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泽湖东岸有一道石头墙，本地人管它叫水上长城。它顺着湖走了六十公里，现在断成好几截。
墙外侧是条石，一层压一层垒到十八层，里侧填土。人站在墙根底下往上看，得仰起头。
一、这堵墙一千八百岁，可石头只有四百岁
墙的起点在东汉。建安五年，广陵太守陈登在湖东筑了一道堤，三十里长，叫捍淮堰。
那年是公元二百年。堤是土的，土堤挡水，挡一千年也还是土。
一直到明万历八年，才有人往迎水的坡面上砌石头。这一年是一五八〇年。
所以这堵墙的岁数得掰成两半说：土那一半一千八百年，石头那一半四百四十多年。
二、两个朝代砌了一百七十一年，没人说得清哪年完工
从万历八年砌到乾隆年间，中间跨了明清两朝，跨了多少年，今天能查出三个数。
淮安文物部门的说法是一百七十一年，砌到乾隆十六年。另有材料写二百零二年，到乾隆四十七年。还有写二百零四年，到乾隆四十九年。
三个数的开头一样，尾巴差了三十三年。
不是谁算错。这墙不是一次修起来的，是一段一段往南接。每一朝的账都只记到「我这一朝修到哪儿」，后头那一段谁接上的，前头的人不知道。
修了两百年的一道墙，没留下一个竣工的日子。
三、墙上的铁锔刻着督工人的姓
条石一块上千斤，一共六万多块。石与石之间凿出燕尾槽，槽里嵌一个生铁打的锔子，两头大中间细，形状像领结，缝里灌糯米汁拌石灰。
这些石头是万历年间从徐州采办的，装船顺水运到堤下，一块一块抬上去。
道光四年冬天，周桥那一段决口，冲出一个四百米宽、二十四米深的大塘。
第二年，在家守孝的林则徐被夺情叫回来，穿一身素服上堤督工。
他让工匠在每块铁锔上刻字。自己督的那一段，刻的是「林工」。
铁锔砌在墙里，外头看不见。想看见那几个字，只有一个办法——等墙塌。
这不是留名，是留证据。哪一段塌了，撬开石头，谁修的就在上面。
那个大塘后来用六年时间围了一圈半月形的石墙，七百五十米长，叫月堤。到今天还立着，石头缝里针都插不进。
四、它挡的是比它矮四到八米的一片地
湖底的高程是十到十一米。墙东边是里下河，那一片地的地面，比湖底低四到八米。
底下压着约三千万亩田，两千六百万人。
所以这道墙挡的不全是河里淌下来的水。它挡的是它自己拦起来的那一湖水。
水本来是活的，从淮河往下游去。明清两代为了拿这股水冲黄河的沙，把水拦在湖里，一丈一丈往上蓄，蓄到湖底高过东边的屋脊。
堤修得越高，湖蓄得越高，东边那片地就显得越矮。
堤上原先还开着二十六道减水坝，名字按仁义礼智信往下排。水涨得太高，就先让水从坝上漫过去，淹东边一小片，换整条堤不塌。
当地有句老话：倒了高家堰，淮扬不见面。
五、一八六四年，石头被搬去砌城墙
咸丰五年，黄河改道，从山东入海，不往这儿来了。治水的差事一下松了，据说湖里的水志落了四尺五寸，北边那几段石工忽然成了「无关修守」的东西。
同治三年春天，漕运总督吴棠要在清江浦修一座城。清江浦是个商城，一直没有城墙，当地人说铁打的淮安城，纸糊的清江浦。
城要石头打底，最近的石头就在十几里外的堤上。
他拆了码头镇仲弓村到武家墩那一段，四公里半。城第二年秋天完工，花了十二万两银子。
六、这件事，四本书里凑不出一句一样的
奇怪的是找不到那道命令。光绪《清河县志》没有，《淮安府志》没有，吴棠的传记里也没有。
能查到的只有他自个儿上的折子，里头一句：于就近河湖内酌启无关修守之旧工砖石、木桩，移以修城。拆哪儿、拆多长、哪天动的工，一个字没有。
淮安民间还传着另一个版本。说拆到清口第二层石工，拆出一块石碑，上头刻着「刘基造，吴棠拆，拆到此处拆不得」，围观的人一下炸了。
吴棠当场叫停，改在城西盘了五座窑烧砖。故事还有下半截——那块碑，据说是他自己叫人仿刘基笔迹刻好、提前埋进去的。
修墙时铁锔刻姓名，责任到人。拆墙时四公里半石头，没留下一张纸。
里运河底下挖出过几块条石，燕尾槽还在，就搁在岸边。
七、一九五八年，又拆了十七公里
拆墙这事没停过。
一九五八年修淮沭河六塘河地下涵洞，从堤上拆了十七点四公里石工，石头直接拉去砌涵洞。一九六六到六八年，高良涧到蒋坝那一段改建加固，又拆二十四公里。
当时淮阴专区水利局有位副局长叫方福均，主张老堤一尺不动，在老堤前头另筑一道新堤。这个「重堤」的办法最后没被采纳。
到八十年代，迎水的石工只剩十三点七九公里，加上周桥那八百米越堤。
二十几里石头，顶着一湖悬水。而后头还有一道闸。一九五二年十月，三河闸在礼坝旧址开工，十五万八千多民工干了十个月。这座闸六十三个孔，宽六百九十多米，湖水的进出从此攥在闸上。
建成第二年淮河发大水，设计每秒过八千立方米，实际泄了一万零七百。
堤退到二线，闸站到前头。二〇〇六年这道堤成了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二〇一四年又作为大运河的遗产点进了世界遗产名录。
十三公里石墙还在，你去洪泽湖边能摸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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