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半夜进急诊,婆婆让我先签字再问别的,我拿着笔看见单子上女闺蜜填的是配偶那一栏
我赶到急诊大厅的时候,抢救室门口那台自动售货机正嗡嗡地响,里头最后一瓶矿泉水卡在货道中间下不来。
婆婆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把我往护士站那边拖。
“先签字。”
她把一支黑色签字笔塞进我手里,笔帽上还沾着不知道谁的汗,黏糊糊的。
我低头,看见那张急诊告知单上密密麻麻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视线卡在“与患者关系”那一栏,上面已经有人用蓝黑墨水填了两个字。
配偶。
那两个字写得端端正正,横平竖直,不是我写的。
我叫周敏,今年五十一岁,在城南一家连锁药店做了十九年店长。我丈夫叫刘建军,五十三岁,跑货运的,去年开始不跑长途了,在物流园里给人开短途接驳,一个月四千八。
我们结婚二十七年,女儿前年嫁到了合肥。
婆婆今年八十三,耳朵有点背,血压高,一个人住在老小区六楼,爬楼爬不动了,去年开始一个月来我们家住十天。她跟我不亲,但也不吵,属于那种客客气气、中间隔着一层纱的婆媳。她年轻时候在纺织厂当质检员,眼睛毒,说话慢,一句是一句。
那天是三月十七号,我记得清,因为白天我刚去社区医院拿了降压药,医保卡刷了一百三十六块四。
晚上十一点零九分,我手机响了。是婆婆打来的。
“建军进医院了,你快来,中心医院急诊。”
我问怎么了,她没答,只说“你快来”就挂了。我从床上爬起来,睡裤外面套了条运动裤,羽绒服拉链都没拉上就出了门。打车打了八分钟没人接单,最后是楼下开小卖部的老陈用他的电动三轮把我送到医院门口的,我给了他二十块钱,他不要,我塞进他车斗里了。
我到的时候,建军已经推进抢救室了。
婆婆坐在门口那排不锈钢椅子上,怀里抱着建军的黑色外套,外套拉链上挂着他那串钥匙,钥匙扣是个假的铜钱,磨得锃亮。
“怎么回事?”我问。
“半夜说胸口闷,起来倒水,杯子摔了,我听见响动出来看,人已经蹲在地上了。”婆婆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抢救室那盏灯,“我叫了120,救护车上的医生说可能是心梗。”
我腿一软,坐在她旁边。
然后护士就拿了那张单子出来,说家属签字,要马上做介入手术。
婆婆把笔递给我。
我拿着笔,看见配偶那两个字。
我说:“妈,这谁填的?”
婆婆看了一眼,脸色没什么变化。“不知道,护士给的,我没注意。”
“这不是我填的。”
“你先签,签完再说别的。”
我说:“这上面写的是配偶,可这字不是我写的。”
婆婆抬起头看我,那一眼很复杂,不是心虚,也不是愤怒,像是某种更老更沉的东西。“周敏,人在里面躺着,你先把字签了,什么事等出来再说。”
我签了。签在配偶那两个字下面,我写的是“妻子”。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我手在抖。
护士把单子抽走就进了抢救室,那扇门关上,砰的一声,自动售货机里那瓶矿泉水终于掉下来了,咕咚一声响,没人去拿。
我坐回椅子上,把手机掏出来,翻到建军的微信。
我跟他微信聊天不多,他跑车那几年,我们一天说不了三句话。后来他不跑长途了,在家时间多了,话还是不多。他这个人,一辈子闷,不高兴不吭声,高兴了也是嘿嘿一笑,问他什么,回答永远是“还行”“没啥”“你看着办”。
他的微信置顶是我,往下翻,第三个是一个叫“燕子”的人。
我不知道燕子是谁。
这个头像是一只猫,橘猫,趴在一个花盆旁边。我点进去,聊天记录是空的,只有一条转账记录,三月八号,建军给她转了两千块。备注写着:这个月的。
我又往上翻,没了,就这一条。
我没往下翻的手感了,因为抢救室门开了,医生出来说血管通了,放了两个支架,人暂时稳住了,要送CCU观察。
婆婆站起来,问了一句:“医生,他这以后还能开车吗?”
医生说:“短期不行,恢复好了再说。”
婆婆哦了一声,又坐下了。
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建军的手机,屏幕已经黑了。
那天晚上我在CCU外面的走廊上坐到天亮。椅子凉,空调风口对着吹,我把羽绒服裹紧了还是冷。凌晨三点多的时候,婆婆从楼下小卖部买了两瓶热豆浆上来,递给我一瓶。
“喝点。”
我接过来,捂在手心里。
“妈,燕子是谁?”
婆婆拧豆浆盖子的手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继续拧。“他跑车时候认识的吧,我不清楚。”
“他给她转钱,每个月两千。”
“你查他手机了?”
“他手机在我这儿,屏幕亮了,我看到的。”
婆婆喝了一口豆浆,咽下去,慢慢说:“周敏,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过。”
我说:“妈,那张单子上配偶两个字,是不是她填的?”
婆婆没回答。
她看着CCU那扇门,过了好一会儿,说:“那个护士拿单子出来的时候,先给的我,我没戴老花镜,看不了。旁边有个女的,三十来岁,说她来填,我问她你是谁,她说她是建军的朋友。我没拦住。”
“她人呢?”
“填完就走了。”
我捏着那瓶豆浆,塑料瓶身被我捏得咔咔响。
“她叫什么?”
“她说她叫小燕。”
天亮以后,我回家拿换洗衣服。进门的时候,玄关鞋架上多了一双女式平底鞋,米白色的,鞋底边上沾着干了的泥,鞋头朝里摆得整整齐齐。
我站在那双鞋前面,看了很久。
这不是我的鞋。我脚大,三十九码,从来穿不了这种细巧的款式。这双鞋大概三十六码。
我进卧室,衣柜打开,建军的衣服都还在,他那件灰色毛衣叠得方方正正放在第二层。我翻了他的床头柜,第一层是充电器、眼药水、一盒没拆封的降压药。第二层是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
我把信封倒出来,里面是一张照片。
建军的照片,年轻时候的,大概三十出头,站在一辆货车前面,旁边站着一个女人。女人扎马尾,穿牛仔外套,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笑得很开。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二零零四年,广州。
那年我怀着女儿,七个月,他跑广州线,一去四十天。
我把照片塞回信封,放回原处。
回到医院的时候,婆婆在CCU门口的椅子上打盹,头一点一点的。我没叫醒她,坐到走廊另一头,把建军手机又掏出来。
我找到那个叫“燕子”的微信号,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我是刘建军的爱人。”
消息发出去,前面出现了一个红色感叹号。对方已经把我删了。或者说,把建军这个号删了。
我又找到转账记录里的那个名字,全名看不到,只显示“燕”。我试着在微信里搜手机号,没搜到。我又翻建军的通讯录,翻了半天,找到一个备注叫“小燕物流”的号码,归属地是本地。
我没打。
中午的时候,女儿从合肥打来电话,问她爸怎么样。我说放了支架,稳定了。她哭了,说要回来。我说你先别急着买票,等情况稳定了我告诉你。
挂了电话,我去楼下食堂买了两份盒饭,一份给婆婆。
婆婆吃饭的时候说:“建军这病,以后不能跑车了。”
我说:“嗯。”
“他那个物流园的活,怕是也干不了了。”
“嗯。”
“你们家现在房贷还有多少?”
“还剩二十三万。”
婆婆扒了一口饭,嚼了半天。“我那儿还有点积蓄,八万,回头你拿去用。”
我看着她。她这个人一辈子精打细算,厂里发一斤毛线她都要称一称,这八万块钱她攒了不知道多少年。
“妈,这钱我不能要。”
“不是给你的,”婆婆把饭盒盖上,“是给我儿子的。”
下午三点三十三分,CCU的护士出来说可以进去看五分钟。婆婆让我先进去。
建军躺在靠窗那张床上,身上插着管子,脸色发灰,嘴唇干得起皮。我进去的时候他眼睛睁着,看见我,嘴动了动。
我走近,把耳朵凑过去。
他说:“你……别怪我妈。”
我说:“我不怪她。”
他又说:“手机……”
“手机在我这儿,你放心。”
他闭上眼睛,喘了几口气,又说:“燕子……是以前跑车时候的……”
我说:“你省点力气,别说了。”
他没听我的,继续说:“她帮过我。那年我在广州出车祸,是她……把我从车里拖出来的。后来她就一直……一个人。我每个月给她点钱,就当……还人情。”
我说:“两千块一个月,还了几年了?”
他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这张脸我看了二十七年,他眉毛里有颗痣,左边,靠近眉尾。他睡觉打呼噜,不洗脚就上床,吃面条喜欢就蒜。他这二十七年里,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建军,那张单子上配偶那栏,是她填的。”
他眼睛动了一下。
“她来医院了。妈让她填的。”
他喉咙里发出一种含糊的声音,像是想咳又咳不出来。
“我没怪你,”我说,“你现在什么都别想,好好养着。”
护士过来催了,说时间到了。
我往外走的时候,他在后面叫了一声:“周敏。”
我回头。
他说:“那两千块,是给她闺女的。她闺女……得了病。”
我站在CCU门口,门在我身后关上。
下午我在走廊上坐着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本地座机。
我接起来。
“喂,是刘建军的家属吗?”
“我是。”
“我这边是城北派出所,有一个叫林小燕的,她今天上午来所里,说要找刘建军的家属,我们没让她去。她留了个电话,你要不要记一下?”
我记下来了。
我没打那个电话。
晚上婆婆回家去拿东西,我一个人坐在急诊大厅里。那个自动售货机补货了,矿泉水码得整整齐齐。我盯着那排矿泉水看了半天,然后掏出手机,拨了那个号码。
响了四声,接了。
是个女人的声音,有点哑,像感冒了。“喂?”
“我是周敏,刘建军的爱人。”
那边沉默了很久。我听见她在呼吸,还有背景音里有人在喊号,像是医院。
“他在中心医院,CCU。”我说。
“我知道。”她说,“我早上去了,进不去。”
“那张单子,是你填的?”
“护士让我填的,我问填什么,她说填配偶,我就填了。”
“你凭什么填配偶?”
她没回答这个问题。她说:“周姐,我没有别的意思。他出事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我比你先到的。”
“你怎么知道他在那儿?”
“他给我打了电话,说胸口疼,让我打120。我打了,我跟着救护车来的。”
我站在大厅里,消毒水的味道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你跟他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了。”她说,“他帮我,是因为十年前我救过他。他现在帮我,是因为我闺女病了。就这么个事。”
“他一个月给你两千。”
“两千三,有时候两千五。我闺女每星期做三次透析,一次四百二。他给的钱就是补这个窟窿。”
我说:“他一个月工资四千八。”
“我知道。”
“他给我三千,自己留一千八。这一千八里再抠出两千三给你,他这十年怎么过的?”
她说:“周姐,这话我没法接。”
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旁边的快捷酒店开了间房,一百三十八一晚,房间小得转不开身,窗户对着高架桥,车流声一夜没停。我躺在床上,把建军手机里那个“燕子”的聊天记录反复看,就那条转账记录,别的什么都没有。
一个人给另一个人转账,转了好几年,聊天记录删得干干净净,只留一笔,像是故意留的。
我想不明白。
第二天早上我去医院,婆婆已经在了,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小米粥,煮得稠稠的。
“建军能喝点流食了,”她说,“我煮了粥,护士说可以喂一点。”
我接过来,进了CCU。建军醒着,看见我手里的保温桶,摇了摇头。
“不想吃。”
“妈煮的,你喝两口。”
他勉强喝了两勺,第三勺含在嘴里没咽下去,说腥。
我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那把塑料椅上。
“建军,我跟那个林小燕通电话了。”
他看着天花板。
“她说她闺女病了,你给她钱治病。”
他还是没说话。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他闭上眼睛,眼皮很薄,能看见底下的血管。
过了很久,他说:“跟你说什么?说我在外面养了个女人?还是说我把钱给了别人没给你?”
“你说实话就行。”
“实话就是,”他把眼睛睁开,看着天花板,“那年我在广州翻车,货主跑了,我躺在医院里没人管,是她带着她老公来给我付的医药费。后来她老公跑了,她一个人带孩子,孩子又得了病。我欠她的。就这么简单。”
“那你为什么让她填配偶?”
“我不知道她填了那个。我当时疼得什么都不知道。”
“她为什么来医院?”
“她那天正好在附近,我给她打电话,她离得近。”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鼻子底下插的那根氧气管,透明的,里面有一点点水汽在动。
“建军,你信不信我?”
他转过头看我。
“我信。”
“那你告诉我,二零零四年那张照片,是怎么回事?”
他愣了一下。
“你翻我东西了?”
“信封就在床头柜里,没锁。”
他把头转回去,看着天花板。
“那是她老公,我,还有她,还有另外两个跑车的。那年我们五个人在广州过年,拍了个合影。她老公后来跑了,照片我没扔,就搁那儿了。”
“她老公跑了,那她闺女是谁的?”
“她老公的。跑了以后她才发现怀上了。”
我不知道该不该信。
但我知道一件事,那张照片上,林小燕穿的牛仔外套,跟我昨天在玄关鞋架上看到的那双米白色平底鞋,是同一个人会穿的东西。
第三天,我回家拿东西,发现玄关鞋架上那双米白色平底鞋不在了。
我问婆婆,婆婆说:“我让她拿走的。她昨天来了一趟,说想看看建军,我没让她进屋,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走了。鞋是她上次来落下的。”
“她上次什么时候来的?”
“建军出事那天晚上,她跟着救护车来的,鞋上沾了泥,在门口蹭了蹭,穿拖鞋进的。后来去医院,她换了鞋,把这双留下了。”
“妈,你早知道她是谁。”
婆婆坐在沙发上,把老花镜摘下来,拿衣角擦了擦。
“我知道她。前年建军带我去过她家一趟,说是帮个朋友搬家。她家住城北,六楼没电梯,她闺女躺在床上,瘦得就剩一把骨头。建军给她塞了个信封,她不要,建军搁下就走了。”
“你当时怎么想的?”
“我想,我儿子这辈子没做过什么亏心事。他要是做了,那肯定有他的道理。”
“那单子上的配偶呢?”
“我当时没看清,护士催得急,她站出来说她来填,我就让她填了。后来你来了,我才看见那栏写的什么。我没跟你说实话,是怕你当场闹起来,建军在里面躺着,经不起闹。”
我看着婆婆。她八十三了,头发白了大半,手背上全是老年斑,但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点都不浑浊。
“妈,你就不怕我跟他离婚?”
“你离不离,那是你的事。”她把老花镜戴回去,“我儿子躺在那儿,我先保他的命。别的,等他好了你们自己掰扯。”
第四天,建军的指标稳定了,转到了普通病房。我去办手续的时候,在住院部楼下碰见一个女人,三十来岁,扎马尾,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她看见我,站住了。
“周姐。”
我看着她。她比照片上老了很多,眼角有纹,嘴唇干裂,手指关节粗大,像是常年干活的人。
“我来看看他。”她说,“就一眼,我不进去。”
“他转到普通病房了,六楼,十七床。”
她点了点头,把保温桶递给我。
“这是我熬的汤,山药排骨,他以前说爱喝这个。你拿上去吧,就说是你熬的。”
我没接。
她把保温桶放在旁边的台阶上,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周姐,他真的是个好人。”
我说:“我知道。”
“那个单子,是我填错了。我当时脑子里就想着救人,护士问什么我填什么。我没想别的。”
“你闺女怎么样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还那样。等着肾源。”
“他有空的时候,让他去看看你闺女。”
她看着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但她很快抹掉了。
“不用了。以后不用他管了。”
她走了。
我拎着那个保温桶上了六楼。建军靠在床头,看见我手里的桶,问:“谁给的?”
“你猜。”
他低下头。
我把汤倒出来,喂了他两口。他喝着喝着,忽然说:“周敏,那个照片后面还有一行字,你没看见。”
“什么字?”
“你翻过来对着光看,用铅笔写的,很淡。”
我没回去翻那张照片。
第五天,我去了城北派出所。那个姓林的民警给我看了林小燕的登记信息。她今年三十七岁,离异,有一个女儿,十一岁,肾病综合征,透析两年半。
民警说:“她没什么事,就是那天来所里,说她怕刘建军的家属找她麻烦,先来备个案。”
“她为什么要来备案?”
“她说她填了一张不该填的单子。”
我从派出所出来,在路边站了很久。
手机响了,是女儿打来的。她说买了后天的票回来。
我说:“你爸好多了,你别急。”
她说:“妈,我梦见我爸了,他站在一个特别大的停车场里,找不到车。”
我说:“没事,他这就不跑车了。”
挂了电话,我去了趟城北那个小区。六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坏了两层。我爬到六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没关严,虚掩着,里面传出来电视机的声音,动画片,叽叽喳喳的。还有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在喊“妈,我不想喝这个”。
我没敲门。
我下楼的时候,在楼道里碰见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问我找谁。
我说:“六楼那家,姓林的,她闺女是不是病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可不是嘛,透析两年多了,她妈一个人带着,白天在超市理货,晚上给人做钟点工。命苦。”
“她爸呢?”
“跑了。孩子还没生就跑啦。”
我走出单元门,外面太阳很大,晒得人眼睛疼。
回医院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建军给林小燕的钱,到底算什么?
还人情?可人情有还十年的吗。
补偿?补偿什么?补偿她救过他?可救人是她自愿的。
或者说,他就是在养一个跟自己没关系的人。一个他欠了的人。一个他不敢跟我说的人。
我回到病房,建军睡着了,呼吸平稳,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婆婆坐在床边,手里在剥橘子,皮剥得整整齐齐,一瓣一瓣摆在纸巾上。
她看见我,说:“办好了?”
“办好了。”
“那个女的,你见了?”
“见了。”
婆婆把一瓣橘子递给我。
“她闺女,我去看过。”婆婆说,“去年冬天,我让建军带我去的。那孩子躺在床上,脸白得像纸,手里攥着一个塑料小马,说是她妈给她买的。我回来路上哭了。”
我咬了一口橘子,酸得牙疼。
“妈,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儿子在外面养着别的女人?我没那个脸。”
“那你现在怎么又说?”
“现在?”婆婆把剩下的橘子一瓣一瓣收进塑料袋里,“现在你什么都知道了,我不说你也知道。我说了,你心里能好受点。”
第六天,女儿回来了。她进了病房,看见她爸躺在床上,叫了一声“爸”,眼泪就下来了。建军拍了拍她的手,说“没事没事”。
女儿在医院待了一下午,晚上跟我回酒店。她洗完澡出来,坐在床边上问我:“妈,我爸到底怎么回事?”
我说:“心脏出了问题,放了支架。”
“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那个叫燕子的。”
我看着她。她二十六了,结了婚,在合肥一家幼儿园当老师。
“你怎么知道燕子?”
“我爸微信里有。我以前拿他手机点外卖看见的。”
“你当时怎么没跟我说?”
“我跟我爸说过。他说是以前跑车认识的一个朋友,让我别多想。我就没多想。”
她顿了顿,又说:“妈,你要是想离婚,我支持你。”
我说:“我还没想好。”
“那你什么时候能想好?”
“你爸出院以后吧。”
第七天,建军出院。我办了手续,婆婆收拾了东西,女儿叫了车。我们把他扶上车的时候,他站在住院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那栋楼里没有林小燕。
回家的路上,车里谁都没说话。女儿坐副驾驶,婆婆坐后排中间,建军靠在她身上,我坐在另一边。车上了高架,太阳照进来,暖洋洋的,建军睡着了。
到家的时候,玄关鞋架上空空的。那双米白色平底鞋不在了。
我把建军扶到床上躺下,去厨房熬粥。小米粥,婆婆教我的,要小火慢慢熬,熬到米粒开花,上面浮一层油。
我站在灶台前,拿着勺子搅粥,忽然听见建军在屋里喊我。
我进去,他指着床头柜。
“那个信封,你拿出来。”
我打开床头柜,把信封拿出来。
“照片翻过来。”
我翻过来,对着窗户的光。照片背面,在“二零零四年,广州”那行字下面,有一行极淡的铅笔字,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上面写着:小燕,谢谢。
就四个字。
“那年她把我从车里拖出来的时候,她怀着孕。”建军说,“她拖了我四十米。后来孩子早产了,在保温箱里待了两个月。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把照片翻回去,正面朝上,放回信封里。
“你现在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他把脸转向墙,“你要离婚,我不拦你。房子归你,车归你,我净身出户。”
我拿着信封站在床边,听见厨房里粥溢出来了,扑了一灶台。
我跑出去关火,拿抹布擦灶台,擦着擦着,手停下来了。
我想起那天晚上在急诊大厅,婆婆把笔塞进我手里,说“先签字”。
她当时知道什么?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那个女的是谁,知道她为什么来,知道那张单子上写的配偶是什么意思。但她让我先签字。
她保的是她儿子的命。
我保的是什么?
我把抹布扔进水槽,回到卧室。
建军还侧着身子,背对着我。
“建军。”
他没动。
“我不离婚。”
他还是没动,但我看见他肩膀抖了一下。
“你跟林小燕的事,以后你自己处理。每个月两千三,你愿意给就给,但别从我这儿出。你自己留的那一千八,爱怎么花怎么花。”
他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
“周敏。”
“你别说话。”我说,“我还没说完。以后你去她家,别瞒我。你要去看她闺女,跟我说一声就行。我不拦你,但你也别把我当傻子。”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女儿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温水。
“妈,你真不离婚?”
“真不离婚。”
“为什么?”
我想了想。
“你爸那个人,一辈子没做过坏事,也没做过什么好事。他就是个普通人。普通人有普通人的活法。”
女儿没再问。
过了几天,我去了趟城北,找到林小燕家。门开着,她在屋里给闺女喂药。看见我,她站起来,手里的药碗差点打了。
“周姐。”
我把一个信封放在门口的鞋柜上。
“这是两千块,建军让我拿来的。以后每个月他自己转给你,我就不来了。”
她站在那儿,没动。
“你闺女还好吗?”
“老样子。”
“肾源找到了吗?”
“排着呢。”
我点了点头,转身下楼。
走到二楼的时候,听见她在上面喊:“周姐,那单子的事,对不住。”
我没回头。
日子还是照常过。建军在家养了三个月,后来去物流园找了个调度的活,坐办公室,一个月三千二。他每个月给林小燕转两千,有时候两千一,有时候一千九,看那个月宽不宽裕。
我没问他。
婆婆还是一个月来住十天。她跟以前一样,客客气气的,不说多余的话。但有时候我下班回来,会看见她坐在阳台上,手里拿着那张照片,对着光看。
我也不问她。
那张急诊告知单,我后来去医院复印了一份。配偶那栏,林小燕的字和我签的名,并排在一起。她的字比我好看,圆圆的,像个女人该有的样子。
我把那张复印件放在抽屉最底下,上面压着户口本和房产证。
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拿出来看一眼。看那两个字,和我的名字挨在一起。
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里扫过去,又没了。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晚上婆婆把笔塞给我的时候,到底是让我签什么。是签那张手术同意书,还是签我跟建军这二十七年的日子。
你们家里有没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但就是断不了的关系?换作是你,那张单子上的字,你签还是不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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