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国五十五岁,西安本地人,退休前在纺织厂上班。老伴三年前走了,闺女在深圳安了家,一年回来一两趟。他一个人住着,日子过得清汤寡水。去年体检查出血压偏高,医生让他多活动,他就开始每周六去秦岭徒步。
他不爱走那种修好的步道,人太多,跟赶集似的。专找野路,杂草长得比人还高的那种。他说那才叫爬山。
那天是十月中旬,秋高气爽。他早上六点出门,坐了一个多小时公交,到了山脚下一个村子。他选了一条没走过的路,问村里老汉,老汉说那条路难走得很,好几年没人上去了。他一听,更来劲了。
八点开始上山,走了两个多小时,路越来越窄,有的地方得用手拨开树枝才能过去。他琢磨着走到十二点就往回返。
十点出头,他拐过一个弯,闻到一股茶香。山里哪来的茶香?他又往前走了几步,愣住了。
路边一小块平地上,摆着一张折叠小桌,桌上放着一个五升的大保温壶,几个玻璃杯,还有一罐野花。桌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三十岁上下,扎着马尾,穿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正低头看手机。她身后靠着一块石头,上面用记号笔写了几个字:免费茶水,累了就喝。
女人抬头看见他,笑了一下:“叔,喝杯茶不?”
张建国愣在原地,半天没说话。他在山里走了好几年,见过挖药的、放羊的、拍婚纱照的,可从没见过摆摊倒免费茶的。
“你这是……卖的?”他问。
“不卖,免费的。”女人站起来,拧开保温壶,给他倒了一杯。茉莉花茶,还热乎着。
张建国接过杯子,没敢喝。“姑娘,你一个人在这儿,不怕?”
“不怕,我每个周末都来,一年多了。”
他端着茶坐下来,问她咋回事。女人说她叫李静,是西安一家广告公司的设计师。前年秋天她一个人来这山里徒步,走岔了路,在山里转了四个多小时,又渴又累,腿都软了。后来一个放羊的老汉看见她,把她带回屋里,灌了两碗水,还给她指了下山的路。
“我问老汉咋谢他,他说,不用谢,下次你看见谁有难处,搭把手就行。”
李静说,她回西安后一直记着这句话。后来琢磨,自己周末也没啥事,不如每周来山里摆个茶摊,谁走累了就喝一杯。她买了保温壶、折叠桌、玻璃杯,每次背上来。
“你背这些东西上山?”张建国看了看那个大保温壶,灌满了少说十来斤。
“习惯了,就当锻炼身体。早上七点出门,八点到山脚,走一个小时上来,摆到下午四点,再走回去。”
张建国心里算了算,她这一天来回得走俩小时山路,背十来斤东西,就为了给人倒免费茶。
“图啥呢?”他问。
李静想了想,说:“也不图啥。有时候碰上个人聊两句,挺有意思的。上回一个七十多的大爷自己爬上来的,喝了两杯茶非要给我十块钱,我没要。他就从包里掏了两个苹果放桌上,说是自家树上结的。我拿回家吃了一个,真甜。”
张建国喝了口茶,是好茶。他问李静,家里人不反对?她说老公一开始觉得她脑子有病,后来跟着来了一回,看她跟人聊天聊得高兴,就不说啥了。
“那你有没有碰上过不怀好意的?”张建国问。
“没有,”李静说。“这山里人少,能爬上来的都是正经徒步的。再说了,我挑这个地方,是因为前面有个岔路口,走错的人都会经过这儿,我能顺便给人指个路。”
张建国坐了小半个钟头,喝了两杯茶。他站起来要走,李静从桌底下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纸杯。“叔,你带上,前面还有一个多小时的路,渴了泡着喝。”
他接过袋子,说了声谢谢。走了几步,又回过头,问:“你每个周末都来?”
“不下雨就来。”
他点点头,继续往山上走。那天下午回到家,他给闺女打了个电话,说了这事。闺女在电话里笑:“爸,你下次去也带点啥呗。”
第二个周六,张建国又去了那条路。这次他背了个包,包里装了二十个肉夹馍,是他在小区门口那家老店买的。
走到那个弯道的时候,李静已经在那儿了。她看见他,笑了:“叔,你又来了?”
“来了,”张建国把包往桌上一放。“你倒茶,我管饭。”
那天上午,他们一共招待了七拨人。有俩大学生,一个采药的老汉,一对爬不动了的老夫妻,还有三个从宝鸡过来的驴友。张建国跟他们聊天,聊得挺热闹。
下山的时候,他算了算,二十个肉夹馍一个没剩。他心里挺舒坦,比在家看电视强多了。
打那以后,他每个周六都去。有时候带吃的,有时候带几瓶矿泉水,有时候啥也不带,就带张嘴,跟李静聊天。他发现自己血压也稳了,晚上睡觉也香了。闺女打电话问他咋样,他说:“好着呢,认识了个新朋友。”
有一回,一个年轻小伙子喝了茶吃了馍,非要给钱。张建国摆摆手:“不用给钱,下次你碰见谁需要帮忙,搭把手就行。”
小伙子走了之后,李静笑着说:“叔,你把我的话学去了。”
张建国也笑:“这话好,值得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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