖朝墙。

02

卧室门开了。

出来个女的,三十出头,短头发,穿件灰扑扑的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手上沾着一点白乎乎的东西。她看见我,脚步顿住了,脸上那点笑收了一半。

“你回来了。”她说。

我看着她,没说话。

苏晚从浴室出来,头发湿着,浴巾裹得紧,拖鞋走过地板时脚底粘了一下。她先看我,再看那女的。

“沈砚,这是周宁。我们馆里的,做古籍修复。”

周宁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伸过来:“沈小姐。”

我跟她握了一下。她指头上有浆糊干了的硬痕,蹭到我手心,有点糙。

“刚才——”我开口。

“我刚才说等我一起洗,”周宁接得飞快,脸上还挂着笑,“她让我把刷子泡上,我说你等会儿,我一块洗。”

她往沙发角那边一指。地上放着个塑料盆,里头立着三四把毛刷,泡在浑水里,水面浮着一层灰白的沫子。

苏晚说:“周宁今天过来帮我弄点东西。”

“弄什么?”

“有些旧的。”

“什么旧东西?”

周宁往卧室那边瞟了一眼,很快收回来,弯腰去端那个盆,水晃出来一点,泼在地板上。她用手背擦了擦,擦完那条胳膊就悬在那儿,没放下来。

“那我先走了。”周宁说。

“吃了再走,都这个点了。”我说。我自己都没想到能说出这么一句,语气还挺热络,像家里来了正常的客人。

“不了不了,”她往玄关走,“我爱人在楼下等着呢。”

“爱人”两个字出来,苏晚抬了下眼皮。

周宁弯腰穿鞋,穿到一半,回头对苏晚说:“那个东西明天我再来弄,你别自己上手,那纸你碰一下就烂。”

“什么东西?”我又问。

“没什么,旧箱——”周宁话到一半。

“我那个旧箱子。”苏晚接过去,“今天挪出来了,锁扣坏了,周宁说能修。”

“哦。”

门开了,关上了。楼道里鞋声往下走,走了一半,停住。我站在门口,隔着门板听见她好像又折回来,在门外站了两三秒,才真的下去。

“周宁住得远?”我回身问。

“两站路。”

“那她爱人怎么在楼下等。”

“开车来的呗。”

她答得顺。我心里那点东西没散,又不好接着问。

我去洗手,路过卧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我那个旧木箱摆在床边的地板上,盖子掀着,靠墙根一排,用棉纸包了几摞东西,一摞一摞码得齐,怕倒还拿书压着边角。

我走过去,蹲下来。

“别动那个。”苏晚的声音从背后过来,有点急。

我手停在半空。

她走过来,把箱子盖轻轻按下,只合了一半:“灰大。明天弄。”

我抬头看她。她头发还滴着水,一滴落在箱盖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周宁常来?”

“来过几次。”

“几次?”

她看着我:“你查岗啊。”

我笑了一声:“问问。”

“沈砚,”她说,“你有话就直说。”

“我没话。”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你每次说没话的时候,都是有话。”

她弯腰把箱子往里推,推得很用力,箱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卡在床腿边上,推不动了。

“你先去洗澡吧,水还热。”

“好。”

03

她进房间了。我在客厅坐着,灯没开。

我掏出手机,翻到跟她的聊天记录。最近两个月,她说得最多的是“今晚我晚点回”“你先吃不用等我”“馆里有点事”。我问什么事,她说整理库房。

有个周末,她说加班。我中午出门买菜,路过望江图书馆,门是关的,玻璃门里头黑着灯。我在台阶下站了会儿,把菜提回家,什么也没说。

我不是没想过问。我是想问,又怕问出来自己接不住。

阳台晾衣杆上挂着两条毛巾,一条是我们的,另一条颜色不一样,边上沾着的白东西干了,硬硬的。我伸手捏了捏,没捏动。

我进卧室的时候,她背对着我躺着,头发还湿,枕头上洇了一片。床底下露出箱子的一角,推进去一半,卡着。

我伸手够了一下,够不着。

那一晚我基本没睡。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比我早,厨房有碗碰碗的声音。我起来,桌上摆了两碗粥,一碟咸菜。

“你今天不去馆里?”我问。

“请了半天假。”

“为什么?”

她把筷子摆在我这边,摆得很正,筷子头朝左。

“吃完再说。”

我低头喝粥。粥有点稠,糊嘴。我想起昨天晚上那两个字。

我放下勺子:“苏晚。”

“嗯。”

“昨天周宁在卧室里,你们到底干什么了?”

她抬头看我,眼睛下面有点青。

“你真想知道?”

“我真想知道。”

她看了我一会儿,起身。我以为她要进卧室,她进了厨房。

04

我跟过去。她从水池底下把那个塑料盆拖出来,里头毛刷还泡着,水浑得发绿。她把水倒掉,接新的,又倒掉。

“沈砚,你去坐着。”

“我站着。”

她没再说话,蹲下去刷那个盆,塑料刷子跟盆底蹭得吱吱响。

我拉开抽屉找抹布,拿起来擦灶台。灶台本来就是干净的。我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

“周宁在这家里待了多久?”我问。

“今天下午来的。”

“我说的是——”

“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她把盆立起来,水顺着盆沿往下流,“她来过七八回吧。有时候是我叫她来,有时候她路过。”

“路过。”

“嗯。她在云栖路那边住,隔我们这儿两站路。”

我擦第三遍。抹布在手上,凉。

“你上礼拜说加班。”

“哪天?”

“礼拜六。”

她停了一下。

“礼拜六我在馆里。”

“我路过望江图书馆,门锁着。”

她抬起头来。水还在流,她没关。

“你去看我。”

“我顺路。”

“你提着一袋菜,站在台阶下头,站了多久?”

我手上停了。

“你怎么知道我站了。”

“周宁那天在馆里。她在二楼窗户看见你了。”

我把抹布往水池里一扔,水溅出来。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叫我。”

“我叫了。”她说,“我下楼开门,你已经走了。”

她说完把水关了。厨房里安静下来,冰箱嗡嗡的。

“你以为我跟周宁有什么。”

我没接。

“我跟她认识六年了,”她说,“要有什么早有了。这话我说出来,你信吗?”

“我信。”我说。

我自己知道这句“我信”有多假。

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好看的笑了,嘴角就那么一提。

“你每次说信的时候,都不看我眼睛。”

我抬头看她。

“沈砚,你把话全憋在肚子里,让它自己发,发出来的东西你自己都不敢喝。”

我说:“那你呢。你把箱子往床底下推,是怕我看见什么。”

“是。”

她回答得太快。我愣了一下。

“那你现在拿出来。”

“现在不行。”

“为什么?”

“没弄完。”

“什么东西,要弄完我才能看。”

她把围裙解下来,挂在挂钩上,挂了两遍才挂正。

“就是没弄完。”

我笑了。那个笑我自己知道不好看。

“苏晚,我出差回来,鞋都没脱,站在客厅里听卧室里有人说等我一起洗。你知道我当时想什么吗?”

“你想什么?”

“我在想,我得先把鞋摆正。看起来像刚进门的样子。”

她看着我。

“你这个人,”她说,“脑子里都装的什么。”

“装的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装得住。”

说完我就后悔了。

我转身回厨房,把碗从消毒柜里拿出来。其实碗都干净,我又冲了一遍,一个挨一个倒扣在架子上,摆得整整齐齐。

水凉,从手背上流下去。

我听见她在客厅站了一会儿,拖鞋的声音往卧室去,走到一半又回来。

“碗别洗了。”

“马上。”

“沈砚。”

“嗯。”

“下午周宁来,你自己问她。”

“问什么?”

“问你该问的。”

05

下午三点多,周宁来了。

我在书房,门没关严,能听见她们在客厅说话,声音压着,字听不清,只有一些零碎的:“这边”“低了”“给我”“别”“你别动”。

我出去倒水。

客厅茶几上摊开了那个木箱的盖子,箱子里铺了一层灰蓝色的布,是新的,边角缝得齐。周宁戴着一副薄手套,拿着一个小熨斗,像块砖头那么大,在熨一张纸。

那纸我认识。

三年前我画的一张餐桌图。桌腿的比例不对,我当时自己算错一根线,整张图作废,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纸上那些褶子平了。边上有铅笔写的字,不是我的。我的字歪,那几个字一笔一划,很小:二〇二一年春。

我站在那儿,杯子拿在手上,忘了倒水。

周宁抬头看见我,嘴里“哟”了一声,手上没停。

“你那张别熨了。”苏晚在边上说。

“这块马上平了。”

“我说别熨了。”

我走过去。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卷起来的纸,一摞一摞,用棉纸包着,外面系了细麻绳,系法各不相同。我把最上面一摞拿出来解开。里面七八张,从下往上按时间排。最上面一张,是我去年冬天画的一把椅子,那天晚上喝了点酒,画到一半把笔扔了。

每一张的褶子,都被压过,烫过。

“你们这是……”我说。

周宁停下手里的熨斗。

“她不让我说,”周宁说,“但我看着也憋得慌。你这些图,她一张一张弄,弄了快两个月了。你晚上睡了她才弄,说白天光太亮,看久了眼睛疼。”

苏晚坐在沙发扶手上,没看我。手里拿着一块棉布,来回地折。

“那纸皱成那样扔在垃圾桶里,”周宁说,“她一张一张捡回来,拿湿毛巾闷,拿书压,压一个礼拜才敢熨。有几张烂了角,她拿浆糊补。我都不好意思看,我是修古籍的,她补的纸我一眼就能挑出毛病。”

“周宁。”苏晚说。

“我不说了。”周宁把熨斗放下,“我说完了。”

屋里静下来。

我手里还捏着那张椅子图。纸很软,补过的地方摸上去有点厚。

“为什么。”我说。

苏晚把手里那块棉布叠好了,放在膝盖上,又拿起来重新叠。

“你上回喝多了,”她说,“坐在这沙发上,说你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画的东西没人要,三十好几了还在给人画柜子。”

“就为这句话。”

“不为这句话。”她说,“为你第二天早上起来,当没说过。”

我没说话。

“我不是可怜你,”她说,“你别往那儿想。我就是看那些纸皱成那样,膈应。”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出差回来那天,我本来就打算说。”她把棉布放下,“结果你先回来了,进门就摆鞋,摆得那么正。”

她说到这儿,我心里那点堵,忽然找到了个缝。

我扭头看周宁。她摊手:“我那天在卧室里就说了那么一句。她让我把刷子泡上,我说等会儿,我一块洗。就这。”

“你爱人呢。”

“什么爱人。”

“你说你爱人在楼下等着。”

周宁笑出声来:“我随口编的。我怕你多想。”

“那你后来在门外站着。”

“我站着想是不是该上来解释一句,”她说,“后来想想,我算哪根葱。”

我低下头,把那摞纸卷好,重新系麻绳。

系到一半,我发现有一张不是图纸。

是一张旧挂历的背面,上面用铅笔画了个方块,边上写了三个字:给沈砚。

那三个字,是我的笔迹。

我举起来看了半天,一点印象都没有。什么时候画的,画的是什么,全忘了。

“这张哪来的。”

“垃圾桶里。”苏晚说,“你自己扔的。”

06

第二天我把箱子搬回了书房。

图纸我没全放回去。挑了几张出来,在书桌对面那面墙上钉了一排。钉子钉歪了两个,第三个才正。

苏晚进来送水,站在门口看。

“歪了。”她说。

“我知道。”

我把那张椅子的图钉在最左边。它皱过,烫平了,边角补过,颜色跟中间不一个色。

“这么挂着丑。”

“丑就丑。”

她把水放在桌上,杯底在木面上磕了一下。走的时候伸手,把最上面那张扶正了一点。她手劲比我准。

往后几天,日子照旧。她晚上还是在阳台上接电话,还是反扣着手机。我心里那点膈应没有全消,我也不装大方。膈应就膈应着吧,日子又不是靠不膈应过的。

周宁又来过一次,送了个小木盒,说是用箱子的边角料做的,给我装笔。盒子糙,盖子合不严,一按翘起一角。

我说谢谢。她说别谢我,谢她,指着苏晚。

苏晚说:“行了行了,赶紧走。”

那天早上我要出门,蹲在鞋柜前头系鞋带。

苏晚在厨房里喊了句什么,隔着两道门,没听清。

“你说什么?”

她没回。我站起来,又喊了一声。

“没事。”她说。

我把门开了一条缝,又没走。厨房里水龙头开着,她在洗东西,声音很轻。我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排纸,最左边那张又有点翘角。我想着回来再按一按,就把门带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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