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10月,延安中央马列学院附近,李清送别新婚不久的妻子黎琳。她只说要回四川执行任务,具体做什么,不能透露。李清没有追问,只叮嘱道:“放心去工作,我在延安等你回来。”这句话,后来竟成了他等待数十年的一句话。
黎琳离开后,曾从成都寄来书信。她写嘉陵江、写北飞的大雁,也写对延安和丈夫的思念。可几封信之后,消息突然中断。更让李清难以接受的是,外界传来消息:黎琳似乎已经投向军统。
这个判断并非凭空出现。有人在成都见过她穿西式衣裙、戴绒帽,出入场合也与延安时期判若两人;重庆地下工作的同志,还发现她同军统人员往来密切。对于不了解内情的人来说,这些迹象足以构成“变节”的证据。
李清却始终不愿相信。夫妻分别时,她神情严肃,显然不是贪图安逸的样子。只是地下工作有严格纪律,执行秘密任务的人,往往必须切断原有关系,连最亲近的人也不能告知真相。
黎琳的真实身份,后来才逐渐显露。她原名余家英,四川崇庆人,出身于教书家庭。抗日救亡运动兴起后,她在学校里积极参加宣传活动。1937年,在中共川西特委负责人车耀先帮助下,她前往延安,改名张露萍,后来又以黎琳的名字生活。
初到延安时,她并非立刻适应艰苦生活。她曾在信中念叨成都的米花糖,但很快便改变了自己。她能够背着几十斤重的物资翻山越岭,在抗日军政大学学习时,还因声音洪亮、组织能力强,被推为小组负责人。
唱歌拉歌时,她总是带头喊得最响,同志们便给她取了“干一场”的外号。这个称呼看似随意,却说明她性格爽朗,行动果断。也正是在延安,她与在中央马列学院工作的李清相识相恋,经组织同意后结为夫妻。
婚后不久,张露萍奉命返回四川,随后转赴重庆。她的大姐与川军上层人物有亲属关系,组织原本考虑让她从事统战工作。就在此时,南方局军事组把一项更危险的任务交给了她。
当时,军统电讯处的张蔚林、冯传庆已经同中共南方局建立联系,并于1939年10月被批准入党。两人掌握着重要电讯渠道,却缺少一名可靠的联络人。这个人既要有应变能力,又要能进入军统人员的交往圈,张露萍因此被选中。
叶剑英向周恩来报告后,张露萍的组织关系转入南方局。她要完成三件事:负责电讯处地下党员之间的联系,传递军统方面的情报,并在可能的情况下发展新的成员。
为了掩护身份,她对外成为张蔚林的“妹妹”,名字也固定使用张露萍。她有意穿得时髦,说话处事也显得熟稔自然。那些曾在延安见过她的人,若只看外表,很难把眼前这个善于交际的年轻女子,同“干一场”联系起来。
这种改变不是背叛,而是潜伏的需要。她频繁接触军统人员,将张蔚林截获的电报和其他情报转交南方局。军统内部的几名报务人员,也在她影响下加入地下组织。敌人以为情报系统牢不可破,实际上,重要消息正从内部不断传出。
1940年1月,军统发现重庆天官府街一处地下联络点,却故意不立即抓捕,企图顺藤摸瓜。张露萍得知后,没有等待常规联络程序,而是连夜赶到现场,留下“有险情,速转移”的字条。地下人员及时撤走,军统扑空。
这次失败令军统开始怀疑内部出了问题。1940年3月,张蔚林因工作失误受到盘查,仓促逃离后又返回求情,反而引起更大疑心。军统搜查他的住处,发现了相关材料,张蔚林、冯传庆等人相继被捕。
当时张露萍奉命回成都探亲,暂时躲过搜捕。军统却以张蔚林名义发电,谎称“哥哥病重,速回重庆”。她误以为地下组织发生变故,立即赶回,刚到重庆便遭逮捕。震动一时的军统电台案,由此牵连多人。
敌人曾试图放她出狱,暗中派人跟踪,企图借她寻找更多地下人员。张露萍识破后,故意带着特务在街巷间周旋,没有同任何同志接触。计谋失败,她再次被捕,随后被押往贵州息烽集中营。
在狱中,她的编号是“253”。脚镣、审讯和长期关押没有使她屈服,她还照料同监难友,把有限的食物分给孩子,教人识字,给大家讲延安的生活。难友问她是否哭过,她回答:“革命者不能向敌人低头,要斗争到底。”
1945年7月14日清晨,张露萍与张蔚林、冯传庆等人被押往息烽快活岭。看守谎称要转押重庆,途中却将他们带到仓库附近。枪声响起时,张露萍高喊:“打倒国民党反动派!中国共产党万岁!”那一年,她24岁。
由于任务高度机密,牺牲人员生前没有公开身份,早期烈士审查也缺少直接材料。张露萍的名字,长期没有同军统电台案联系起来。她留下的编号和牺牲日期,只能由难友刻在一块小小的牛角片上。
1981年,相关部门开始复查西南地区身份未明的殉难人员。1983年7月5日,调查组找到曾在南方局工作的雷英夫。他确认张露萍等人是中共党员,并说明了她受南方局派遣潜入军统电讯处的经过。
为慎重核实,雷英夫又向叶剑英请示。叶剑英听到“张露萍”这个名字,立即想起延安那个声音洪亮的“干一场”,并亲自为调查提供证明。至此,尘封44年的真相终于被揭开。
李清收到组织通知时,已经等了整整44年。他这才知道,妻子当年离开延安后,并没有走向另一条路,而是改名换姓,深入敌方机关,直至牺牲。张露萍及军统电台案中的六名战友,后来被追认为革命烈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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