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周末的黄昏,我沿着城市河边 散步。落日把漫天云霞烧得通红,像一场盛大又短暂的大火。晚风裹着街边行道树淡淡的香气吹过来,混上都市傍晚独有的凉意。我站在步道边望着天边,忽然想起几年前,也有过这样一个黄昏。

那时候母亲还在,吃过晚饭,我常常陪她下楼散步。夕阳穿过高楼的缝隙斜落下来,铺在人行道上,落在她还不算花白的头发上,镀上一层软软的金光。

只是那几年,母亲患上了老年痴呆,连人也慢慢认不清了。她甚至不知道守在身边的人就是她的儿子。我们沿着小区一圈一圈慢慢绕路,她腿脚利索,走得并不慢,大多时候只是安安静静走着,嘴里偶尔喃喃几句没人听得懂的碎语。

有些本能的善良,并没有被疾病完全夺走。走累了,我扶她在路边长椅坐下,风吹乱她的白发,我伸手帮她理一理,她会下意识朝我这边靠一靠。路过便利店,我买一块软糯的糕点递到她手里,她会分一半往我这边递过来,哪怕她已经叫不出我的名字。风也是这样吹,天边也是这样一片熔金似的晚霞。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怕她上厕所摔着,就时时陪在她身旁,她一有动静,我就赶紧打开灯看看。有一次,她神秘兮兮地问我爱人,她屋里咋有个男的,我爱人大笑,说那是你儿子,怕你摔着陪着你呢,她恍然大悟的样子:咿,那俺儿还不孬呢!我听到这一段也不禁哑然失笑:这老人家是真痴呆还是假痴呆啊!

2026年4月3日,我那90岁的老母亲走了,从住院到去世只有6天,又短短两天,就走完全部程序,火化落幕。那一天,正是清明节。没有下雨。一切都安排得规整、安静,却快得让人猝不及防。过去那几年,她活在混沌的记忆里,时常认不出我;而现在,是我彻底失去了她。

回到家里,看着母亲睡过的床位,巨大的空虚铺天盖地将我裹住。漫漫长夜,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怎么都无法入眠,仿佛她还在我身边。我伸手去摸,一片空白,只有床单的凉。房间安安静静,越是夜深,脑海里越是翻涌着过往片段:散步时她蹒跚的脚步、分糕点时伸出的手,还有那句“咿,俺儿还不孬呢”,一幕幕反复在脑子里盘旋。我一度失眠,只能依靠安眠药,才能获得片刻的安宁。

沙发靠窗那一侧,依旧是她总坐的位置;入户的鞋柜上,还摆着她日常下楼散步穿的那双软底运动鞋。厨房里,还留着她从前习惯用的那只搪瓷汤碗。家里的家具陈设全都照旧,可屋子里再也没有那个身影。再也不用夜里竖起耳朵,留意她的一点细微响动。

傍晚我再下楼散步,高楼依旧,落日依旧,只是身旁,再也没有了那个名为母亲的人。

也就是那一刻,我真切读懂一件事:人从呱呱坠地开始,终点就已经写好。我们终会走向消亡,如同太阳终究要沉向地平线,四季终究轮回往复。

这个真相刚撞进心里的时候,是冷的。我本是个天天晚上都要打开电视的人,但有那么一段时间,我懒得看任何节目,经常独自坐在冷清的客厅发呆,忍不住胡思乱想:既然到头来所有人都要归于尘土,日复一日奔波又有什么意义?到最后记忆会被疾病抹去,母子之间的相认也会被剥夺,再深的缘分,终究逃不过生离死别。钱财带不走,地位留不下,连亲情的联结,都有可能被病痛一点点撕碎。既然结局早已注定,是不是一切都大可不必那么认真。

整理母亲遗物时,我才恍然,她本就不识字,自然不会留下只言片语的便签字条。到了晚年,记忆又被疾病一点点吞噬。没有文字可供追忆,也不复从前那些清晰的闲谈对话,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她甚至常常认不出我这个儿子。可即便如此,那份潜藏的爱,却并没有彻底消散。

我总记得那些患病之后细碎的瞬间:出门散步,我扶着她,她会下意识攥住我的胳膊寻求安稳;拿到好吃的东西,本能地分出一半推给身旁的人。痴呆已经让她失去自主打理生活的能力,不会再有意识惦记家人,但身体还残存着旧时光刻下的本能。疾病夺走了她的记忆,夺走了她的认知,却没有夺走刻在骨子里的善良。

她一辈子普通平凡,年轻时吃过很多苦,晚年又被老年痴呆折磨,很多人事在她脑海里都成了一片迷雾。世俗来看,她最后的几年活得混沌糊涂,好像什么都记不住,什么都留不下。可那些下意识的举动,还有那一句短暂醒悟下的夸奖,我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或许大多时候认不出我,可肉身里留存的温柔,实实在在落在我的生命里。她心里未必明白自己正在走向生命终点,但生命的最后一程,她依旧以她仅有的方式,释放着一点暖意。

原来看清生命的终点,未必就会让人消沉颓丧。知晓生命有限,甚至明白记忆也会消散,反而会帮我们筛掉很多无谓的执念。

从前我会为职场上的得失辗转难眠,会为旁人几句闲言耿耿于怀,陷在攀比纠结里,事事患得患失。熬过那些失眠的夜晚,经历这一场艰难的告别之后再回头看,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那些斤斤计较的纷争,在时间面前都轻得像一阵风。

正是因为没有永远,记忆也终有褪色的一天,当下才格外贵重。知道终要告别,甚至要面对遗忘,才懂得陪伴要用心,相见要趁早。不要等记忆模糊,不要等来不及,才想起要好好对待身边的人。生命有限,我们才不该把日子浪费在怨恨、虚荣和内耗之中。

谁都逃不开生命最终的结局。命运甚至可以夺走人的记忆、认知,会留给活着的人失眠与伤痛,可结局,并不能把过往全部抹除。

生命的意义,未必是什么轰轰烈烈的作为。

它可以是明知对方已经记不得你,还是愿意耐心陪着,慢慢走完余下的时光;可以是深陷悲伤、夜夜难眠,却依旧允许自己慢慢疗伤,不逼迫自己立刻走出痛苦;可以是困顿失意,哭过叹过之后,依旧好好吃一顿饭,抬头望一望天边月亮;可以是被疾病、命运百般磋磨,人依旧还保留一丝本能的柔软与善良。

肉身终会消散,如同落日终将坠入黑夜。记忆或许会被疾病侵蚀,往事也会慢慢褪色。活着的人会经历失眠、思念与煎熬。但那些曾经交付过的陪伴,那些残存的温柔瞬间,会化作一圈圈涟漪,留在亲历者的心底。不需要文字记载,不需要清醒回望,感受本身,就是真实存在过。

纵然终有一别,亦不负人间相逢。

不必等待一个完美的时机,不必等万事俱备。就趁此刻呼吸尚在,夜色温柔。该陪伴就好好陪伴,该珍惜就好好珍惜。悲伤可以有,思念也可以有。就算知道一切终会落幕,我们依旧可以认真对待每一个当下,善待身边每一个人。

这,大概就是离别教给我们最厚重的温柔与勇气。

作者:关学军

编辑:楚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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