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那条巷子拐角处有间门脸儿,巴掌大的地方,左边挨着卤菜摊子,右边挤着彩票站,门口戳块硬纸板,上头用记号笔描着“改裤脚五元,换拉链十元”,字迹歪歪斜斜,风吹日晒得快认不出模样了。铺子里头堆得满满当当,布头子、线轱辘、划粉、剪子,一台老蝴蝶缝纫机吭哧吭哧地转,机头上贴着一朵小红花,红纸褪了色,边儿都卷起来了,据说那是二十年前她自己铰的,一直没舍得揭。
姚姐就在这儿踩了二十来年缝纫机。
头一回找她改裙子腰身,我推门进去,她正低着头穿针,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铺子里没别人,她就跟我闲扯,问我在哪儿上班、挣多少钱、有没有婆家。我笑着说还没着落呢,她眼皮都没抬:“甭急,我四十四了还没出门子呢。”那语气跟报菜名似的,好像这天大的事儿搁她嘴里就是碟花生米。
后来混熟了,才慢慢拼出她的来路。姚姐是老城南人,老门东拆之前,她家有个两层小楼,她爸推着板车沿街叫卖盐水鸭,她妈在家糊纸盒子,日子过得紧巴但也饿不着。二十出头那阵儿,她在金陵饭店旁边一家服装店站柜台,大马尾辫一甩一甩的,说媒的踏破了门槛。有个开出租的小伙子追得那叫一个上心,天天晚上把车停店门口等她下班,风雨无阻。后来那小子跑长途去了外省,头几个月还来信,再后来就没了音信。过了两年才听人说,他在广东那边成了家,孩子都抱上了。
姚姐说这些的时候手上活儿不停,线头子拿牙一咬,接着说:“那会儿心气儿高,总觉得后头还有更好的,挑来挑去,把自己挑成老姑娘了。”
她妈急得嘴上起泡,托人介绍了几个,不是离异带娃的,就是大她一轮的。姚姐去见了一个,回来直摇头,说那人吃饭吧唧嘴,跟猪拱食似的,受不了。她妈气得两天没搭理她。后来她爸中风瘫在床上,姚姐白天站柜台晚上伺候老爷子,端屎端尿三年整,等把老人送走了,她自己三十八了。再有人提亲,不是丧偶的就是浑身是病的,姚姐有时候去见了,回来就跟她妈撂一句:“我图啥?伺候完我爸再伺候一个?”
这话听着硬气,可我去她铺子多了,发现她手机壳后头夹着张旧照片,是她二十来岁在店门口照的,旁边站个穿夹克的小伙子,脸都磨花了,她也没换过壳子。我没好意思问,后来隔壁卤菜摊老板漏了嘴,说那男的就是当年开出租的,姓赵,前年回来过一趟,在城南转悠了半天,姚姐愣是没见。
今年开春,她妈也走了。老太太临走前脑子糊涂了小半年,有一回我去改裤子,正赶上她妈从里屋摸出来,指着姚姐问我:“这是你家媳妇啊?”姚姐笑呵呵地应:“妈,人家小姑娘,别瞎说。”老太太哦了一声又缩回去了。姚姐低头踩缝纫机,踩了两下停住了,手背在脸上蹭了一把。
打那以后,姚姐跟我说了那番掏心窝子的话。那天她接了个电话,大概是哪个亲戚又给她牵线,她在电话里嗯嗯啊啊应付了几句,挂了以后说:“我跟他们讲了,现在谁愿意娶我,彩礼不要,房车不要,我就图个能说上话的人。晚上收摊回去,有口热汤热饭,有个活人动静儿,别让我一个人对着电视机打瞌睡。”
她说得云淡风轻,手里还改着一条牛仔裤,可缝纫机的声音忽然显得格外响。
我后来真帮她踅摸过。我老公单位有个同事,四十七,离了婚,孩子归前妻,人倒是老实巴交,在江宁厂里搞质检。我跟姚姐提了一嘴,她问长啥样,我说发张照片瞅瞅,她摆手:“不用不用,你觉着靠谱就行,哪天带来我见见,我请你们吃隔壁老张家的烤鸭。”
见面那天
就在她铺子里。那男的姓刘,提了一兜苹果,穿件格子衬衫,扣子一直系到嗓子眼儿。姚姐上下打量他一眼,倒了杯水,俩人有一搭没一搭聊开了。聊了半天,姓刘的忽然冒出一句:“你这铺子一个月能落多少钱?”姚姐筷子一搁:“刨去房租水电,挣个三四千吧。”姓刘的接得飞快:“那还行,我那边房子有贷款,以后你的钱管日常开销,我的钱还贷。”
姚姐笑了一下,站起来把烤鸭盒子收了收,说:“刘师傅,我后头还有条裤子没改完,你慢慢吃。”那男的还没回过神,姚姐已经掀帘子进了里屋。等人走了,我进去一看,她正拆那条牛仔裤的线,拆得嗖嗖的。我说:“姐,人家也没说啥啊。”她头也不抬:“你瞅他那算计劲儿,八字没一撇呢就惦记上我这点儿钱了。我是找伴儿,不是找东家。”
后来又陆陆续续见了几个。有个退休老师倒是文质彬彬,可人家想找个能出去旅游跳舞的伴儿,嫌姚姐一天到晚关铺子里没情趣。还有个比她小两岁的装修工,人挺热络,就是喝了酒爱吹牛,说自己在河西有三套房,后来一打听,租房住呢,三套房是他老板的。
姚姐也不恼,回来说给我听,笑得前仰后合:“我算看透了,到了这个岁数,谁也别糊弄谁。你有多少钱、房本写谁名、退休金几许,见面三句话就交底了。那些藏着掖着的,不是想骗婚就是想找个免费保姆。”
上礼拜天我路过她铺子,她正跟隔壁卤菜摊老板蹲门口逗一只流浪猫。那猫是黄的,瘦得皮包骨头,姚姐天天喂,现在圆滚滚的。卤菜摊老板逗她:“姚老板,这猫都混上长期饭票了,你啥时候也混一个?”姚姐把猫抱起来,拿脸蹭了蹭猫脑袋:“急啥,饭票好找,能吃到一块儿去的不好找。”
她抬头看见我,招手让我进去,从抽屉里翻出条丝巾,说是给我改的,拿我去年送她的碎布头拼的。我系上照镜子,她端详半天说:“好看,年轻真好。”我说:“姐你也年轻。”她笑:“我都四十四了。”
正说着,她手机响了,看了一眼没接,翻过去扣在案板上。我问谁啊,她说:“就那个姓赵的,从广东回来了,打电话说要见见。”我还没接话,她自己先嘟囔上了:“见啥啊,见了说啥?说当年你为啥不回来找我?”
可她说完又低头摆弄那条丝巾,好半天,缝纫机也没开。
我走的时候,她把我送到门口,忽然冒了一句:“小妹,你说我现在这样,是不是也算一种活法?”我说算,怎么不算。她点点头,转身回去了,门没关,缝纫机响起来,哒哒哒的,跟整个城南的市井声搅在一块儿。
回家路上我琢磨,姚姐嘴上说着找个人就行,其实心里那杆秤从来没撂下过。她不是不挑,她是不肯将就。可四十四了,爹妈都没了,铺子挣不了大钱,就剩她自己了,总不能连句“我想找个伴儿”都不让说吧。俗话说得好,“满堂儿女不如半路夫妻”,可这半路夫妻也得两好合一好才行啊。
前几天我又去改衣服,她跟我说姓赵的又来了两回,她见了一面,在对面面馆吃的皮肚面。我问咋样,她拿筷子搅着锅里的线头浆糊,说:“面还行,人老了,肚子也大了。”我乐了,她也乐,笑完又说:“人家现在在广东开个小饭馆,日子过得不错,问我去不去。”
“你去不去?”
她把手里活计放下,看了看铺子墙上挂的那排做好的衣裳,看了看窗外卤菜店门口排队的人,看了看那个贴小红花的缝纫机,说:“我再想想吧。”
门外那只黄猫蹲在台阶上舔爪子,等姚姐开罐头。太阳照在“改裤脚五块”的纸板上,字快看不清了。
你瞧,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往前淌。姚姐到底去不去广东,谁也说不准。可我知道,她心里那台缝纫机从来没停过——哒哒哒,哒哒哒,一针扎下去是日子,一针挑上来是念想。这世上有人图钱,有人图房,有人图个热被窝,可说到底,谁不是图个能一块儿吃面、一块儿逗猫、一块儿把后半辈子缝缝补补的人呢?姚姐等的不是一张饭票,是一个能把“改裤脚五块”的纸板翻过来、在背面写上“今日歇业,陪老伴儿逛公园”的人。你说,这要求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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